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子龙口述温卫东整理

陕北是典型的高原气候，雨水很少，年平均降水量不 足200毫米，春天更难得下一次雨。但是1947年，整个 陕北地区却经历了一个多雨的春天，从3月份至5月份， 雨断断续续下个不停，气候阴冷潮湿，俨然是江南的梅雨 天。

此时国内的政治气候也很严峻。蒋介石在美国的支持 下，派大量军队加紧对全国各解放区进攻。1947年2月， 蒋介石集中兵力进攻山东解放区和陕甘宁边区。月底，他 飞抵西安坐镇指挥对延安的战役。3月10日，胡宗南在 洛川召开军事会议，决定由董钊、刘戡、廖昂率15个旅分两路进攻延安，与西面的马鸿逵、马步芳的七万部队以 及北面邓宝珊部万余人形成三面合击之势。12日开始， 胡军15个旅在百余架飞机的配合下大举向延安进犯。

毛泽东在转战途中

在陕北，我西北野战军只有两万多人，其防线分布在 延安的南、西、北三个方面。毛泽东和中共的几乎所有首 脑人物都在延安城，形势万分危急。

从表面上看，此时的军事态势似乎又回到了十年前。 但是，从全国来看，经过抗日战争的洗礼，中国共产党已 经完全成熟了，我们有一百多万正规部队和地域辽阔的解 放区，最关键的是，民心的向背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

在局部上，面对强敌，毛泽东显示出伟人的雄才大略。他提出要坚决保卫延安的口号。

在保卫延安和后来撤离延安的问题上，历史学家们都 做过深入的分析研究。

事实上，在毛泽东的头脑里，延安 决不是单纯地理上的、物质上的延安，它是一个象征，是 中国革命的代名词。所以当初说的保卫延安和后来决定撤 离延安，都是为了使中国革命得以更快更好地发展，本质 上是一致的。

在转战陕北期间，他几次说过，不暂时撤离延安就没有延安，暂时放弃延安就是更好地保卫延安。

实际上，在胡宗南还未开始大举进攻延安时，我们就 已着手准备撤离了。

12日，我随任弼时、杨尚昆等带领 一些中央领导同志的家属、子女首先撤离延安，同时还带 了几箱子必须保存下来的党的重要文件资料。我们日夜兼 程，渡过黄河，在山西临县三交镇与晋绥解放区前来接应 的同志办好交接后，任弼时和我又连夜返回延安。

3月18 日傍晚，保卫延安的战斗已经进行了七天， 南部前线的枪炮声异乎寻常地猛烈，以至于在王家坪毛泽 东住的窑洞里都清晰可闻。

我轻声对正在批阅文件的毛泽 东说：“主席，请您准备一下，马上就要出发了!”

毛泽东的眼睛并没有离开文件：“出发?到哪里去 呀 ? ”

“主席，刚才的会议决定的，今晚你要离开延安。现 在敌机轰炸太猛，出于安全的考虑，请主席马上走。周副 主席、弼时同志都是这个意见，彭总也多次催了。”

毛泽东放下笔，猛地站起身，想要说什么。但他并没有马上说话，而是端起桌上的麻油灯，走到地图前，凝视 着地图，嘴里咕噜了几句“好嘛!好嘛!”

他转回身，从 桌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支香烟，就着手里的麻油灯刚要点 燃，又把烟放回烟盒，把麻油灯放回桌上。

他平静地对我 说：“告诉周副主席、弼时同志和彭老总他们，不要再催 了，我和他们说过几次了，我毛泽东最后一个离开延安。 谁要走都可以，反正我不先走，不要再说了。”

我刚要出门，彭总闯了进来，他瞪着眼睛，大声说 道：“老毛，都什么时候了，快走!我要对党负责，架也 要把你架走!”

毛泽东说：“老彭，不急，不急嘛!”

说着，他往门外 走去，走到门口，他转过身看了看。房间已经收拾干干净 净，一些不必带走的书籍和宣传材料在桌上摆放得整整齐 齐。

他说了句：“好啊，我们后会有期呢!”然后，大步走 出门来。

院里，吉普车已经发动。毛泽东环顾四周，看见了人 群中的毛岸英。他招了招手：“岸英，来，我们照一张像 好不好!”我端起相机，为他们父子俩拍了一张合影。

照完像，毛泽东对周恩来说：“你看，我要最后一个 走，他老彭不同意呀，我就服从命令吧!”大家笑着上了 车。车队马上起动，向北面驶去。

毛泽东离开延安后连夜向东北方向转移，经姚店镇， 3月19日凌晨到达延川县永坪镇西南的刘家渠村，这里 距离延安城只有70公里。稍事休息，吃过中午饭就又出 发了，傍晚到达清涧县徐家沟。然后，向北绕过清涧县 城，折头向西进入涧河河谷，经高家涧，24日到达子长 县任家山。

第二天，传来了青化砭战役的捷报。在青化砭附近设 伏歼敌，是毛泽东、周恩来、彭德怀在撤离延安当天开会 研究决定的。为了打好这一仗，进行了周密的部署。

25 日上午，敌军进了彭德怀精心设置的埋伏圈，我军只用了 两个多小时就解决战斗，全歼敌三十一旅旅部及九十二 团，活捉少将旅长李纪云。

毛泽东是当天傍晚接到电报的，看得出，他十分高 兴。

他把电报交还给我，说：“子龙，快让大家都看看， 可喜可贺，可喜可贺!你看，我不喝酒，又不吸烟，怎么 庆祝庆祝啊?”

毛泽东不喝酒，但是抽烟一直很凶，每天吸三包。年前他生了一场病，是急性肺炎，按照医生的嘱咐，他戒了烟。

我说：“咱们出来一个礼拜了，日夜不停地走，大家都很累，是不是休息一下?”

毛泽东说：“好啊，今天夜里不走了，休息!”

很快，新华社拟的新闻稿也送来了。毛泽东抓过笔， 以他那特有的草书把稿子改成了个“大花脸”。他让我派人抄清后迅速发出。对于对外公布的文字和重要文章，毛 泽东向来备加重视， 一定要亲自过目并字斟句酌地修改。 这已成为他工作习惯的一部分。

设在瓦窑堡的陕北新华广播电台立即播发了经毛泽东 修改的这份战报：“人民解放军总部发言人公布陕甘宁兵 团首次捷报。我陕甘宁兵团一部于本月25日在延安东北 七十里之青化砭附近歼灭胡宗南军整二十七师三十一旅旅 部及其一个整团，共4000人。

总部发言人指出，这一歼 第三章胜似闲庭信步灭战有三个特点：

第一是快，从战斗开始到结束，只用了 两个钟头；

第二干净彻底，该部自旅长到士兵，没有一个 逃脱；

第三敌我伤亡二十比一。

综合以上三点，堪称模范 战例。此歼灭战距我军撤出延安仅六天。”

这天，任弼时与毛泽东在毛泽东的窑洞谈工作时，任 弼时提到，地方同志告诉他，最近发生在山西文水县一位 名叫刘胡兰的小姑娘的英雄事迹，在当地军民中广为传 颂。

毛泽东听后非常感动，当即提笔为刘胡兰牺牲写了 “生的伟大死的光荣”的题词，转交给地方的同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