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夏天有两部电影，看海报你觉得“一般吧就随便看看”；看了以后，“真香！还能再看一遍！”这两部都是老人家带来的，62岁布拉德·皮特的《F1：狂飙飞车》，71岁成龙和67岁梁家辉的《捕风追影》。
《F1：狂飙飞车》意外成为布拉德·皮特个人影史上票房最高的一部；《捕风追影》口碑和票房也都在升温发酵，在我个人影史里是成龙近20年最好的一部。而如果要认真谈一谈这部片的好，我想有一味药至关重要——梁家辉，老了的梁家辉，势均力敌的梁家辉，愿意和成龙狠狠打一架的梁家辉。
野狼和忠犬的对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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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捕风追影》无论故事还是人物设定都有极为传统的一面。老人带新人，老方法对新方法。剧本由2007年银河映像的《跟踪》而来，成龙带着张子枫对打“养子团”的戏码又像极了《新警察故事》。最大的变量并不在哪些人新，而是重新塑造了“影子”，把这场从技术到人性的战争变得惊心动魄。
以动物来比喻，成龙和梁家辉的个性特征非常鲜明。成龙牵着狗群出场，他带领的新人警察们都是小警犬。老狗忠良，也爱子心切，他们的关系稳固目标坚定，决定了这场戏正义的方向。
梁家辉明显是匹野狼。他曾经是独狼，从侦察兵的铁血训练中习得一身本领。这身本领无处释放，他养了狼崽，想要真正的自由。但殊不知狼崽的天性里还有超越和背叛。他最终仍然回归为一匹孤独的野狼。
要说和2007年原版《跟踪》相比有何不同，梁家辉无疑重新演了一次“影子”。他完全舍弃了适用于“银河映像”的方法——那种游刃有余的轻松，仿佛水一样渗透进城市的街道和人群。那个同样由他扮演的“影子”是隐形的，悄无声息，随时隐没。“猫鼠游戏”中的他具备难以估量的杀伤性力量——警员死伤程度远远超过计划，而他轻松狡黠地发起了每一次反击。
《跟踪》
但在《捕风追影》中， “影子”的形象，十分确定，线条分明。他的过往，他的弱点，他的企盼，他的忧虑，统统都变得具体。他充满生存恐惧，担心自己永远无法到达自由的那一天。因为他的恐惧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沉重，他背负了这沉重也将完美计划戴上错漏频频的枷锁——他和养子们还是失误了，贪心一次，后患无穷。解决后患的方式，没想到是牺牲他自己。
梁家辉几次经历生关死劫的时刻，都是他演技毋庸置疑的证明。因为如此确定，他受到了伤害，被辜负的大过了他所期待的，他和成龙之间的对决反而在另一个层次——那个层次只有身体智力技艺的较量，简单、纯粹，甚至有某种老人共同的惺惺相惜，一起对着年幼的小孩，记住他们天真的模样。
但在和养子的关系里，狼和狼崽的对决成为真正的伤痛。梁家辉在废墟里仰天长啸，无处释放，声嘶力竭。他无法走通独狼和狼群必然分离的这条路，他在自己的恐惧里看到了他始终忧心的事——那些孩子终于还是将“恶”放在了第一位。父子之情，没有的，不重要。
“千面影帝”的反派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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决定电影好看的瞬间，当然包含了漂亮的动作戏码，无法预测的下一秒爆炸，但真正打动人心的部分，永远是探测人性的边界和底线。在这一点上，梁家辉鲜少失手，次次漂亮。
