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当……当……”

声音很轻,几乎要被风雨声吞没。

耿向东趴在泥水里,感觉自己的骨头缝里都灌满了冰冷的雨水。

他竖起耳朵,又听见了。

那不是错觉。

他连滚带爬地冲向那个背风的山坳,在一个被巨石卡住的石洞里,看见了她。

女孩蜷缩在角落,脸色白得像纸,手里却攥着一截断了的锹柄,正一下、一下,有气无力地敲着石头。

听到动静,她警觉地抬起头,那双眼睛,在昏暗里亮得惊人。

“……解放军同志?”

七年过去了。

赤岩山的风雨和那双眼睛,早已被他连同那身旧军装,一起压进了箱底。

01

1988年,秋天。

耿向东要退伍了。

消息在班里传开时,没人觉得意外。算算日子,耿向东套着这身军装,已经十二年了。十二年,抗战都打完了,他一个三期士官,早就到了该走的时候。

他自己也觉得该走了。三十出头的人,没个家,没个媳妇,每次往望云镇老家打电话,他妈都唉声叹气,说邻居家的谁谁谁,孩子都会打酱油了,你还一个人在部队里晃荡。

晃荡?耿向东听着这话,总会下意识地摸摸自己手上的茧。这茧,是握枪握出来的,是攀着赤岩山的石头磨出来的,是抡着铁锹修工事垒出来的。这哪是晃荡,这是把一个毛头小子,硬生生熬成了一块又臭又硬的石头。

收拾东西那天,班里新来的兵蛋子李宝乐,蹲在他旁边,眼圈红红的。

“班副,你真要走啊?”

“废话,命令都下来了。”耿向东头也不抬,把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叠得四四方方,压进帆布行李包里。包是老伙计了,颜色都快看不出来了,边角磨得起了毛。

“我还以为……我以为你至少会干到退休。”李宝乐声音带着点哽咽。

耿向东停下手里的活,瞥了他一眼。这小子,刚来的时候,三公里能跑岔气两次,晚上躲在被窝里哭,还是他给塞了两个苹果,又讲了半宿的笑话才哄好的。

“部队是你家开的?想待到啥时候就啥时候?”耿向东嘴上不饶人,语气却不重,“你小子好好干,别净想着偷懒。下次武装越野再跑最后一名,你看新来的排长削不削你。”

李宝乐吸了吸鼻子,没说话,默默地帮他把军用搪瓷缸子用报纸包好。缸子磕掉了一块瓷,露出黑色的铁胎,像一张咧开的嘴。

耿向东的东西不多,一个行李包,一个挎包,就装完了他十二年的青春。他把行李包立在床头,自己坐在床沿上,从兜里掏出一包“大前门”,磕出一根叼在嘴上,没点。

窗外,训练场上的号子声一阵阵传来,熟悉得就像自己的心跳。他看着窗外那棵和他差不多时候“入伍”的白杨树,树叶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哗啦啦地响,像是在跟他告别。

晚上,连里给他办了欢送会。

指导员拍着他的肩膀,说了不少场面话,什么“部队的骨干”、“年轻同志的榜样”,最后总结一句:“向东同志,是咱们连队一块宝啊!他这一走,我这心里,空了一块。”

耿向东端着酒杯,咧嘴笑。酒是白开水,这是规矩。他仰头一口“干”了,心里却想,宝?哪有三十多岁还打光棍的宝。

他知道,大家舍不得他,是真的。可他更知道,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明天太阳一出来,地球照样转,训练场上照样龙腾虎虎。谁走了,都一样。

他挨个敬过去,跟每个人都碰了碰杯子。轮到李宝乐,那小子端着杯子,嘴一瘪,眼泪就下来了。

“班副,我……”

“行了,爷们儿家家的,掉什么猫尿。”耿向东用肩膀撞了他一下,“以后休假,去望云镇找我,我请你吃我们那儿的驴肉火烧。”

一顿饭吃得热热闹闹,又有些说不出的伤感。

回到宿舍,耿向东躺在硬板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剥落的墙皮,那形状,有点像赤岩山区的地图。

