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建业,你为了他,连这个家都不要了吗?”

妻子的哭喊,像一把锥子扎在心上。

他没有辩解,只是看着妻子通红的眼睛,声音沙哑。

“秀,我求你了。”

“就当我还他一条命。”

可在此之前,他只是一个在图书馆的故纸堆里,寻找安宁的普通男人。

01

锦川市的午后,阳光懒洋洋的,洒在市图书馆的玻璃窗上,泛起一片金色的暖光。

罗建业戴着老花镜,正小心翼翼地用专用胶水,粘合着一本破损的古籍。

他是图书馆的古籍修复员,一个很冷门的职业。

每天和这些沉睡了几百年的故纸堆打交道,让他的性子也变得和缓、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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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份工作,工资不高,但胜在稳定,也让他有了一种近似于匠人的满足感。

妻子林秀是社区医院的护士,性子比他急,但也心细。

两人一静一动,日子过得波澜不惊,像锦川市护城河的水,缓缓地流淌。

他们唯一的骄傲和指望,就是即将上大学的儿子罗浩。

罗浩成绩争气,考上了北京的一所名牌大学,只是那高昂的学费和生活费,让夫妻俩的眉头,又深锁了几分。

“我这个月奖金多发了五百,你收着。”晚饭后,林秀把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钞票放在罗建业面前。

“你留着吧,你那双手,一到换季就裂口子,买点好药膏擦擦。”罗建业把钱又推了回去。

两人就这么推来推去,这是他们生活里为数不多的“争执”。

家里的钱,每一分都有用处,谁都不舍得多花一分。

这套住了快二十年的房子,是他们在这个城市里唯一的根。

房子不大,装修也旧了,墙角的水渍像一张扭曲的脸,但被林秀打理得干净温馨。

对罗建业来说,这套房子,就是他的全世界。

夜里,罗建业整理书柜,一本旧相册掉了出来。

他捡起来,拍了拍灰尘,翻开。

一张泛黄的照片里,两个穿着喇叭裤、留着长头发的少年,勾肩搭背,正对着镜头傻笑。

其中一个,是他。

另一个,是程一帆。

他的发小,他生命里曾经最重要的兄弟。

程一帆从小就是个不安分的人,聪明,敢想敢干。

罗建业稳重,踏实,总跟在他后面,像个操心的老大哥。

小时候,程一帆带着他去掏鸟窝,结果捅了马蜂窝,是罗建业背着被蜇得满头包的他,跑了几里地才找到村里的赤脚医生。

长大后,程一帆要去南方闯世界,信誓旦旦地对他说:“建业,你等我,等我发了财,开着小汽车回来接你,咱们一起干大事!”

罗建业只是笑着拍拍他的肩膀:“在外头,别饿着自己就行。”

他没想过要沾程一帆的光,他只是希望,这个从小就野心勃勃的兄弟,能过得好。

02

程一帆这一走,就像断了线的风筝。

起初几年,还有断断续续的信件和电话。

他说他在深圳摆过地摊,进过工厂,睡过天桥。

他说他认识了个老板,开始跟着做外贸生意。

再后来,电话越来越少,最后彻底没了音讯。

罗建业的生活,却一成不变。

直到七年前那个冬天。

一个风雪交加的夜晚,家里的门被敲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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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建业打开门,一个浑身是雪、满脸憔悴的男人,提着一个破旧的旅行包,站在门口。

是程一帆。

他比照片里苍老了许多,曾经意气风发的眼神,此刻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和绝望。

“建业……”他一开口,声音就哽咽了。

罗建业把他拉进屋,林秀也惊得从卧室里走了出来。程一帆是被人骗了,一个合作了多年的生意伙伴,卷走了他全部的身家,还以他的名义,欠下了一大笔高利贷。

追债的人,从深圳一路追到了锦川。

“他们说,三天之内,要是还不上八十万,就卸我一条腿。”程一帆抱着头,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我没地方去了,建业,全天下,我就只能来找你了。”

他从那个破旧的旅行包里,拿出一个用红布包着的东西,放在桌上。

“哥,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这是我爸临死前留给我唯一的东西,一块破手表,不值钱,但对我来说比命都重要。你先替我收着,算是个念想。等我……等我还了你的钱,你再还给我。”

罗建业看着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没去碰那块手表。

“一家人,说这个干什么。”他给程一帆倒了杯热水,“先进屋,把身上的湿衣服换了。”

03

那个晚上,罗建业和林秀,一夜没睡。

“八十万,他可真敢开口!”林秀坐在床边,声音都在抖,“我们家什么情况,他不知道吗?我们拿什么给他?”

“他现在是走投无路了。”罗建业蹲在地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他走投无路,就要把我们往绝路上逼吗?”林秀的眼泪掉了下来,“建业,我们不能管!这房子是咱们唯一的家,是给儿子以后娶媳官用的!你要是敢动这房子,我就跟你离婚!”

妻子的哭喊,像一把锥子,扎在罗建业心上。

可他一闭上眼,就是程一帆那张绝望的脸,和当年在马蜂窝下,程一帆护着他,自己却被蜇得哇哇大哭的场景。

“他是我兄弟。”他反复说的,只有这一句。

第二天,罗建业瞒着林秀,偷偷去了几家银行。

没有抵押,根本不可能贷出这么多钱。

唯一的办法,就是抵押这套房子。

他跟林秀摊牌了。

家里爆发了有史以来最激烈的一次争吵。

林秀把能砸的东西都砸了,哭得声嘶力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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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建业,你就是个傻子!彻头彻尾的傻子!为了一个外人,连家都不要了!”

