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子上来了一个外地的磨刀匠,手艺精湛,人也和善。他给我家磨完刀后,非要送我一把崭新锃亮的菜刀,说是结个善缘。
我提着那把吹毛断发的菜刀回到家,喜滋滋地拿给爷爷看。
爷爷呷了一口茶,起初没在意,当他的目光落在那如一泓秋水般的刀身上时,手猛地一抖,茶杯“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瓣。
他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语:
“完了……完了……这不是磨刀匠,是赊刀人!”
01.
我们住的青石镇,已经很多年没有外来的手艺人了。
那天下午,阳光懒洋洋的,我正坐在院子里打盹,一阵奇特的“噌……噌……”声,由远及近,传了过来。
那声音很规律,带着一种金属摩擦的质感,像是有人在用砂轮打磨着什么。
我好奇地探出头,看见一个陌生的男人,正推着一辆老旧的二八大杠自行车,车后座上架着一个长条凳,凳上固定着一条长长的磨刀石。
他看起来四十多岁,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粗布对襟衫,脚下一双黑布鞋,风尘仆仆,却异常干净。
他不像别的货郎或手艺人那样大声吆喝,只是沉默地在镇子的主街上走着,那“噌噌”的磨刀声,就是他唯一的招牌。
不知为何,那声音像是带着某种魔力,听得人心头发麻。
我家里正好有几把菜刀和剪刀都钝了,便跑回家拿了出来。
“老师傅,磨刀吗?”
他停下脚步,抬起头看我。
他的脸很普通,是那种丢进人堆里就找不着的类型。但他的眼睛,却让我心里咯噔一下。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漆黑、深邃,像是两口古井,不起半点波澜,却仿佛能把人的魂魄都吸进去。
他冲我点点头,没说话,接过我手里的刀具,挽起袖子,就开始干活。
他的动作不快,甚至有些慢条斯理,但每一份力道,每一次推拉,都恰到好处。水花溅起,铁屑纷飞,那“噌噌”声变得更加清脆悦耳。
不过十来分钟,我家那几把锈迹斑斑的钝刀,就变得寒光闪闪,锋利无比。
我满意极了,掏出手机准备付钱:“师傅,多少钱?”
他摆了摆手,从车架旁一个布包里,拿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把全新的菜刀。
刀身狭长,线条流畅,在阳光下反射着一层近乎妖异的冷光。刀柄是上好的黑檀木,握在手里沉甸甸的,有一种说不出的趁手。
“小伙子,这几把旧刀,就算我送你的。”他把那把新刀递给我,声音沙哑,却很清晰,“这把新刀,也送给你,就当是……我们结个善缘。”
我愣住了。
“这怎么行?您做生意,我哪能白拿您的东西?”
他却异常坚持,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笑容:“缘分到了,自然要结。钱,我是不收的。”
见他态度坚决,我也只好作罢,心想或许是遇到了什么不图钱财的怪人。
我千恩万谢地收下刀,他则推起车,伴随着那“噌噌”的磨刀声,缓缓消失在了巷子尽头。
02.
我提着那把精美绝伦的菜刀回到家,爷爷正戴着老花镜,坐在院子的藤椅上看报纸。
“爷,你看我得了件宝贝!”我兴奋地把刀递过去。
爷爷放下报纸,接過菜刀,起初还赞叹了两句:“嗯,好刀,这钢口,这做工,现在可不多见了。”
可当他翻转刀身,看到刀柄和刀身连接处一个不起眼的、像是两滴泪珠交错的标记时,整个人如遭雷击。
“哐当!”
他手里的紫砂茶杯,连同我刚泡好的大红袍,一起摔了个粉碎。
“这……这刀,是哪来的?”爷爷的声音都在发抖,脸色瞬间没了血色。
我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连忙把遇到磨刀匠的经过说了一遍。
“他说什么了?”爷爷死死地抓住我的胳膊,指甲都快嵌进了我的肉里。
“没说什么啊……就说不收钱,送我的,结个善缘。”
“结善缘……结善缘……”爷爷失魂落魄地念叨着,一屁股跌坐在藤椅上,“完了……全完了!那不是磨刀匠,是赊刀人!是赊刀人找上门了!”