赤岩山……

这个名字像一颗小石子,突然投进了他快要平静的心湖里,荡开一圈圈涟漪。

他已经很久没想起那个地方了。

02

耿向东的思绪,一下子被拉回了七年前。

1981年,夏天。赤岩山。

那年夏天雨水特别多,山洪说来就来。边境线上一个通讯总站下属的23号观察哨,突然失联了。23号哨在深山里,只有一个班的战士,还有两名负责维护通讯线路的女兵。

命令下来,团里立刻组织搜救队,耿向东就在其中。

那时候的耿向东,还是个愣头青,凭着一股子蛮劲和在山里长大的底子,成了连队的尖子兵。

赤岩山的地形,就跟它的名字一样,石头多,路险。平时的巡逻路,一场山洪下来,全毁了。泥石流把山谷堵得严严实实,浑浊的洪水像野兽一样咆哮。

搜救队沿着被冲毁的道路艰难前行,好几次都差点被塌方的山石砸中。走了两天,才在一个地势稍高的地方,找到了失联的那个班。战士们都还在,只是一个个跟泥猴似的,断了粮,靠着雨水和野果硬撑着。

清点人数的时候,班长急得满嘴起泡:“还、还少一个!女通讯兵蔚蓝,失联前去检查线路了,一直没回来!”

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在这种鬼天气里,一个人,还是个女兵,在深山里失踪,意味着什么,大家心里都清楚。

可命令是“一个都不能少”。

搜救队队长当即决定,分头寻找。耿向东和另外两个老兵一组,负责搜寻东边那条最险峻的线路。

雨还在下,把人的骨头缝都浇得发冷。山路滑得像抹了油,耿向东他们几乎是手脚并用,在泥水里爬行。他一边扯着嗓子喊“蔚蓝”,一边竖着耳朵听。

风声,雨声,水声,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向东,这边!”一个老兵在前面喊。

耿向东爬过去,看到前方的一处山涧,原本架设的简易木桥被冲垮了,只剩下两根光秃秃的钢缆,在风雨里晃荡。通讯线路,就挂在钢缆上。

对讲机里传来其他组的消息,都没有发现。希望越来越渺命。

耿向东盯着那两条钢缆,咬了咬牙。他把自己的武装带解下来,在钢缆上绕了两圈,对身后的战友说:“我过去看看,你们在这儿接应。”

“太危险了!”

“她是通讯兵,肯定会沿着线路走。如果她过了桥,就一定在那边。”耿向东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他没再多说,双手抓住钢缆,双脚蹬着崖壁,一点一点地往前挪。冰冷的雨水顺着他的脖子往里灌,脚下的山涧深不见底,激流拍打着岩石,发出沉闷的巨响。他不敢往下看,眼睛死死盯着对岸。

几十米的距离,他感觉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终于,他爬到了对岸。

他几乎虚脱,趴在泥地里喘了好几分钟粗气,才缓过劲来。他爬起来,继续沿着线路的方向喊:“蔚蓝——!有人吗——!”

回应他的,依旧是风雨声。

他心里一点点凉下去,但脚下没停。又往前走了大概一里地,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他忽然听到了一点微弱的、不属于大自然的声音。

像是什么东西在敲击。

“当……当……当……”

耿向东精神一振,连滚带爬地冲了过去。

在一个被几块巨石卡住形成的天然石洞里,他看到了蔚蓝。

她蜷缩在角落,浑身湿透,嘴唇冻得发紫,脸色白得像纸。她的脚踝肿得像个馒头,显然是受了伤。可她的手里,还攥着一把工兵锹的断柄,正一下一下,有气无力地敲着一块石头。

听到动静,她警觉地抬起头,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惊人。

“……解放军同志?”她的声音沙哑干涩,像砂纸在摩擦。

耿向东的心,在那一刻,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了一下。他点点头,喉咙发干:“是,我们是来救你的。”

他这才看清,这个叫蔚蓝的女兵,年纪很小,估计也就十八九岁,脸上的婴儿肥还没完全褪去。可那双眼睛里的镇定和坚韧,却不像个小姑娘。

他走过去,想检查她的伤势,她却往后缩了一下,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半截锹柄。

耿向东停住脚步,放缓了声音:“别怕,安全了。”

