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女儿就这么白死了?”

赵立庚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锥子,扎在办公室的寂静里。

他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面前穿着警服的男人。

“你们不找,我找。”

说完,他转身离开,背影里再没有一丝哀求。

在那之前,他只是一个普通的父亲,一个会把女儿不吃的葱花从碗里挑出来,再小心翼翼给阳台上的吊兰浇水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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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赵立庚的家,像一个被时间遗忘的钟表,指针永远停在七年前的那个下午。

他住在砚市的老城区,一栋九十年代的居民楼,楼道里堆着邻居家的杂物,墙壁上贴满了通下水道和开锁的小广告。

每天早上六点,赵立庚准时起床,给自己下一碗清汤面,卧一个鸡蛋,不放葱花。

他吃饭的时候,眼睛会习惯性地瞟向对面空着的座位。

那里曾经坐着他的女儿,佳宁。

佳宁喜欢葱花,每次都会把碗里漂着的绿色小点仔细地挑出来,然后冲他做个鬼脸。

吃完饭,他会把两个碗都洗得干干净净,放回碗柜,一个叠在另一个上面。

楼下的王阿姨总说,老赵这人,太讲究,不像个单身男人。

王阿姨是个热心肠,隔三差五会给赵立庚送点自己包的饺子或者烙的饼。

“老赵,又在琢磨你那点花花草草呢?”王阿姨嗓门大,人还没上楼,声音先到了。

赵立庚正在阳台上给一盆吊兰浇水,闻声回过头,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王姐,早啊。”

他的阳台很小,却摆了十几盆植物,大多是绿萝、吊兰、仙人掌这类好养活的。

每一盆都长得很好,绿油油的,很有生气。

这是佳宁留下来的。

女儿说,爸爸,我们把家里弄得像个小森林好不好?

他说,好。

王阿姨把一袋热乎乎的包子塞到他手里,“刚出锅的,肉馅的,趁热吃。你啊,也别老闷在家里,多出去走走。”

“哎,谢谢王姐。”赵立庚接过包子,热气从塑料袋里透出来,暖着他的手心。

“跟我客气啥。”王阿姨摆摆手,目光扫过他家一尘不染的客厅,叹了口气,“有啥事,就跟姐说,别一个人扛着。”

赵立庚点点头,没说话。

有些事,扛不住也得扛。

比如,活着。

送走王阿姨,赵立庚提着一个工具箱出了门。

他在一家国营工厂干了二十年,是个钳工,手艺很好。工厂倒闭后,他就靠着这手艺,在附近打零工,给街坊邻居修修水管、换换锁芯,挣点生活费。

他干活仔细,收费公道,人又老实,大家都愿意找他。

今天要去的是三楼的李老师家,修一个漏水的马桶。

李老师是个退休的中学教师,戴着老花镜,说话慢条斯理。

“小赵啊,又麻烦你了。”

“不麻烦,李老师。”赵立庚熟练地打开工具箱,跪在卫生间冰凉的瓷砖上。

他做事的时候很专注,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阳光从卫生间的小窗户照进来,在他布满薄茧的手指上镀上一层金色的光。

李老师站在门口,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忍不住说:“小赵,你也才四十多岁,还年轻,日子总要往前看。”

赵立庚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

“我知道,李老师。”

往前看。

这三个字,别人说起来轻松,可对他来说,比登天还难。

他的前面,是一片望不到头的浓雾,雾里藏着一个他找了七年的名字。

02

七年前的赵立庚,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那时候的他,脸上总挂着笑,走路带风,说话嗓门也大。

他在工厂里是技术骨干,年年都是先进工作者,奖状在家里贴了半面墙。

妻子走得早,他一个人把女儿赵佳宁拉扯大。

他是个典型的“女儿奴”,对佳宁有求必应。

佳宁喜欢画画,他就用第一个月的奖金给她报了最好的美术班。

佳宁说想看海,他就请了年假,带她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绿皮火车,去了最南方的海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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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上,十岁的佳宁穿着一条粉色的连衣裙,在沙滩上奔跑,笑得像个小太阳。

