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十二点的钟声刚过,陈思文的手机“啪”地一声掉在冰冷的地砖上,屏幕瞬间碎裂成一张蜘蛛网。

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直挺挺地僵在老板的办公椅上,眼睛瞪得老大,死死地盯着前方黑暗的虚空。

听筒里那个焦急的声音还在继续说着什么,尖锐得像一根针,可他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了。

耳朵里“嗡”的一声,世界瞬间失声。

所有的愤怒、焦虑、疲惫,在这一刻,都被一种更巨大的、足以将人彻底吞噬的荒谬感所取代。

时间,仿佛倒流回了八个小时前,那个风雨欲来的下午。

01

下午四点,临湾市的天空已经阴沉得像一块脏兮兮的抹布,厚重的乌云黑压压地滚了过来,仿佛一伸手就能摸到。

办公室里人心惶惶。

“红色预警!市里发通知了,全市停工停课!”不知谁喊了一嗓子,整个办公区瞬间炸开了锅。

同事们脸上都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开始手忙脚乱地收拾东西,关电脑的声音此起彼伏。

“太好了,赶紧走,再晚点高架桥估计都要封了。”

“我得赶紧去我妈家把孩子接回来,这鬼天气,吓死人了。”

陈思文也松了一口气,他第一时间拿起手机,想给家里打个电话。

他四十五岁,是公司的老技术员,不好争不好抢,就图个安稳。可今天,他心里格外不踏实。

妻子许莉在另一个区的医院上班,台风天肯定是指望不上的。十岁的女儿陈朵,因为停课,一个人在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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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刚解锁手机,一个同事凑过来,压低声音问:“思文哥,你说……老范不会不让我们走吧?”

“老范”是他们的老板,范建国。一个年过半百,头发梳得油光锃亮,说起话来总是笑眯眯的男人。但所有人都知道,那笑容背后,是算计到骨子里的精明和刻薄。

陈思文心里咯噔一下,苦笑道:“不会吧?这可是市政府的强制通知,他还能跟天斗?”

话音刚落,范建国办公室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他背着手,慢悠悠地踱了出来,脸上还是那副招牌的笑容。

“大家这么急着走干嘛呀?”他笑呵呵地问,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天塌不下来。”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窗外越来越大的风声,呼呼作响。

02

“范总,市里发了红色预警通知,要求停工的。”一个胆子大的年轻同事举着手机,小心翼翼地说。

范建国摆了摆手,脸上的笑容不变,说出来的话却让所有人的心都凉了半截。

“通知是死的,人是活的嘛。”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大了起来:“城南那个大客户,明天一早就要看我们最终的方案。这个单子多重要,不用我说了吧?拿下来,我们下半年都好过。拿不下来,大家就等着喝西北风。”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陈思文身上:“特别是思文,技术部分就差你最后收尾了。今晚辛苦一下,必须搞定。”

人群里一阵压抑的骚动。

“可是范总,家里……”

“家里能有什么事?”范建国打断道,“公司这栋楼,是咱们临湾市最结实的建筑之一,待在这里比你们哪个家里都安全!年轻人,不要总想着安逸,多吃点苦,是福报!”

陈思文的拳头在身侧悄悄握紧了。福报?又是这套说辞。

他往前走了一步,语气里带着一丝恳求:“范总,我女儿一个人在家,她害怕……”

范建国的脸沉了下来,笑容也收敛了。

“思文啊,别人不懂事,你怎么也不懂事了?”他一副语重心长的样子,“就你家的孩子是孩子?谁家没点事?这个节骨眼上,公司的利益才是最重要的!你可是老员工了,要起个带头作用嘛。”

正在这时,范建国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号码,立刻走到角落里,背过身去接电话。

他刻意压低了声音,但陈思文还是隐约听到几句:“……都安排好了?那就好……你放心,我这边没事……对,绝对安全……”

他的语气听起来有些奇怪的慌乱,和平时运筹帷幄的样子判若两人。

挂了电话,范建国恢复了常态,走回来拍了拍陈思文的肩膀,仿佛刚才的强硬不存在一样:“思文,这个项目做好了,年终奖金我第一个给你加。就这么定了,大家安心工作!”

说完,他转身就回了自己的办公室,把门重重地关上了。

留下办公室里一群人,面面相觑,脸上满是愤怒和无奈。

03

僵持的气氛没有持续多久。

“妈的,老子不干了!为了几千块钱把命搭上,不值当!”最先开口抗议的那个年轻人把工牌往桌上一摔,拎起包就往外走。

有一个带头的,就有第二个,第三个。

“范总,我老婆要生了,我得去医院。”

“范总,我妈心脏不好,我不放心。”

大家找着各种各样站得住脚的理由,隔着门冲范建国的办公室喊一声,也不管他同不同意,就陆续离开了。

范建国在办公室里气得破口大骂,但终究没出来拦。

不一会儿,偌大的办公区,就只剩下陈思文和另外两个刚毕业的实习生。

那两个年轻人一脸无措地看着陈思文,像是把他当成了主心骨。

陈思文心里苦笑,他何尝不想走?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是妻子许莉。

“喂,老婆,你那边怎么样?”

