一辆白色的保时捷,开进了桐山县尘土飞扬的巷子。
车子像一头雪白的猛兽,停在了焦家门口,整个巷子的目光都被吸了过去。
车门打开,妹妹焦月走了下来。
她穿着米色的风衣,戴着墨镜,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焦阳说不出的陌生气息。
“爸,妈,哥。”
她笑着打招呼,声音动听。
焦阳看着眼前这个光芒万丈的妹妹,张了张嘴,却发现那声“小月”,卡在了喉咙里。
他突然觉得,隔在他们之间的,何止是八年的光阴和几千公里的路程。
01
焦阳的生活,就像他工作的桐山县化肥厂那条老旧的生产线,每天轰隆隆地响,生产着同样的东西,平稳,但也没什么惊喜。
三十二岁的他,在这厂里干了快十年,从一个学徒,熬成了一个小组长,手底下管着七八个人。
工资不高不低,刚好够养活自己,再贴补一点家用。
家在县城边上的自建房,两层小楼,是前几年拿妹妹焦月寄回来的钱,把老平房给翻新了的。
这栋小楼,是父母焦大山和李桂芬这辈子最大的骄傲。
而他们更大的骄傲,是那个远在几千公里外,在迪拜“淘金”的女儿,焦月。
妹妹焦月,是这个家的传奇。
八年前,刚满二十岁的焦月,揣着全家凑出来的两万块钱,跟着一个劳务中介,登上了去迪拜的飞机。
那时候,桐山县这个小地方,出国打工还是个稀罕事。
更别说,是去那个传说中遍地是黄金,帆船酒店戳破天的地方。
焦月这一走,就是八年。
八年里,她很少回家。
最开始那两年,音讯都很少,家里人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蟻。
后来,她开始断断续续地往家里寄钱。
从几千,到一两万,再到后来,一次就是五万、十万。
家里的生活,因为这些从天而降的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老房子翻新了,父母的常年药费有了着落,焦阳结婚的彩礼钱,也是焦月给的。
焦月成了整个家族,乃至整个村子的神话。
人们都说,焦家老两口有福气,养了个有本事的闺女。
焦阳也为妹妹感到骄傲。
可骄傲的背后,是一种说不出的陌生感。
他们和焦月的联系,全靠手机视频。
焦月总是在深夜或者凌晨打过来,说那边有时差。
屏幕里的她,一次比一次漂亮,一次比一次时髦。
背景也从最开始的集体宿舍,变成了看起来很豪华的公寓。
她总说自己在那边做国际贸易,跟着一个大老板,很辛苦,但也很赚钱。
父母问她具体做什么生意,她就含糊其辞地岔开话题。
问她什么时候回来,她总说忙,过两年。
一个“过两年”,就过了八年。
焦阳有时候会看着手机里那个妆容精致的妹妹,想起八年前,那个扎着马尾,穿着白球鞋,眼睛里闪着不服输的光,对他说“哥,我一定要混出个人样来”的姑娘。
他觉得,那个姑娘,好像离他越来越远了。
02
今年开春,焦月突然在视频里说,她要回来了。
这个消息,像一颗炸弹,在焦家炸开了锅。
母亲李桂芬激动得一晚上没睡着,第二天一大早就把焦月要回来的消息,传遍了整个家族群和邻里街坊。
老两口把焦月的房间,翻来覆去地打扫了七八遍。
被子是新弹的棉花,床单是新买的四件套,连窗帘都换成了时兴的款式。
“咱家小月在外面享福享惯了,可不能让她回来觉得家里寒酸。”李桂芬一边擦着窗户,一边对焦阳说。
焦阳看着父母忙碌的背影,心里也是一阵期待,又夹杂着一丝说不清的紧张。
他不知道,八年未见的妹妹,会变成什么样。
他们之间,还能像小时候一样,无话不谈吗?