他脱下自己的雨衣,披在她身上,又从挎包里拿出仅剩的一块压缩饼干和一壶水,递过去。

她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才慢慢褪去警惕,涌上一层水汽。她没有哭,只是接过水壶,小口小口地喝着,喝一口,就喘一口气。

耿向东这才发现,她用来敲击的石头上,已经被砸出了一个个浅浅的白点。

这个女兵,靠着这点微弱的求救信号,和一股子不放弃的劲头,硬生生撑到了现在。

03

回忆像潮水,来得快,退得也快。

耿向东回过神,摸了摸嘴上那根早就凉了的烟,划着火柴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缭绕,呛得他咳了两声。

救下蔚蓝之后的事,就简单了。他用对讲机联系上大部队,战友们用绳索把他和蔚蓝拉回了对岸。他背着她,在泥泞的山路上走了整整一天一夜,才回到了临时营地。

一路上,她没怎么说话,大多数时候都趴在他背上昏睡。偶尔醒过来,会轻轻说一句:“谢谢你,同志。”

耿向东就“嗯”一声。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背上那个瘦弱的身体,有时候轻得像一片羽毛,有时候又重得像一整座山。

回到部队,蔚蓝直接被送进了卫生队。他也是一身伤,加上过度疲劳,发起了高烧,在卫生队躺了三天才下床。

等他能下地了,想去看看那个女兵怎么样了,却被告知,她和通讯总站的人员,前一天已经归队了。

他就这样,再也没见过她。

后来,他因为在搜救任务中表现突出,荣立了三等功。连长拍着他的肩膀说:“向东,好样的!你救的那个女兵,可是个技术骨干,听说家里还是大干部呢!”

耿向东只是憨憨地笑。

他没把这事太放在心上。穿上这身军装,救人是本分,跟对方是什么身份没关系。

只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他偶尔会想起赤岩山那个昏暗的石洞,想起那个脸色惨白、嘴唇发紫,但眼睛亮得惊人的女兵。

还有那一声声微弱的,却无比执着的敲击声。

“班副,想啥呢?”

李宝乐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想你小子什么时候能让我省点心。”耿向东把烟头在鞋底摁灭,扔进垃圾桶。

“嘿嘿,”李宝乐挠挠头,“班副,你回家有啥打算啊?我听我爸说,现在退伍兵回去,工作不好找。”

“能有啥打算,回家种地呗。”耿向东说得轻描淡写,“我爹妈年纪大了,我得回去陪着他们。”

“那……那你对象呢?”李宝乐小心翼翼地问。

“你小子哪壶不开提哪壶是吧?”耿向东瞪了他一眼。

李宝乐缩了缩脖子,不敢再问。

耿向东确实没对象。前些年,家里也托人介绍过几个,可他常年待在部队,一年回不去一次家,见个面都难。时间长了,人家姑娘不愿意等,也就算了。他自己也觉得,不能耽误人家。

就这么一拖再拖,拖到了三十出头,成了别人口中的“老大难”。

其实他自己不急。十二年的军旅生涯,已经把他磨得没什么棱角,也没什么太大的念想了。回家,守着爹妈,种种地,养几只鸡,安安稳稳过日子,挺好。

至于那个叫蔚蓝的女兵,更是被他埋在了记忆的最深处。就像他行李包里那枚三等功的军功章,偶尔翻出来看看,证明自己也曾有过那么一段值得骄傲的岁月,然后,就再把它放回原处,压在箱底。

生活,终究是要往前看的。

04

离开部队的前一天,耿向东把自己的家当又检查了一遍。

该上交的,都上交了。该留下的,也都留给了班里的战士们。他的床铺,已经空了。

李宝乐拿了他那本翻得卷了边的《轻武器射击教范》,宝贝似的揣在怀里,说要当传家宝。

耿向东笑骂他没出息。

下午,他一个人去了后山。

后山有一片烈士陵园,安葬着在历次边境冲突和任务中牺牲的战友。

耿向东站在一块墓碑前,墓碑上的人,叫赵卫国,是他的老班长,也是带他入伍的引路人。牺牲那年,才二十六岁。

他从兜里掏出那包“大前门”,在墓碑前放了两根,自己点上一根。

“老班长,我要走了。”他蹲下来,轻轻擦拭着墓碑上的灰尘,“回家了。你放心,你爹妈那边,我去年休假的时候去看过了,二老身体都还硬朗。你弟弟也争气,考上大学了。”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像是在跟老朋友拉家常。