赵立庚跟在她身后,满眼都是宠溺。

他觉得,这辈子最大的成就,不是那些奖状,而是养了这么一个好女儿。

佳宁聪明、懂事,学习从不要他操心,还是班上的文艺委员。

出事那天,是个周五。

赵立庚记得很清楚。

那天天气很好,阳光灿烂。

他下班比平时早,特意绕到菜市场,买了佳宁最爱吃的排骨。

他想给她做一顿糖醋排骨。

他哼着小曲,在厨房里忙活,想象着女儿放学回家,闻到香味时开心的样子。

可是,他等到天黑,桌上的排骨热了一遍又一遍,也没等回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开始慌了。

他给班主任打电话,班主任说,佳宁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后就和同学一起离校了。

他又给佳宁的同学打电话,同学说,她们在校门口就分开了。

赵立庚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他冲出家门,沿着佳宁每天上学的路,一遍一遍地找,一声一声地喊。

“佳宁!”

“赵佳宁!”

回答他的,只有空旷的街道和呼啸而过的晚风。

最后,是在一处废弃的建筑工地里,找到了她。

她小小的身体蜷缩在角落里,那条她最喜欢的粉色连衣裙,被撕得粉碎,上面沾满了泥土和血迹。

赵立庚感觉自己的世界,在那一刻,崩塌了。

他甚至没能哭出来,只是抱着女儿冰冷的身体,一遍遍地叫着她的名字。

后来的事情,像一场混乱的噩梦。

警察,法医,调查,笔录。

每一个环节,都像一把刀,在他的心上反复切割。

法医的鉴定结果是,窒息死亡,死前遭受过严重的虐待和侵犯。

赵立庚听到这个结果时,眼前一黑,栽倒在地。

他的人生,从那天起,只剩下一件事。

找到那个毁了他一切的畜生。

03

警察成立了专案组。

负责案子的是市刑警队的冯队长,一个四十出头,面容坚毅的男人。

冯队长拍着赵立庚的肩膀,用沙哑的声音对他说:“老赵,你放心,我们一定会把凶手抓住,给孩子一个交代。”

赵立庚信了。

他每天都去刑警队,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不说话,就那么静静地等着。

他看着那些穿着警服的人进进出出,每个人都行色匆匆。

一开始,还有人会过来安慰他几句。

时间长了,大家也都习惯了他的存在,只是路过时,会投来同情的目光。

案子的调查,陷入了僵局。

现场没有留下任何有价值的线索。

没有指纹,没有脚印,甚至没有找到属于凶手的DNA。

唯一的目击者,一个在附近捡垃圾的老人,说在案发时间段,看到一个穿着黑色连帽衫的男人从工地里出来,低着头,看不清长相。

砚市那么大,找一个穿着黑色连帽衫的男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冯队长和他的队员们,没日没夜地排查,调取了案发地周围所有的监控录像,走访了上千户居民。

赵立庚也跟着他们一起。

他辞掉了工厂的工作,把所有的积蓄都拿了出来,印了几万份寻人启事,贴满了砚市的大街小巷。

照片上的佳宁,笑得那么甜。

照片下面,是一行加粗的黑体字:寻找凶手,必有重谢。

他像个游魂一样,在城市里游荡。

白天,他骑着一辆破旧的自行车,穿梭在各个街道。

晚上,他就守在刑警队门口,等着最新的消息。

他瘦得很快,眼窝深陷,头发也白了大半。

王阿姨看不下去,劝他:“老赵,你得顾着自己的身体啊,你倒下了,佳宁怎么办?”

赵立庚摇摇头,眼神空洞。

“我不能倒。”

他要是倒了,就没人再记得佳宁的痛了。

时间一天天过去,案子却没有任何进展。

新的案子不断出现,专案组的人手被抽调走了一大半。

最后,只剩下冯队长还在坚持。

但赵立庚能感觉到,冯队长的信心,也在一点点被消磨。

那天,赵立庚又一次找到冯队长。

“冯队,有消息了吗?”他哑着嗓子问。

冯队长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沉默了很久,才艰难地开口:“老赵,我们尽力了。这个案子,可能……要先放一放了。”

“放一放?”赵立庚的声音陡然拔高,“我女儿就这么白死了?”