焦月回来的那天,焦阳特意请了假,开着他那辆半旧的国产车,带着父母,一大早就去市里的机场等着。
焦月说,她这次回来,是开车回来的。
车子从迪拜海运过来的,她自己去港口提了车,直接开回桐山县。
焦大山还纳闷:“那边的车,方向盘跟咱们这边一样吗?”
焦月在电话里笑:“爸,都一样。”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
李桂芬紧张得手心直冒汗,不停地整理自己的衣服。
焦阳则一遍又一遍地刷着手机,看航班信息。
终于,在下午两点多,一辆白色的,线条流畅得像艺术品一样的越野车,缓缓地驶出了机场高速的出口。
车头那个金色的盾牌标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焦阳不认识那是什么牌子,但他知道,这车,肯定贵得吓人。
整个桐山县,都找不出一辆这样的车。
车子在他们面前稳稳停下。
车门打开,一条穿着高跟鞋的长腿,先迈了出来。
然后,是焦月。
她摘下脸上的墨镜,露出一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
还是记忆中的模样,但皮肤更白了,五官更精致了,身上那股气质,和这个尘土飞扬的小县城,格格不入。
她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米色风衣,手里拎着一个看不出牌子但质感极好的包。
“爸,妈,哥。”
她开口了,声音带着一丝沙哑,但很动听。
李桂芬“哇”地一声就哭了,冲上去抱住女儿。
“我的乖女儿,你可算回来了!妈想死你了!”
焦大山站在一旁,眼圈也红了,一个劲地搓着手。
焦阳看着眼前的妹妹,张了张嘴,却发现那声“小月”,卡在了喉咙里,怎么也叫不出来。
03
白色的保时捷卡宴,像一头闯入羊群的狮子,在桐山县引起了巨大的轰动。
车子开进焦家所在的巷子时,几乎半个巷子的人都出来围观了。
人们的眼神里,充满了惊叹、羡慕和嫉妒。
“大山家的闺女,出息了啊!”
“这车得一百多万吧?乖乖!”
“还是生女儿好啊,女儿会疼人。”
听着这些议论,焦大山和李桂芬的腰杆,挺得笔直。
他们脸上的皱纹里,都笑开了花。
焦月从后备箱里,搬出一个又一个的行李箱。
给父母的,是最新款的按摩椅和几大盒包装精美的保健品。
给焦阳的,是一块沉甸甸的瑞士手表。
给焦阳老婆的,是一个名牌包包。
给小侄子的,是一台最新款的游戏机。
每一份礼物,都价值不菲,却又让人感觉,少了点什么。
焦阳看着手腕上那块冰冷的手表,心里那种陌生的感觉,更重了。
晚上,家里摆了十几桌,宴请所有的亲戚朋友。
焦月成了全场的焦点。
她端着酒杯,游刃有余地穿梭在各个酒桌之间,和长辈们说着场面话,给同辈们发着华子。
她讲着迪拜的奇闻异事,讲帆船酒店的金碧辉煌,讲沙漠里冲沙的刺激,讲她那些来自世界各地的有钱客户。
所有人都听得如痴如醉,仿佛在听一个遥远而美丽的童话。
焦阳坐在角落里,默默地喝着酒,看着那个光芒万丈的妹妹。
他发现,他一点也插不上话。
妹妹口中的那个世界,离他的生活,太远了。
远得就像月亮和六便士。
他只是觉得,妹妹的笑容,很标准,很得体,却像戴了一张面具。
她的眼睛里,没有真正的快乐。
反而,有一种他看不懂的,深深的疲惫。
04
宴席散去,家里终于安静下来。
父母因为高兴,喝多了,早早就睡下了。
焦阳收拾完残局,看到焦月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抽着烟。
她抽烟的姿势很熟练,烟雾缭绕中,她的脸若隐若现。
焦阳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什么时候学会抽烟的?”他问。
“好几年了,”焦月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那边压力大,不抽顶不住。”
兄妹俩陷入了沉默。
夜风吹过,院子里的桂花树沙沙作响。
“小月,”焦阳还是忍不住开口了,“你跟我说实话,你在那边,到底做的是什么生意?真的……那么赚钱吗?”