罗建业任由她打,任由她骂,只是红着眼说:“秀,我求你了。就当我还他一条命。”

最终,是程一帆,跪在了林秀面前。

“嫂子,我给你磕头了。你放心,我程一帆就是去要饭,也一定把这钱还上!我给你们写借条,我按最高的利息算!一年,最多一年!”

看着两个男人跪在自己面前,林秀的心,碎了。

她闭上眼,点了点头。

去银行签抵押合同的那天,林秀的手,抖得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好。

罗建业握住她的手,一笔一划地,签完了字。

拿到钱,罗建业一分没留,全部给了程一帆。

程一帆给他写了借条,郑重地按了手印。

临走时,程一帆抱着罗建业,哭得像个孩子。

“哥,等我。我一定会来。”

04

程一帆走了,罗建业一家的生活,也彻底变了样。

为了还银行的月供,罗建业下了班,还去夜市摆地摊,卖些小饰品。

林秀也在医院里,申请加更多的夜班。

夫妻俩像两只陀螺,不停地旋转,头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白了下去。

一年之期到了,程一帆的电话打了过来,声音疲惫但兴奋。

“哥,我缓过来了!我拿到一笔大投资,开了新公司。钱的事,你再等我一年,不,半年!我一定连本带利还给你!”

罗建业说了声“好”。

他相信他。

又过了一年,程一帆的公司,上了电视。

他开发的一款手机游戏,火遍了全国。

他成了锦川市走出去的明星企业家,是年轻人眼中的创业偶像。

同学群里,每天都有人转发他的新闻。

“一帆现在可了不得了,听说公司市值都几十个亿了!”

“那是,人家有头脑,有魄力!”

罗建业默默地看着,从不插话。

只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会拿出那张借条,看看上面的日期,然后叹一口气。

儿子罗浩高考结束,考上了心仪的大学。

开学前的那个暑假,一个老同学组织了一场同学会,点名要请罗建业。

“建业,一帆这次也回来,特意嘱咐我,一定要把你请到。”

罗建业去了。

在酒店金碧辉煌的包厢里,他见到了程一帆。

他西装革履,戴着金丝眼镜,身边围满了奉承和讨好的人。

他看到罗建业,热情地走过来,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

“哥!好久不见!”

那一声“哥”,喊得中气十足,却总觉得,隔了些什么。

酒过三巡,程一帆站起来,宣布了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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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同学,我的公司,上个月完成了B轮融资,为了感谢最初支持我的几位股东,我决定,拿出百分之十的股份,作为分红。”

他当场,就给那几个他口中的“股东”,开了支票。

一个当年投了他十万块的同学,拿到了两百万的分红,激动得满脸通红。

整个包厢,都沸腾了。

所有人都用羡慕的眼光看着那几位“股东”。

罗建业坐在角落里,端着酒杯,手却有些凉。

他想,自己那八十万,是不是也该有个说法了。

05

同学会结束后,程一帆的司机,把一个信封交给了罗建业。

“罗老师,这是程总让我给您的。”

罗建业回到家,打开信封。

里面是一张银行卡,和一张便签。

“哥,卡里是八十万,密码是你生日。当年的事,多谢了。”

字迹潇洒,客气,又疏离。

罗建业捏着那张卡,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八十万。

不多不少,正好是本金。

那白纸黑字写着的利息呢?

他这七年来,为了还银行贷款,起早贪黑,熬白了头发呢?

这些,就只换来一句轻飘飘的“多谢了”?

林秀知道了,气得浑身发抖。

“忘恩负义!他就是个白眼狼!”她指着门口,“你现在就去找他!问问他,他的良心是不是被狗吃了!”

罗建业没动。

他只是觉得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

他想,也许,程一帆是真的忘了。

他现在是大老板,日理万机,哪里还记得那点利息。

他这样安慰自己,也这样安慰妻子。

第二天,他去银行,把房子的抵押贷款,还清了。

拿到那本重新属于自己的房产证时,他却没有一丝喜悦。

日子似乎恢复了平静,但有些东西,已经碎了。

这天,林秀在家大扫除,清理一个很久没动过的旧柜子。

“这是什么东西?”她从柜子最里面,拿出了一个用红布包着的小方块。

是七年前,程一帆留下的那块手表。

“扔了!”林秀看到这个,气就不打一处来,“留着这个白眼狼的东西,晦气!”

她抓起那个布包,就要往垃圾桶里扔。

“等等。”罗建业拦住了她。

不管怎么说,这也是程一帆父亲的遗物。

他解开红布,一块老式的上海牌手表,露了出来。

表带已经磨损,表盘的玻璃上,也有一道裂痕。

确实不值钱。

林秀还在气头上,一把抢过手表,翻来覆去地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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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倒要看看,这破玩意儿有什么名堂!”

她使劲地摆弄着,试图拧开手表的后盖。

突然,“咔哒”一声轻响。

手表的后盖,竟然被她给弄开了,弹了出来。

林秀愣住了。

罗建业也凑了过去。

只见那小小的表盘下面,根本没有齿轮和零件。

只有一个小小的、被折叠得像米粒一样的蜡纸包。

林秀脸上的愤怒,瞬间凝固了。

她用颤抖的手,捏起那个小小的蜡纸包,一点一点地展开。

里面,是一张同样被折叠得极小的纸条。

看清纸条上内容的瞬间,林秀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毫无血色。

她手一松,手表和那张纸条,一起掉在了地上。

“怎么了?”罗建业心里一紧,扶住她。

林秀像是没听见,只是死死地盯着地上的纸条,眼神里充满了巨大的、无法言说的恐惧。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指着那张纸条,不停地摇头。

罗建业弯下腰,捡起了那张薄薄的纸。

上面,只有一行用圆珠笔写的、潦草的字:

“救我,他不是程一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