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王强所在的镇子,叫青川镇,背靠着连绵不绝的云雾山。每逢夏秋之交,几场大雨过后,山里的野菌子就像疯了似的,一窝一窝地往外冒。
这天,又是一个雨后初晴的周末。阳光穿过湿漉漉的树叶,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老婆,看这天,山里肯定出好货了!我去转一圈,晚上给你们做个小鸡炖蘑菇,保管香掉你们的舌头!”王强一边换上解放鞋,一边兴奋地对正在厨房忙碌的妻子李梅说。
李梅探出头,眉头微蹙,脸上带着一丝担忧:“你可别乱采啊!每年镇上医院都有吃菌子中毒送去抢救的,太吓人了。”
王强一摆手,脸上是那种男人特有的、对自己经验的绝对自信。
“放心吧!我是在山里长大的,我爷爷的爷爷就开始采菌子了,哪种能吃,哪种有毒,我闭着眼睛都分得清!”他拍了拍胸脯,“再说了,我还有绝招呢,保证万无一失!”
李梅知道丈夫的脾气,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她叹了口气,只能嘱咐道:“那你自己多加小心,不认识的,长得太花的,千万别往篮子里放!”
“知道了知道了,你老公我心里有数!”
王强应和着,拎起一个大竹篮,吹着口哨,雄赳赳气昂昂地出了门。
山里的空气确实好。王强深吸一口气,只觉得心旷神怡。他凭着记忆,轻车熟路地钻进一片松树林。这里的地势背阴潮湿,最容易长出他心心念念的“松树菌”。
果然,没走多远,他就在一棵腐朽的松树桩下,发现了一大片喜人的菌子。
那些菌子长得着实漂亮。一朵朵,一簇簇,菌盖肥厚,呈淡黄色,表面光滑,看起来肉嘟嘟的。菌杆是纯白色的,粗壮结实。
王强蹲下身,摘下一朵,放在鼻子下闻了闻,一股独有的清香扑鼻而来。
“就是它了!”他心中大喜。这菌子,完全符合爷爷教他的所有“可食用”标准:颜色不鲜艳,形状很规矩,气味也清香。
他越采越起劲,不一会儿,满满一大篮子菌子就见了底。看着自己的劳动成果,王强的心里充满了收获的喜悦和满足感。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晚上家人围坐一桌,大快朵颐的幸福场景。
02.
王强提着满满一篮子野菌,心满意足地回了家。
“快看!大丰收!”他像个凯旋的将军,把篮子重重地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
李梅和婆婆闻声都走了出来,两个孩子也好奇地围了上来。
“哇,爸爸你好厉害!采了这么多蘑菇!”六岁的女儿小雅拍着手叫道。
“爸,今天能吃蘑菇宴了!”十岁的儿子小杰也跟着起哄。
只有李梅,看着这一篮子长相相似却又不敢完全确认的菌子,心里的那份担忧又冒了出来。
“王强,这……这真的没问题吗?我看着怎么有点心里发毛呢?”她小声地对丈夫说。
王强正在兴头上,听到这话,顿时有点不高兴。
“你这人怎么回事?我都说了我心里有数!”他觉得自己的权威受到了挑战,“你还不信我?行!我让你亲眼看看,让你把心彻底放回肚子里!”
他说着,从篮子里挑出几朵品相一般的菌子,走进厨房。
“你要干嘛?”李梅跟了进去。
只见王强把那几朵菌子洗干净,切成片,然后倒了点油,随便在锅里翻炒了几下,盛在了一个破碗里。
“干嘛?做实验!”王强端着那碗炒菌子,走到了院子角落的狗窝旁。
家里的老黄狗“大黄”看到主人端着好吃的过来,早就站起来,使劲地摇着尾巴。
王强把碗放在地上,对一脸疑惑的家人说:“看好了啊!这是咱们老祖宗传下来的法子,叫‘神农尝百草’之土狗版!狗的肠胃比人可灵敏多了,它要是吃了没事,那咱们就绝对没事!”