“我们不会放弃的,只是现在线索都断了,需要等新的线索出现。”冯队长试图解释。

赵立庚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等?要等到什么时候?等我死了吗?”

他知道,所谓的“等”,不过是一种体面的说法。

这个案子,成了一桩悬案。

他盯着冯队长,一字一句地说:“你们不找,我找。就算挖地三尺,我也要把他找出来。”

说完,他转身离开了刑警队。

从那天起,他再也没去过。

他知道,从今往后,这条路,只能他一个人走了。

04

赵立庚开始了自己的追凶之路。

他不再是那个老实本分的钳工,他变成了一头偏执的、只为复仇而活的孤狼。

他卖掉了家里的房子,只留下这间老破小。

他把所有的钱,都用在了寻找凶手上。

他研究了国内外所有类似的悬案,学习犯罪心理学,分析凶手的侧写。

他像个侦探一样,重新梳理了佳宁的案子。

他把案发地周围的地图画了一遍又一遍,每一个细节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他甚至偷偷潜入过那个废弃的工地,在那个女儿失去生命的地方,一坐就是一夜。

他想感受女儿最后的恐惧和绝望。

他要让那种痛苦,刻进自己的骨子里,时时刻刻提醒自己,不能放弃。

他开始留意砚市所有关于性侵和暴力犯罪的新闻。

每当有类似的案子发生,他都会第一时间赶到现场附近,像个幽灵一样,观察着周围的人。

他希望能从那些围观者的脸上,找到一丝不寻常的表情。

他甚至开始跟踪一些有前科的释放人员。

他知道这很危险,但他不在乎。

他这条命,早就不是自己的了。

有一次,他跟踪一个刚出狱的强奸犯,被对方发现了。

那个男人比他高,比他壮,把他堵在一条漆黑的小巷里。

“老东西,你跟着我干什么?”男人恶狠狠地问。

赵立庚看着他,眼神冰冷,没有一丝畏惧。

“七年前,城南工地那个案子,是不是你干的?”

男人愣了一下,随即狞笑起来,“我干的?你有证据吗?没证据,我他妈弄死你!”

说着,一拳就挥了过来。

赵立庚没有躲。

他硬生生挨了那一拳,嘴角瞬间就裂开了,血顺着流下来。

他尝到了血的腥甜味,眼睛却越来越亮。

他像一头发了疯的野兽,扑了上去,用头撞,用牙咬,用尽了一切最原始、最野蛮的方式。

他不要命的打法,把那个男人吓到了。

最后,男人落荒而逃。

赵立庚一个人躺在冰冷的地上,喘着粗气,看着天上的月亮。

他知道,那个人不是他要找的人。

因为,那个人的眼神里,只有凶狠,没有他要找的那种东西。

那种隐藏在最深处的,对生命的漠视和残忍。

这样的日子,他过了五年。

五年里,他查过无数的人,跟过无数的线索,每一次都满怀希望,又每一次都失望而归。

他变得越来越沉默,越来越孤僻。

唯一的慰藉,就是阳台上的那些绿植。

他每天都会花很多时间去打理它们,就像在照顾另一个生命。

他觉得,佳宁的灵魂,就寄托在这些植物里,陪着他,看着他。

就在他快要绝望的时候,事情出现了转机。

冯队长突然找到了他。

七年过去了,冯队长的两鬓也已斑白。

他递给赵立庚一支烟,自己也点上一支,猛吸了一口。

“老赵,有个事,跟你说一下。”冯队长的声音有些疲惫,“邻省的仓河市,最近发生了一起案子,手法……跟佳宁的案子很像。”

赵立庚的心,猛地一跳。

“受害者也是个小女孩,也是在废弃的工地里被发现的。”

赵立庚的手开始发抖,烟灰掉在了裤子上。

“但是,”冯队长话锋一转,“仓河警方那边抓到了一个嫌疑人,已经招了。可他的作案时间,跟佳宁的案子对不上。”

