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长途的老司机都懂一个规矩:鬼节莫上路,婚丧要避行。
车轮滚滚,碾的是阳间的路,惊的,却可能是阴间的魂。
寻常人避之不及的“煞”,在某些行当里,却成了一门可以用命去换钱的生意,这生意,行话叫“冲煞”。
赵东海开了二十年大车,从不信这些。
01.
五年前的赵东海,不是现在这个样子的。
那时候的他,虽然常年奔波在外,但每次回到家,看到妻子温的热饭和女儿赵月那张阳光灿烂的笑脸,就觉得浑身的疲惫都烟消云散。
他是个长途卡车司机,开着一辆十八轮的“东风”重卡,天南地北地跑。他的人生,就像他的车轮,虽然辛苦,但一直稳稳地,朝着一个叫“幸福”的方向前进。
赵月,是他唯一的女儿。十六岁的年纪,像一朵含苞待放的月季花,漂亮、活泼,成绩又好。她是赵东海的骄傲,是他跑再远、再累的路,心里都惦记着的甜蜜。
可就在那个暑假,那个赵月刚拿到重点高中录取通知书的暑假,花,突然就谢了。
那天,赵月说和同学约好了去市里的书店买辅导书,下午就回来。
可陈静等到天黑,等到午夜,等到天亮,女儿,都没有再回来。
接下来的日子,对赵东海来说,是一场永无止境的噩梦。
报警、登寻人启事、印发传单、走遍了女儿可能去的每一个角落,问遍了女儿所有的同学和朋友。没有用。赵月就像一颗滴入大海的水珠,就那么凭空地,消失了,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妻子在无休止的哭泣和自责中,精神彻底垮了,不出两年,就和他离了婚,回了娘家。
一个完整的家,碎得像被车轮碾过的玻璃。
从那以后,赵东海就变了。
他不再是那个爱笑、爱说话的男人。他变得沉默寡言,眼神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他把家里的房子卖了,吃住,就全在那辆巨大的“东风”重卡里。
那辆车,成了他唯一的家,一个移动的、冰冷的、钢铁的棺材。
他开始疯狂地接活,专挑那些最偏、最远、最危险的路线跑。别人不敢去的深山,他去;别人嫌晦气的、经过坟场的夜路,他抢着去。
同行们都说,赵东海是不要命了,是在寻死。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不是在寻死。他是在用这种方式,惩罚自己。他总觉得,如果哪天,他没有出长途,如果他就守在女儿身边,或许,一切都不会发生。
他也在用这种方式,麻痹自己。只有在发动机巨大的轰鸣声和极度的疲惫中,他才能短暂地,忘记那张笑靥如花的脸。
五年过去了,他几乎跑遍了中国的每一寸土地,却始终,没有找到回家的路。
02.
赵东海在长途司机的圈子里,渐渐有了一个外号——“过山魈”。
意思是他这人,百无禁忌,什么邪性的地方都敢闯。
也正因为这个名声,一个天大的、诡异的“生意”,主动找上了他。
那天,他刚从西藏拉了一车货回来,在一个破旧的、专供大车司机休息的公路旅馆里,一个穿着打扮极为考究的中年男人,找到了他。
男人姓刘,是邻省一个偏远山村里出去的大老板。他找到赵东海,只为一件事。
“赵师傅,”刘老板开门见山,态度恳切,“我想请您,帮我办一件事。事成之后,这个数。”
他伸出了五根手指。
“五十万?”赵东海眼皮都没抬一下。钱,对他来说,早已失去了意义。
“不,”刘老板摇了摇头,声音沉重,“是五百万。”
饶是赵东海早已心如死水,听到这个数字,也不由得抬起了头。五百万,足够买下十辆他这样的重卡了。
“什么事?”
“冲煞。”刘老板说出了那两个让所有老司机都闻之色变的词。
他告诉赵东海,他唯一的儿子,今年刚满二十,却得了一种怪病。浑身发冷,日渐消瘦,吃再多的补品也无济于事,精神也一天比一天萎靡。请遍了国内外所有的名医,都查不出任何病因。
万般无奈之下,他从香港请来了一位极负盛名的风水大师。
大师看过他儿子的生辰八字,又去他老家的祖宅转了一圈,最后,得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无法理解的结论。
刘老板的儿子,不是病,而是“被煞气冲了”。
煞气的源头,就在刘老板老家后山,一条废弃了几十年的盘山公路。那条路上,有一个叫“鬼门岭”的垭口,常年大雾弥漫,阴气极重。大师说,那里,是阴阳两界的交汇点,有一个看不见的“关口”。刘老板的儿子,八字轻,命格弱,不知在哪一天,从哪里经过时,被过路的“东西”,冲了魂。
03.