“我这一走,以后可能就很少有机会回来看你了。不过你放心,我不会忘了你,不会忘了这儿的每一个人。”

风吹过松林,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回应他。

耿向东坐了很久,直到太阳偏西,才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对着墓碑,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回到连队,气氛有些不一样。

几个干部聚在指导员的办公室里,门关着,能听到里面在激烈地讨论什么。耿向东路过,指导员拉开门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朝他笑了笑,又把门关上了。

耿向东没在意,以为是部队里又有什么新的任务部署。他马上就是个老百姓了,这些事,都跟他没关系了。

晚饭的时候,指导员特意坐到他身边,给他夹了一筷子红烧肉。

“向东啊,明天就走了,回家的车票买好了吗?”

“买好了,早上九点的火车。”

“嗯,好。”指导员点点头,又问,“家里都安排好了吧?回去以后,要是有什么困难,记得跟部队联系,组织上不会忘了你的。”

耿向东心里一暖,点点头:“谢谢指导员。”

他总觉得,指导员今天的话,比平时多了些。看他的眼神,也有些复杂,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晚上紧急集合,全连都拉了出去,搞了一次夜间演练。耿向东不用参加,一个人待在空荡荡的宿舍里,反而有些不习惯。

他躺在床上,听着外面传来的口号声和脚步声,心里空落落的。

十二年,一晃就过去了。

他想起自己刚入伍的时候,也是像李宝乐一样,什么都不懂,什么都怕。是老班长赵卫国手把手地教他,带着他一点点成长。

他又想起赤岩山那场惊心动魄的搜救。背着蔚蓝走在山路上,他每一步都走得格外小心,生怕把她摔着。那时候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把她安全地带出去。

他甚至想起了蔚蓝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这些人和事,就像电影一样,在他脑子里一幕幕地过。

他叹了口气,翻了个身。

再见了,部队。

再见了,我十二年的青春。

05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耿向东就醒了。

他最后一次把被子叠成豆腐块,把床单拉得没有一丝褶皱。然后背上行李,走出了宿舍。

楼道里静悄悄的。

他走到楼下,却看到连队的战士们,已经穿戴整齐,在操场上列队站好了。

指导员和连长站在队伍最前面。

看到他下来,指导员走上前,替他整了整衣领,眼眶有些发红。

“向东,一路顺风。”

耿向東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他用力地点点头,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

他走到队伍前,看着一张张熟悉又年轻的脸,李宝乐站在第一排,眼睛肿得像个核桃。

耿向东深吸一口气,抬起手,敬了最后一个军礼。

“同志们,保重!”

“班副,保重!”

队伍里,响起一片带着哭腔的喊声。

送他去车站的军用吉普车已经等在门口了。他没有再回头,拉开车门,坐了上去。

车子缓缓驶出营区大门。耿向东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营房、训练场、白杨树,心里五味杂陈。

车子开到一半,司机忽然“咦”了一声,减慢了车速。

耿向东往前看去。

只见前方,一辆挂着特殊牌照的军用越野车,正迎面疾驰而来,开得又快又急,在他们车前一个急刹,稳稳停住,拦住了去路。

车门推开,一个穿着干部服、肩上扛着两杠一星的少校,从车上跳了下来。

少校的表情异常严肃,他径直走到吉普车前,敲了敲车窗。

司机赶紧摇下车窗。

“请问是耿向东同志吗?”少校的目光锐利,直接锁定了副驾驶上的耿向东。

耿向东愣住了。他确定自己不认识眼前这个人。他点了点头:“我是。”

少校的表情没有丝毫放松,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份文件,看了一眼,然后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说道:“耿向东同志,请你马上下车。”

吉普车司机也懵了,问道:“首长,这是……?”

少校没有理会司机,只是盯着耿向东,一字一句地,清晰地说道:

“司令部命令,你暂时不能退伍。”

耿向东彻底愣住了,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他手里的挎包带子,不知不觉地滑了下去。

“跟我走一趟。”少校拉开车门,做了个“请”的手势,“司令员要立刻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