赵立庚的希望,瞬间又被浇灭了。

“不过,”冯队长看着他,眼神复杂,“我们在整理那边的卷宗时,发现了一个细节。仓河那个案子的凶手,在审讯时提到,他有个同伙,叫魏东,砚市人。他说,这种事,他都是跟魏东学的。”

魏东。

这个名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赵立庚七年的黑暗。

05

赵立庚拿到了关于魏东的所有资料。

魏东,男,三十八岁,砚市本地人,无业,有多次盗窃前科,居无定所。

照片上的男人,中等身材,相貌普通,属于扔在人堆里就找不出来的那种。

就是这样一张平平无奇的脸,背后却可能隐藏着魔鬼的灵魂。

赵立庚知道,大海捞针的游戏,又开始了。

但这一次,他有了目标。

他把追查的重点,放在了那些需要出卖体力、人员流动性大、又不需要身份证明的地方。

比如,码头,货运站,建筑工地。

他考了一本大货车的驾照,成了一名长途司机。

开着那辆十几米长的重型卡车,他像一个孤独的骑士,穿行在中国广袤的土地上。

每到一个城市,他都会去当地的劳务市场和城中村打听。

他把魏东的照片,拿给那些三教九流的人看。

“见过这个人吗?”

大多数时候,他得到的都是摇头和漠然的眼神。

两年,整整两年。

他跑遍了半个中国,行程几十万公里。

车轮碾过无数的公路,也碾过他所剩无几的青春和希望。

他的背开始驼了,脸上刻满了风霜的痕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大上十几岁。

他变得不爱说话,眼神总是飘向很远的地方。

同行的司机都觉得他是个怪人,没人愿意跟他搭档。

他也不在乎。

他早已习惯了孤独。

这天,他拉了一车货,从北方的边境小城,要去往南方的港口。

路过一个叫“安西服务区”的地方,他停下车,准备吃点东西。

服务区的餐厅里,人声鼎沸,混杂着各种方言和食物的味道。

赵立庚找了个角落坐下,点了一碗牛肉面。

他吃得很慢,一口面,一口汤,目光在餐厅里漫无目的地扫视着。

就在这时,邻桌传来一阵喧闹的笑声。

那桌坐着三个男人,光着膀子,露着纹身,一看就是跑长途的司机。

其中一个喝得满脸通红的男人,正唾沫横飞地吹嘘着什么。

“……我跟你们说,那小妞,真他妈带劲,皮肤嫩得能掐出水来……”

赵立庚的眉头皱了一下,他讨厌这种污言秽语。

他低下头,准备快点吃完离开。

“……可惜啊,不经玩,没几下就没气了,跟个破布娃娃似的,真扫兴!”男人咂咂嘴,又灌了一大口啤酒。

另一个男人凑过去,压低声音问:“东哥,你胆子也太大了,这事儿要是被发现了,可是要掉脑袋的!”

被称作“东哥”的男人,不屑地“切”了一声。

“怕个球!老子干这种事,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七八年前,在砚市,有个更带劲的,也就十来岁……嘿嘿……”

男人发出一阵猥琐的笑声,那笑声,像一把生了锈的锥子,狠狠刺进了赵立庚的耳朵里。

赵立庚的身体,瞬间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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砚市。

十来岁。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

他缓缓地抬起头,目光像两把淬了冰的刀,射向那个正在高谈阔论的男人。

那个男人,赫然就是他找了两年的魏东!

七年的追寻,七年的等待,七年的煎熬。

在这一刻,终于有了结果。

赵立庚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往头上涌,心脏擂鼓般狂跳起来。

他放在桌子上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他想站起来,想冲过去,想把那个男人的喉咙撕碎。

但他仅存的理智告诉他,不能。

他死死地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地嵌进掌心,疼痛让他稍微冷静了一些。

他拿起桌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是,他的手抖得太厉害了。

“哐当”一声。

玻璃杯从他颤抖的手中滑落,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清脆的响声,让整个餐厅都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他。

包括魏东。

魏东眯着醉眼,看着这个打碎了杯子的、面色惨白的瘦削男人,不耐烦地问了一句:

“你他妈的有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