“那……你想让我怎么做?”赵东海不动声色地问。
“大师说了,要破这个局,只有一个法子。”刘老板的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必须找一个‘命硬’的、八字纯阳的司机,开一辆阳气最足的重型卡车,在下个月十五,也就是阴气最重的‘鬼节’当晚,子时正刻,以不低于八十公里的时速,强行冲过‘鬼门岭’那个垭口。”
“用卡车庞大的钢铁之躯和至阳之气,像一颗炮弹一样,将那个无形的‘关口’,暂时撞开一道缝隙。这样,我儿子那被勾走的一魂一魄,才有机会,顺着这条缝隙,逃回来。”
赵东海听完,沉默了。
他虽然不信鬼神,但也跑了一辈子车,老司机们的那些禁忌和传说,他听得太多了。
“冲煞”,是一种极度危险的行为。成功了,皆大欢喜。可一旦失败,或者,冲撞了不该冲撞的东西,那开车的人,轻则大病一场,重则车毁人亡,甚至会惹上甩不掉的麻烦。
这是在拿自己的命,去换别人儿子的命。
“这活,我不接。”赵东海想都没想,就拒绝了。五百万,很多。但对于一个连死都不怕的人来说,又算得了什么呢?他不想为了钱,去掺和这些神神叨叨的破事。
刘老板似乎也料到了他会拒绝,并没有多说,只是留下了一张名片,和一句话:“赵师傅,我等你三天。如果你改变主意,随时可以来找我。我儿子……他等不了太久了。”
赵东海没有理会。
可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
五年来,他第一次,在梦里,见到了女儿赵月。
梦里,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浓得化不开的白色大雾。他能感觉到,雾气又湿又冷,像裹尸布一样,缠着他的身体。
女儿就站在离他不到十米远的地方。
她穿着失踪那天穿的那件白色连衣裙,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
她没有看他,只是眼神空洞地,望着某个方向,嘴里,用一种近乎是呓语的声音,反复地,机械地,念叨着一句话。
“爸爸……我好冷……”
“爸爸……我出不去……我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赵东海想冲过去,想抱住她,可他的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动弹不得。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女儿娇小的身影,一点一点地,被那片无尽的浓雾,彻底吞噬。
他猛地从梦中惊醒,浑身,早已被冷汗湿透。
他大口地喘着粗气,女儿那句“爸爸,我好冷”,还在他耳边,一遍又一遍地回响。
一个荒唐的、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念头,像一棵毒草,在他心里,疯狂地滋生出来。
梦里那片化不开的浓雾,和刘老板口中那个“鬼门岭”,何其相似?
女儿失踪了五年,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会不会……她的魂魄,就被困在了那个鬼地方?
这个念头,很疯狂,很可笑。
但对于一个早已绝望的父亲来说,这,却是五年来,第一道,也是唯一一道,可能找到女儿的“线索”。
哪怕,找到的,只是她的魂。
第二天一早,赵东海拨通了刘老板的电话。
“你的活,”他的声音,沙哑而又坚定,“我接了。”
04.
鬼节,七月十五,深夜十一点。
赵东海开着他那辆十八轮的“东风”重卡,停在了“鬼门岭”的山脚下。
按照那位风水大师的吩咐,车头正中央,悬挂着一面擦得锃亮的八卦镜。驾驶室的副驾上,则用一个笼子,装着一只精神抖擞的、羽毛乌黑油亮的大公鸡。
大师说,重卡是钢铁之躯,属金,阳气重。八卦镜能反弹邪祟。而雄鸡,则是至阳之禽,鸡鸣破晓,能驱散一切阴晦。
三重阳气加持,才能确保,万无一失。
赵东海看了一眼手表,离午夜子时,还有最后一个小时。
他发动了汽车。
巨大的柴油发动机,发出野兽般的轰鸣,车头两盏巨大的、改装过的探照灯,像两把利剑,刺入前方无尽的黑暗。
上山的路,早已荒废。水泥路面,布满了裂缝和青苔,颠簸异常。
车子刚开上山,诡异的事情,就发生了。
原本晴朗的夜空,突然起了风。紧接着,一片片浓得像牛奶一样的、冰冷的雾气,不知从何处,翻涌而来,瞬间就将整个卡车,包裹得严严实实。
能见度,急剧下降。
即便他打开了远光灯,那两道刺目的光柱,也只能照亮车前不到五米的距离,再远,就是一片混沌。
车载收音机里,原本播放着的音乐,也变成了一阵阵刺耳的“沙沙”声。
赵东海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开了二十年车,什么样的恶劣天气没见过?可今晚这雾,来得太快,太浓,太诡异。这雾气,不像是自然形成,倒像是……有生命的一样,是这座山,呼出的气息。
副驾驶上,那只原本安静的大公鸡,也开始焦躁不安起来。它在笼子里,来回地踱步,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充满了警惕的低鸣。
赵东海握着方向盘的手,青筋暴起。他死死地盯着前方那片混沌,将油门,踩得更深。
他不知道开了多久,感觉,像是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就在这时,他看到,前方的浓雾中,隐隐约约地,透出了一点点……红色的光亮。
05.