焦月转过头,看着他。
院子里的灯光很暗,焦阳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
“哥,你是不是觉得,我的钱来路不正?”她的声音很平静。
“我不是那个意思,”焦阳急忙解释,“我就是担心你。你一个女孩子在外面,不容易。”
“是不容易。”焦月低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你根本想象不到,有多不容易。”
她顿了顿,突然笑了。
“不过都过去了。哥,你放心,我赚的每一分钱,都是干净的。以后,你就跟爸妈好好享福,什么都不用愁了。”
她站起身,拍了拍焦阳的肩膀。
“我累了,先去睡了。”
她转身回了房间,留给焦阳一个决绝的背影。
焦阳看着那个背影,心里那股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他觉得,妹妹像一个谜。
一个被华丽外表包裹着的,他永远也猜不透的谜。
接下来的两天,焦月开着她的保时捷,带着父母,把桐山县所有能逛的地方,都逛了一遍。
她给父母买了很多新衣服,带他们去县里最高档的餐厅吃饭。
老两口高兴得合不拢嘴,觉得这辈子,值了。
焦阳却高兴不起来。
他发现,焦月总是手机不离手。
她会接到一些奇怪的电话,每次接电话,她都会躲到没人的地方,压低声音,说一些他听不懂的英文。
她的警惕性也变得非常高。
有一次,邻居家的小孩在院子里放鞭炮,那“噼里啪啦”的声响,竟然让她吓得浑身一抖,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这绝对不是一个普通生意人该有的反应。
焦阳越来越确定,妹妹一定有事瞒着他们。
而且,是天大的事。
05
焦月回家的第三天。
一家人吃完午饭,正坐在客厅里,看着电视,享受着这难得的团聚时光。
母亲李桂芬正在跟焦月商量,想让她出钱,给焦阳也换辆好车。
“你哥那辆破车,开了快十年了,老出毛病。你给他也买一辆跟你这个差不多的,让他开出去,也有面子。”
“妈,这事好说。”焦月笑着答应,从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递给焦阳,“哥,这里面有两百万,密码是你的生日。你想买什么车,自己去看。”
焦阳看着那张卡,没有接。
他正想说点什么。
院子的大门,突然被人“砰砰砰”地敲响了。
敲门声,又急又重,一点也不客气。
“谁啊?这么没礼貌!”李桂芬不满地嘀咕着,起身去开门。
焦阳也站了起来,他心里,莫名地一跳。
门开了。
门口站着的,是两个穿着警服的男人。
他们的表情,异常严肃。
客厅里,电视的声音还在响,但整个屋子的气氛,瞬间凝固了。
焦大山手里的茶杯,停在了半空中。
焦月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
“请问,哪位是焦阳?”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警察开口了,声音洪亮。
“我就是。”焦阳往前走了一步,心里充满了疑惑。
警察找他干什么?他这辈子,连派出所的门都没进过。
警察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然后,目光越过他,落在了他身后的焦月身上。
“这是你妹妹,焦月吧?”
“是。”
警察没有再多问。
他只是从随身带的公文包里,拿出了一样东西。
不是手铐,也不是什么法律文件。
而是一个透明的证物袋。
袋子里,装着一部很旧的,粉红色的诺基亚手机。
那种十几年前流行的,带键盘的直板手机。
手机的后盖上,还贴着一张已经褪色的大头贴。
照片上,是一个笑得一脸灿烂的年轻女孩。
是八年前的焦月。
焦阳认得出来,那是焦月出国前,用的最后一部手机。
后来她说坏了,就扔在家里,不知道怎么会到了警察手里。
焦月在看到那部手机的瞬间,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毫无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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