“赊刀人?”我一头雾水,“那是什么?”
爷爷的眼神里充满了恐惧,他压低了声音,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到一样。
“这你就不懂了……自古以来,咱们这地界就流传着赊刀人的传说。他们神出鬼没,从不收钱,只会把刀‘赊’给你,同时留下一个谶语。”
“谶语?”
“对,就是预言!”爷爷的声音愈发急促,“他们会说,等到什么时候,发生了什么事,他们才会回来收刀钱。而他们的预言,无一例外,都是关于天灾人祸的大事!或是米价暴跌,或是河水倒流,或是兵荒马乱……每一次赊刀人出现,都预示着一场大祸即将来临!”
我听得心里发毛:“可……可他没留什么预言啊?”
“不可能!”爷爷斩钉截铁地说,“赊刀人从不做没有‘抵押’的买卖!刀就是‘押金’,谶语就是‘契约’!你再仔细想想,他到底有没有说过什么奇怪的话?一句都不能漏!”
我的脑子飞速旋转,把和那个怪人见面的每一个细节都过了一遍。
突然,我想起了一件事。
在他递给我刀,我说要付钱的时候,他摆了摆手,抬头看了一眼院子角落里那棵老槐树,又望了望镇子外河水的方向,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
“不急,不急……等到槐树开白花,河里鱼虾不上滩。那时候,再谈钱也不迟。”
我把这句话原封不动地告诉了爷爷。
爷爷听完,最后一丝血色也从脸上褪去。他瘫在椅子上,眼神空洞,嘴里反复念着那句话。
“槐树开白花……鱼虾不上滩……老天爷啊,这到底是要出什么事啊……”
03.
起初的几天,风平浪静。
我甚至觉得是爷爷太过迷信,大惊小怪了。
不就是一把刀,一句顺口溜嘛。
我们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是棵死树,都枯了好几年了,别说开白花,连片叶子都长不出来。
至于河里的鱼虾,镇子外的清水河年年都是这样,渔民们也照常打鱼,没听说有什么异常。
那把菜刀,被我擦得锃亮,供在了厨房的刀架上。它实在太锋利了,切豆腐都感觉不到阻力,我妈用着也赞不绝口。
然而,一周后,第一件怪事发生了。
那天清晨,我起床去院子里洗漱,突然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清甜的香气。
我很熟悉这个味道,是槐花的香味。
可现在刚入秋,根本不是槐花盛开的季节。
我循着香气找去,最后,我僵在了院子的角落里。
那棵已经干枯了好几年的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竟然真的冒出了一个个米粒大小的、洁白的花苞。
密密麻麻,一夜之间,挂满了整棵枯树。
阳光下,那些白色的花苞,像是一张张人脸上的眼睛,惨白,诡异,静静地注视着我。
我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跑进屋,把爷爷叫了出来。
爷爷看到那棵“死而复生”的槐树,拄着拐杖的手抖个不停,嘴里反复说着:“来了……开始了……谶语应验了……”
这件事,像一块巨石,沉沉地压在了我们一家人的心头。
那棵树,没人敢再靠近。
到了晚上,那些白色花苞会散发出更浓郁的香味,引得整个镇子的飞蛾都朝我家扑来,密密麻麻地糊在窗户上,发出“沙沙”的声响,让人头皮发麻。
04.
“槐树开白花”的诡异景象,仅仅是一个开始。
几天后,镇子上靠河为生的渔民们,也开始不对劲了。
李大伯是我们镇子上有名的“鱼鹰”,靠着一手绝活,几十年风雨无阻,每天都能满载而归。
可这天,他天不亮就下了河,直到傍晚才回来,船舱里却是空空如也。
“邪了门了!”他在码头上对着众人抱怨,“今天这河水,跟死了一样!撒下去的网,捞起来干干净净,连根水草都没有!我放出去的鱼鹰,在水面上盘旋了一天,愣是一次都没下水!”