1983年，在李翰祥的执导下，25岁的梁家辉和业已成名的刘晓庆合作《火烧圆明园》《垂帘听政》。人们第一次看到，这样一个孱弱、多疑又掌握权力的咸丰帝，被爱情和政治同时困扰，最终忧愁痛苦地死去。
风度翩翩的梁家辉，在咸丰帝临终时的爆发，涌出了超越帝王的情感力量。原来他也是个普通人，原来他也愁肠百结——我们对这样的角色，充满了无奈或怜悯。
在之后梁家辉的从业道路上，“千面影帝”是他的标签，他可以饰演任何上至王侯将相下至市井监狱的各类角色，然而他的方法论始终没有变，或者说一直在精进——他总能找到人物身上模糊的那一面，从模糊中发掘人性的共鸣。
《捕风追影》之前，今年让人印象深刻的梁家辉反派角色是《射雕英雄传：侠之大者》中的“西毒”欧阳锋。多年前他曾在王家卫的《东邪西毒》中饰演过“东邪”，年老再拾起金庸角色，他放大了欧阳锋执拗却悲剧的一面。
尽管是个恶人，但欧阳锋只想要成为天下第一。因此你对他没有完全的恨，总有唏嘘喟叹，他如果达成所愿，该是怎样风光的恶人。
在梁家辉饰演的诸多反派角色中，我们都能看到这种共性。《黑金》里的台湾黑帮老大周朝先，《寒战》里的警司高层李文彬，《智取威虎山》里的座山雕，都有他们各自的软肋——或为亲情，或为爱情，或为忠义的执念，他们无法真正成全自己。
《黑金》
梁家辉在《黑金》中的表演浑然天成，仿佛他就从底层攀爬而来，成为了一手遮天的人物。但这个大人物心中有太多渺小和卑微——他无法允许盲医看穿他的身体隐疾，他难以面对自己真正的虚弱。因此他有了缺陷，有了把柄，也终于被那渴望成就的部分狠狠拿捏。
梁家辉在《黑金》里的穷凶极恶，被最后一刻面对爱人的柔情化解。为了达到自由身而付出的极端代价，又在庞大的体系里显得不名一文。——于周朝先这样已经掌握一大部分世界的人来说，还有什么做不到的呢？他可以随时弄死一个帮派人物，但他无法抵消自己充满欲望的内心。
人的可恨，演起来有百千姿态。他龇牙咧嘴，他凶神恶煞，他手段残忍，都是演员们可以成为套路的方法。但人的可恨里要有一丝可悲，他要懂得起码的善或爱。《黑金》里的周朝先原来是真爱自己的情人，《捕风追影》里的“影子”原来是真爱自己的养子——那么死亡、分别或背叛，就将他们掷入无尽痛楚的深渊。
《新龙门客栈》
在梁家辉的另一套体系里，儒雅、性感、忧郁，也是他手到擒来的独特气质。《新龙门客栈》里的周淮安是肩负大任的游侠，也能游荡于女人和政治之中。《情人》里的中国少爷看似强势，回到家门的一刻又无比羸弱，不堪一击。种种对立的人性特质总在梁家辉的角色上杂糅——他摸得到人性模糊但合理的那一面，他能从动机来，到结果去。
对大部分演员来说，成为一种定型的演员，本就有很长的路要走。要让人们不断信赖你就是这样的人物，你能成为这样的角色，有人用体验，有人用技巧，有人靠天赋，但多少都要艰辛的付出。
而梁家辉算是一种例外。被称为“千面影帝”，他已具备了广阔发散的空间。人们很难记住他到底擅长哪一类型，但他无论在哪一类型的具体诠释上，都有自己新鲜的方法。
《智取威虎山》
当我看到67岁的梁家辉在《捕风追影》中打拼到死时，我看到了《垂帘听政》里不肯死去的咸丰帝，我看到《棋王》里不肯放弃一粒米的棋王，我看到《寒战》里不肯结束权力斗争的李文彬……
没错，他们身上都有执念。善恶并不总分两边，但欲望是无尽的引子。从小在电影院看万千电影长大的梁家辉，也许早就摸透了表演的命门。人性是这样流动的，他可以从《跟踪》的香港街头而来，到《捕风追影》的澳门废墟中去。他始终保持那暧昧不清的面庞，阴鸷或儒雅，狠戾或孱弱，傲慢或虚伪，卑微或坚强……老了的“千面影帝”，还有下一个新角色让你惊喜。
作者 | 李婧
排版 | 竹子
「注：本文部分图片来源于豆瓣及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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