电话那头的风声很大,许莉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思文,我们医院这边也走不了了,急诊病人太多……信号太差了……你下班了吗?朵朵……一个人……”

“我知道,我……”陈思文刚想说自己被困在公司,电话就“滋啦”一声断了线。

再打过去,已经是无法接通的忙音。

陈思文的心沉到了谷底。

祸不单行,桌上的座机又响了,是女儿陈朵打来的。

“爸爸……”小姑娘的声音带着哭腔,“外面打雷了,好响……窗户一直在晃,我害怕……”

陈思文的心像被一只手狠狠揪住,疼得厉害。

他强迫自己挤出一个轻松的语气,柔声安慰道:“朵朵不怕啊,那是雷公公在敲鼓呢。你把窗帘拉上,躲在被子里,捂住耳朵,就听不见了。”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呀?”

“爸爸……爸爸这里还有一点点工作,做完了,马上就坐着超人飞车回来,好不好?”

“真的吗?”

“真的,爸爸什么时候骗过你?”

挂了电话,陈思文再也忍不住了。他站起身,抓起外套,决定不管不顾地冲回家。什么工作,什么奖金,在女儿的安危面前,一文不值。

他刚走到门口,范建国的办公室门又开了。

范建国就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眼神冰冷。

两人对视着,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04

最终,陈思文还是没能走出那扇门。

在范建国“你要是今天敢走,明天就不用来了”的威胁,以及“房贷、女儿学费”这些冰冷现实的重压下,他退缩了。

那两个实习生也找了个借口,趁着范建国去洗手间的工夫溜走了。

傍晚七点,整栋写字楼都空了。

诺大的办公区,只剩下陈思文一个人。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黑透,狂风卷着暴雨,像无数条鞭子狠狠抽打在玻璃幕墙上,发出骇人的巨响。

整座城市仿佛变成了一头在黑暗中咆哮的巨兽。

晚上九点,头顶的灯光猛地闪烁了几下,然后“啪”的一声,世界彻底陷入黑暗。

停电了。

只有角落里一盏微弱的应急灯,散发着惨白的光。

陈思文的心也跟着沉入了无边的黑暗。

他摸索着打开笔记本电脑,想借着屏幕的光继续工作,却发现网络也断了。

他成了一座孤岛。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是在油锅里煎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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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靠在椅子上,又累又饿,满脑子都是女儿在电话里的哭声,和妻子那通断线的电话。

他拿出手机,想再给妻子打个电话,可手机信号只有微弱的一格,根本拨不出去。电量,也只剩下不到15%。

他翻出钱包,看着里面夹着的全家福。照片上,女儿笑得像一朵小太阳。

一股巨大的愤怒和悔恨涌上心头。

自己真是个窝囊废!为了这份破工作,让老婆孩子在台风天里担惊受怕。

范建国那张笑里藏刀的脸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他到底为什么非要自己留下?那个神秘的电话又是谁打来的?

他越想越烦躁,站起来在黑暗的办公室里来回踱步。墙壁上被应急灯照出的影子,像一个张牙舞爪的怪物。

挂钟的滴答声,在死寂的环境里,显得格外清晰,一声声,敲在他的心上。

十一点,十一点半,十一点五十九分。

陈思文看着手机上的时间,心里默默念着:熬过去,熬到十二点,就是新的一天了,这场噩梦也许就该结束了。

05

午夜十二点的钟声,仿佛是从地狱深处传来。

就在这时,寂静了几个小时的手机,突然发疯似的响了起来!

刺耳的铃声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里回荡,显得无比诡异。

陈思文一个激灵,像触电般抓起手机。

屏幕上亮起的,是三个冰冷的字——“未知号码”。

他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这么晚的陌生电话,还是在这种天气里……难道是朵朵出事了?物业打来的?还是妻子那边……

他不敢再想下去,手指颤抖着,划开了接听键。

“喂?”他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无比沙哑。

电话那头,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带着极度焦急和喘息的男人声音。

陈思文皱起眉,第一反应是打错了。

“你找谁?”

“我找陈思文!你是陈思文吗?机主本人?”对方的语速极快,像是在和什么东西赛跑。

陈思文的心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笼罩了他:“我是陈思文……对,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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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那头的人似乎确认了信息,长出了一口气,但接下来说出的话,却像一颗炸雷,在陈思文的脑子里轰然引爆。

陈思文脸上的表情,从焦虑到困惑,再到难以置信。

最后,所有的表情都凝固了,只剩下一种极致的、空白的惊骇。

“什么?”

他用尽全身力气,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他瞪大了双眼,眼球上布满了血丝,嘴唇无声地开合,脸色在手机屏幕惨白的光线下,白得像一张纸。

电话那头似乎还在大声地解释着什么。

可陈思文已经听不见了。

他的手一软,那只陪伴了他多年的手机,带着他最后的理智,从颤抖的指间滑落。

“啪!”

一声脆响,在死寂的午夜里,格外刺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