这番理论,在当地确实流传很广。很多人都相信,狗能吃的野味,人就能吃。
在全家人的注视下,大黄毫不客气地凑到碗边,“呼哧呼哧”几口,就把一小碗炒菌子吃了个精光,甚至还意犹未尽地把碗舔了好几遍。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全家人的目光,几乎都没离开过大黄。
他们眼睁睁地看着大黄吃完菌子,又去喝了点水,然后在院子里溜达了两圈,追着一只蝴蝶跑了一阵,最后懒洋洋地趴回自己的窝里,打起了盹儿。
一切如常。
没有呕吐,没有抽搐,没有半点不适的迹象。
“怎么样?”王强得意地扬了扬眉毛,看向妻子,“我说了吧!没事!大黄活蹦乱跳的,比谁都精神!”
看到这一切,李梅心里的最后一块石头,也终于落了地。她长出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笑容。
“行,算你厉害!那我去把鸡杀了,晚上咱们就吃小鸡炖蘑菇!”
一场潜在的危机,似乎就以这样一种“科学严谨”的方式,被彻底排除了。
03.
傍晚时分,王强家的厨房里,飘出了浓郁得让人直咽口水的香气。
李梅的手艺很好。她将焯好水的野菌,和自家养的走地鸡一同放进砂锅里,用小火慢炖。菌子的鲜美,鸡肉的醇厚,两者完美地融合在一起,香气霸道地占据了整个屋子。
“开饭喽!”
随着李梅一声吆喝,一家五口整整齐齐地围坐在了饭桌前。
桌子中央,那一大锅热气腾腾的小鸡炖蘑菇,无疑是今晚的主角。奶白色的汤汁上浮着一层金黄的鸡油,肥厚的菌子吸饱了汤汁,变得晶莹剔L透,让人食指大动。
“来,妈,您先尝尝。”王强殷勤地给母亲先盛了一大碗,里面有鸡腿,还有最多的蘑菇。
“我儿子就是孝顺。”老太太笑得合不拢嘴。
“小雅,小杰,多吃点蘑菇,这个吃了能变聪明!”李梅也给两个孩子夹了满满一碗。
王强看着家人吃得津津有味,自己也夹起一块最大的菌子放进嘴里。
“嗯——”他满足地眯起了眼睛,“鲜!太鲜了!这味道,比饭店里那些用干蘑菇炖出来的,强一百倍!”
这确实是难以言喻的人间美味。菌子爽滑Q弹,口感极佳,每一口咬下去,鲜美的汁水都会在口腔里爆开,那股来自山野的清香,是任何人工调料都无法比拟的。
一家人边吃边聊,气氛温馨而又热烈。
“爸,你明天还去采呗,这个太好吃了!”儿子小杰嘴里塞得满满的,含糊不清地说。
“好吃也得看运气,这玩意儿可遇不可求。”王强喝了口小酒,得意地吹嘘着自己白天的英勇事迹。
老母亲也赞不绝口:“还是咱们山里东西好啊,纯天然,没农药,城里人花钱都买不到。”
一大锅小鸡炖蘑菇,很快就被一家人吃了个底朝天。就连锅底的汤汁,都被小杰拿来泡了米饭,吃得干干净净。
王强靠在椅子上,摸着滚圆的肚皮,看着妻子在收拾碗筷,母亲在给孙女讲故事,儿子在看动画片。
他觉得,这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时刻。
他完全没有注意到,院子角落里,那只同样吃了菌子的老黄狗,不知何时站了起来,焦躁不安地在窝边转着圈,喉咙里发出阵阵低沉的、痛苦的呜咽声。
04.
灾难,是在午夜时分,毫无征兆地降临的。
最先出事的是体质最弱的儿子小杰。他从梦中惊醒,捂着肚子,发出了痛苦的呻吟。
“妈妈……我肚子疼……好疼啊……”
李梅被惊醒,连忙开灯,只见儿子的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全是冷汗。她还没来得及反应,小杰“哇”的一声,吐了一地。
“王强!王强!你快起来!儿子吐了!”李梅惊慌地喊道。
王强一个激灵从床上坐起来,几乎是同一时间,隔壁女儿小雅的房间里,也传来了呕吐和哭喊声。紧接着,是住在另一间房的老母亲痛苦的咳嗽和呻吟。
“呕……”
一股强烈的恶心感涌上喉头,李梅也撑不住了,冲到卫生间吐了起来。
王强彻底懵了。他看着床上蜷缩成一团的儿子,听着此起彼伏的呕吐和呻吟,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从脚底板瞬间窜到了天灵盖。
是蘑菇!
