俺这次回来,不是回家坐坐,是来告别的。
费文典跨进费家门槛,一句话就把屋里空气冻住。他说完转身就走,连碗筷都没碰,像怕再多留一步就会被旧屋的灰土拖住脚。
真正天塌的,不是宁苏苏,而是费左氏。
苏苏年轻,身后还有父亲、哥嫂、姐姐姐夫,退路一堆;费左氏这辈子只剩一个费文典,如今连这最后一根拐杖也要被抽走。
费文典是费左氏亲手带大的。
男人不在,寡妇当家,她一面撑起摇摇欲坠的费家,一面把文典送进新学堂。她不懂新学,只知道县城有钱人家的孩子都读,便咬牙送。走之前,她把亲事也定好——宁家大小姐宁绣绣,门当户对,两人也情投意合。文典拍着胸脯保证:毕业就娶,带绣绣去教书,开民智,救中国。
毕业那天,迎亲的红纸刚贴,绣绣却被胡三掳走。胡三开口五千大洋,宁学祥一毛不拔,绣绣在山上过了一夜。等她逃回来,费左氏一句“家训不可违”,把绣绣挡在门外;文典自己也过不去“污名”这道坎。亲事黄了,他转身娶了宁苏苏,又把苏苏送回娘家,自己拍拍袖子走了。善后?反正有费左氏。
第二次回家,是绣绣写信求他回来。费左氏想再添个孙子,好把家业捆得更紧。她给文典灌了酒,把苏苏送进房。荒唐一夜,苏苏却闹出假孕乌龙,文典像得了赦令,跑得比上次还快。此后战火连天,他索性投身革命,这回连告别的信都只留一句:别再等我。
费左氏的一生,就这么被“告别”切成一段一段。
十八岁那年,她盖着红盖头进费家,掀盖头才知新郎是痨病鬼。新婚没几天,男人咳血而亡。费家老爷抱着刚会走的文典跪在她面前,把管家钥匙塞进她手里。她原本可以改嫁,却把牙咬碎,留下来做寡妇当家。她替文典挑中绣绣,本想有人接班,结果阴差阳错换成了苏苏。苏苏进门时还是个孩子,文典一走,婆婆和媳妇相依为命,挑水砍柴都成难题。
郭龟腰就在这时闯进院子。货郎出身,媳妇早死,一直把苏苏当仙女。贩货回来,头一块巧克力、第一件洋布都往苏苏手里塞。过去门第隔山海,如今费家败落,他反倒没了顾忌。费左氏看在眼里,心里刀割:苏苏该有自己的日子。她狠下心,当众把苏苏除名:“从今往后,苏苏不是费家人。”一句话,把苏苏推给了郭龟腰,也把自己彻底留在空宅里。
郭龟腰提着两坛老酒去宁家提亲,被宁学祥一句“穷得叮当响”顶得满脸通红。他梗着脖子回:“俺媳妇俺娃,用不着你养!”闹到最后,苏苏还是嫁了过去,孩子落地,笑声终于进了她的命。而费左氏,仍旧守着老宅,守着越来越旧的账本,守着再也回不来的告别。
她的一生,像一盏油灯,只照亮别人,烧尽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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