那红光,很微弱,像是在浓雾中,点亮了几十盏蒙着红布的灯笼。
紧接着,一阵若有若无的、喜庆的吹打声,顺着风,飘了过来。
是唢呐,是笙箫,是锣鼓。
那乐声,吹奏的,是一曲《百鸟朝凤》。曲调欢快,充满了喜庆。
可在这荒无人烟的、传说中连接着阴阳两界的“鬼门岭”,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子夜浓雾里,这阵喜庆的乐声,却比任何鬼哭狼嚎,都更加令人毛骨悚然。
赵东海的血液,仿佛都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他作为老司机,听说过一个最古老的禁忌传说——夜路之上,最怕的,不是遇到出殡的白,而是撞上迎亲的红。
因为,你不知道,那轿子里坐着的,究竟是人,还是……
他下意识地,就想踩刹车。
可他随即又想起了自己的目的——冲煞!
无论是人是鬼,是福是祸,今晚,他都必须从这里,闯过去!
他一咬牙,心一横,非但没有减速,反而将油门,一脚踩到了底!
“轰——!”
十八轮的重卡,像一头发了疯的钢铁巨兽,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朝着那片红光,和那阵诡异的乐声,狂飙而去!
随着距离的拉近,他终于看清了。
浓雾之中,赫然是一支完整的、正在缓缓行进的古代迎亲队伍!
走在最前面的,是几个吹着唢呐的乐师,他们穿着大红的衣袍,脸上,却面无血色,表情僵硬得如同木偶。
紧随其后的,是举着“喜”字灯笼的仪仗队。
而在队伍的正中央,由八个同样面无表情的轿夫,抬着一顶装饰得无比华丽、通体血红的……花轿。
整个队伍,鸦雀无声,只有那喜庆得令人发指的乐声,在空谷中回荡。
赵东海的眼睛红了,他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他死死地握着方向盘,准备直接从这支诡异的队伍中间,碾过去!
就在他的车头,即将撞上那顶血红的花轿的瞬间——
一阵妖风,毫无征兆地,平地刮起。
那阵风,精准地,吹开了花轿的轿帘。
借着卡车那两盏雪亮的探照灯,赵东海,清晰地,看清了轿子里端坐着的新娘。
她穿着一身繁复华丽的凤冠霞帔,头上,盖着红盖头。
可那张脸,那张在红盖头下露出的、小巧的、苍白的瓜子脸,那紧闭着的、长长的睫毛……
赵东海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那张脸,他看了五年,在梦里,在照片里,在回忆里,看了无数遍!
是他的女儿!
是她失踪了整整五年的女儿,赵月!
“月月——!”
赵东海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他的身体,比他的大脑反应更快。他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地,踩下了刹车!
“刺——!”
尖锐刺耳的刹车声,划破了整个山谷。重达数十吨的卡车,在巨大的惯性下,向前滑行了十几米,最终,在离那顶花轿不到半米的地方,堪堪停住。
诡异的乐声,戛然而止。
整个世界,陷入了一片死寂。
那支迎亲的队伍,也停了下来。所有的人,都像提线木偶一样,齐刷刷地,将那一张张惨白的脸,转向了赵东海的卡车。
走在最前面的,一个穿着媒婆服饰、脸上涂着两坨极不协调的、夸张腮红的老妇人,缓缓地,转过了她的头。她的脖子,发出了“咔吧咔吧”的、骨骼摩擦的声响。
她咧开嘴,冲着驾驶室里的赵东海,露出了一个诡异到极点的笑容。
她的声音,又尖又细,像一张砂纸,在摩擦着生锈的铁皮。
“这位司机大哥,大喜的日子,为何要拦我家的迎亲之路啊?”
“她……她是我女儿!”赵东海指着轿子里那个身影,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和恐惧而颤抖,“她是我的女儿赵月!”
那个媒婆脸上的笑容,咧得更大了,几乎要咧到耳根。
“你的女儿?”
“呵呵呵……这位客官,你是不是,看错了?”
“你再仔细看看,轿子里坐着的这位,现在,是你的女儿……”
“……还是我们山神老爷,明媒正娶的……新娘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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