一定是那些蘑菇!
这个念头如同魔鬼的诅咒,在他的脑海里炸开。他自己的肚子也开始像刀绞一样剧痛起来,头晕目眩,四肢无力。
“快……快打120……”他用尽全身力气,对着妻子喊道。
他挣扎着爬下床,想去拿手机,但双腿却软得像面条,一头栽倒在地。他趴在冰冷的地板上,意识开始模糊,耳边是他最亲的家人们痛苦的呻吟。
恐惧,像一张无边无际的大网,将他死死地笼罩。
他想起了白天妻子担忧的眼神,想起了自己那套“狗没事,人就没事”的荒谬理论,想起了餐桌上,他亲手为母亲和孩子夹起的那一块块致命的“美味”。
悔恨,像毒蛇一样,疯狂地啃噬着他的心脏。
是他,亲手把这一家五口,送上了通往地狱的快车。
05.
县人民医院,急诊科。
刺耳的警报声和慌乱的脚步声,打破了深夜的寂静。
五张急救推床被以最快的速度推进抢救室,上面躺着的,正是面如金纸、已经陷入半昏迷状态的王强一家。
“快!检测生命体征!”
“准备洗胃!全上!”
“查血!肝肾功能、电解质、毒物筛查,马上做!”
急诊科主任李医生亲自坐镇指挥,整个科室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所有人都忙得不可开交。
王强的体质最好,症状最晚,此刻反而成了最清醒的一个。他被安排在最后一张病床上,看着医生护士在妻子、母亲和一双儿女身边忙碌,看着他们身上插上各种各样的管子和电极片,他的心,碎了。
“医生……”他抓住一个从身边经过的护士,声音沙哑地哀求,“先救我的家人……先救我的孩子……”
李医生快步走了过来,他的表情严肃得像一块铁板。
“你就是病人王强?家属?”
“是……是我……”
“晚上吃了什么?除了你们五个,还有谁吃了?”李医生的问话像连珠炮一样,简洁而又急促。
“吃了……野蘑菇……”王强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在割他的心,“就我们一家五口……还有……还有家里的狗也吃了……”
“狗?”李医生眉头一皱。
王强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急切地、语无伦次地解释起来,这成了他此刻唯一能为自己辩解,也最让他想不通的疑点。
“是我从山上采的!我怕有毒,我……我先炒熟了喂了狗!家里的老黄狗!它吃了一整个下午,一点事都没有!真的!一点事都没有!我们看着它好好的,才吃的啊!医生,这到底是为什么啊?”
他几乎是在嘶吼,这是他最后的希望,是他想不通的谜题。他多么希望医生能告诉他,问题不出在蘑菇上,而是别的什么原因。
就在这时,一名护士拿着一张刚刚打印出来的化验单,脸色惨白地冲到李医生面前,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急促地汇报了几个关键的生化指标。
李医生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缓缓地抬起头,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死人,又像是在看一个无可救药的疯子。
他对着护士,用一种近乎命令的、不容置疑的口吻说道:“马上联系ICU,准备五张床位!立刻给市中毒防控中心打电话,让他们连夜派专家过来!把病人带来的蘑菇样本,立刻派专人送到市里化验!”
布置完这一切,抢救室里的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李医生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到王强的病床前。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满脸悔恨与不解的男人,眼神里没有同情,只有一种冰冷的、看穿了一切的愤怒。
王强被他看得心里发毛,颤抖着问:“医生……他们……他们会没事的,对不对?”
李医生没有回答他,只是冷冷地反问:“用狗试?你为什么不用你自己试?”
“我……什么意思?”王强彻底懵了。
李医生摇了摇头,脸上浮现出一丝近乎残忍的讥讽。
“我行医三十年,见过各种各样自己找死的,但还真没见过像你这样,拖着全家老小一起找死的。”
他俯下身,凑到王强耳边,用低沉而又清晰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
“你这不叫无知者无畏。”
他停顿了一下,那眼神,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王强所有的愚蠢和自负。
“你这叫,愚蠢,但胆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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