起初大家还不信,以为是他运气不好。
可接下来几天,所有的渔民,都遇到了同样的情况。
往日里热闹的清水河,变得死气沉沉。河水清澈见底,却看不到一条鱼,一只虾。
“河里鱼虾不上滩”。
第二句谶语,也应验了。
镇子上开始流言四起。
有人说,是河神发怒了。
也有人说,是下游建的化工厂污染了水源,鱼虾都死绝了。
只有我和爷爷知道,这一切,都和那个赊刀人,和那句不祥的谶语有关。
镇子的氛围,一天比一天压抑。
天空总是灰蒙蒙的,像是蒙上了一层化不开的雾。空气中,除了那诡异的槐花香,似乎还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像是河底淤泥翻上来的腥味。
而那把被我供在厨房的菜刀,也变得越来越古怪。
它似乎永远不会变钝,无论用它切了多少东西,刀锋永远像新的一样,寒光逼人。
有一次,我妈在晚上用它剁肉馅,她后来说,在寂静的厨房里,她总觉得能听到刀锋和砧板碰撞时,发出的不是“咄咄”声,而是一种类似……人的叹息声。
05.
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发生在一个星期后的晚上。
那晚,镇子停电了。
家里点着蜡烛,摇曳的烛光把人的影子拉得张牙舞爪。
我和爷爷坐在堂屋里,谁也不说话,只听得见窗外“沙沙”的飞蛾扑窗声,以及院子里那棵槐树散发的、甜到发腻的香气。
突然,厨房里传来“哐啷”一声巨响!
像是什么重物掉在了地上。
我和爷爷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恐惧。
我壮着胆子,举着蜡烛,慢慢走向厨房。
厨房里空无一人,但我一眼就看到了声音的来源——那把赊刀人送的菜刀,不知为何从刀架上掉了下来,直直地插在了一块没用来得及收拾的生猪肉上。
刀身没入猪肉近一半,只留下黑色的刀柄在外面。
诡异的是,以刀身为中心,那块鲜红的猪肉,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得干瘪、发黑,像是所有的血水和生命力,都被那把刀吸干了。
我吓得头皮都炸了,连连后退。
爷爷也跟了过来,看到这一幕,他像是瞬间明白了什么。
“我懂了……我全懂了……”他声音嘶哑,充满了绝望,“这刀……根本不是用来切菜的!它是活的!它需要‘喝血’!”
他突然冲过去,一把抓住那冰冷的刀柄,想要把它从猪肉里拔出来。
“槐树开白花,是为招魂引魄!鱼虾不上滩,是因河底阴气太重,生灵绝迹!这刀……这刀是‘引子’!它要把河里的东西……引到镇上来!”
爷爷状若疯癫,他用尽全力,终于把刀拔了出来。
那刀身上,此刻竟然泛着一层妖异的红光。
“不能留!”爷爷双目赤红,举着刀就往外冲,“这刀是祸根!我今天就是拼了这条老命,也要把它扔进河里,镇住河里的邪祟!”
“爷!别去!”我吓坏了,赶紧追了上去。
我们一前一后,冲出院子,穿过漆黑的小巷,直奔镇外的清水河。
河边,一片死寂。
黑沉沉的河水,像一块巨大的墨玉,没有一丝波澜。河面上飘着一层薄雾,在惨淡的月光下,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爷爷跑到河岸边,高高地举起手中的菜刀,用尽全身的力气,就要朝河中心扔去!
“老东西!住手!”他声嘶力竭地吼道。
就在刀即将脱手的瞬间,一个沙哑而平静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我们身后响了起来。
那声音不大,却像是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我们的心上。
我们僵硬地回头。
那个磨刀匠,那个赊刀人,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站在了我们身后不到三米的地方。
他还是那身灰色的粗布衣,脸上还是那副古怪的笑容,漆黑的眼珠在月光下,看不到一丝反光。
他看着我爷爷,缓缓地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与他无关的事。
“老人家,别急。”
“时候还没到,这把刀……你还有大用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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