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保平导演的新作《脱缰者也》，具体讲述了怎样的故事呢？
单从“文绉绉”的片名来看，确实有点让人“难猜”！
不过，要是将其与老曹2016年执导的《追凶者也》直接关联起来，《脱缰者也》的故事脉络和类型风格，倒是能猜出个大概。
因为《脱缰者也》，其实就是《追凶者也》的“同父异母”兄弟篇。
从片名来看，二者平仄工整，都带有“者也”后缀。《追凶者也》指的是“追凶的人”，《脱缰者也》则可理解为“脱缰的人”或者“脱缰的事儿”。
所以，两部影片一脉相承的“父系基因”，必然是如出一辙的黑色幽默犯罪喜剧类型风格！
但两部片子的“母系基因”却截然不同。
《追凶者也》虽分为五个章节，采用不同人物视角、打乱时间线的分段叙事方式。多个平行发展的支线看似“杂乱无章”，但每条支线都如“江河入海”般最终在“追凶的真相”处汇合，支线并为主线。
因此，《追凶者也》的“母系基因”是——
“凶案的真相”是固定的。
“追凶的人”是可控的。
而《脱缰者也》，顾名思义，讲的就是“脱缰的人和事儿”。
问题在于——什么人和什么事儿脱缰了？
老曹在核心人物的名字设定上，其实早已埋下“明牌”式的剧透。
郭麒麟与齐溪继《边水往事》后的二搭合作中，在《脱缰者也》里不再是“姐弟恋”的情侣关系，而是实打实的“亲姐弟”血缘关系。
名字连起来便是“脱了缰，马就会飞”。
以“脱缰的人”这一核心意象延伸开来，便是“姐弟俩在原生家庭中脱缰了”。
因此，《脱缰者也》的“母系基因”可概括为——
“原生家庭”是固定的，但它对“人生轨迹”造成的影响却是“不可控、不可逆的野蛮生长”。
尽管《脱缰者也》与《涉过愤怒的海》一样，都是曹保平围绕“原生家庭”“代际创伤”展开的叙事，但二者的切入点截然不同。
值得注意的是，曹保平此次并未参与编剧。
而是将剧本创作交给了《老枪》的编剧王馼与方唱。
与《涉过愤怒的海》对父母双方的批判不同。
《脱缰者也》的矛头直指中式家庭中的父权主义。
不过，与《老枪》类似的是，观众需沉下心熬过前一小时的“循序渐进式铺垫”，才能真正感受到影片的魅力与内核。
尽管这对观众的耐心提出了较高要求，但编剧在前期铺垫中巧妙融入的“商业化喜剧桥段”，仍能有效消解观众的“不耐烦”情绪。
当观众在轻松喜剧的氛围中逐渐触及“深沉批判的内核”时，观感上定会收获惊喜与震撼。
作为一部犯罪片，《脱缰者也》固然存在“正派反派”的划分，但其对正反派的定义却颠覆了传统类型片的认知。
表面上的反派，实则并非“真正意义上的反派”。
表面上的正派，反而可能是“彻头彻尾的反派”。
以林雪为核心的黑社会性质组织，几乎是把“我是坏人”刻在了脸上。
但他们真的是反派吗？
当然不是！
林雪组织的“高利放贷”行为确有不当，但“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向郭麒麟饰演的马飞追讨债务本就合情合理。
更何况，林雪组织的“追债方式”甚至称得上“以德服人”。
马飞女友的眼睛被误伤致盲，起因仅是为了吓唬马飞。
林雪对此事也“很讲理”：
哪个小弟误伤了人，便让马飞“以眼还眼”。只是马飞太过怯懦，仅用“筷子插小弟脸颊”敷衍了事。
林雪的小弟们到马飞母亲家讨债时，同样 “彬彬有礼”，并未采取“暴力催收”的极端手段。甚至假意答应马飞女友“缓债两年”，随后尾随至马飞的藏身之处，也不过是怕他 “真的飞了”导致债务无法追回。
反观张本煜饰演的“小六”：
打街机输给小孩后迁怒旁人，因“猪头肉”多嘴嘲讽便用绳索勒颈；两只鸽子从头顶飞过便举散弹枪射杀烤食；林雪仅言语调侃他是“外国鸡”，他便果断开枪将其击毙。
坏事做绝、身负命案，“小六”的反派身份似乎已“证据确凿”？
答案却是否定的。
评判他的行为，不能只看当下的“恶”，更要追溯他来时路上经历的“恶”。
影片尾声补充的人物背景揭示：
小六的成长轨迹，完全是被恶劣原生家庭“模具”套牢的结果——父亲常年家暴母亲，最终逼得母亲不堪重负“跳井自杀”。而从他那句“他再也没打过我，因为他也死了”的台词中不难推断，小六正是以“以暴制暴”的方式亲手杀死了父亲。
这种对父权主义的极端反抗，也让他彻底固化了“暴力能解决一切”的认知。
于是，“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的逻辑，在小六身上得到了印证。
那么，老曹真正想批判的父权主义代表人物，究竟是谁？
揭晓答案——马飞、大姐夫、二姐夫，都是真正的“反派”！
这个家庭在80万拆迁款的争夺中彻底失序，传统的长姐权威荡然无存，亲情在利益纠葛与误解中彻底“脱缰”。
马飞与好友“猪头肉”合谋绑架亲外甥，企图勒索二姐的拆迁款偿还高利贷；而“猪头肉”找来的外援小六“要钱少、心肠狠”，进一步加剧了事态的失控。无论马飞是否在绑架中伤害外甥，当他为金钱动念绑架至亲的那一刻，便已沦为“恶”的源头。
女友失明、孕期两次大出血，外甥险些遭猥亵，“猪头肉”被小六施暴，林雪死于非命。
这一切恶果的起点，皆因马飞的贪婪。
马飞的扭曲，根植于原生家庭的创伤：
马飞小时候捡了块金表，却被诬陷是偷抢来的，连父亲和姐姐都是这么认为，他们甚至亲手将马飞送进了少管所。
他教外甥写作文时，他说“我认为父亲是不爱我的，因为他从来没有亲口夸赞过我”，“但是每次吃饭他又把最大的一块肉夹给我，可能他是爱我的。”
后来他又说：“我爸的一巴掌，把我的童年打没了。”
言语之间，都是对中式家庭里父亲角色，“棍棒底下出孝子”的拳脚教育、“父爱无言”的笨拙表达，讽刺的是切开纹理、深入骨髓。
而马慧在父亲陵墓前，她说“你当时到底说的什么，我真的没听清楚”，“但是80万拆迁款，我原本打算把这钱在适当的时候给到他，就怕太早给他，会被他全部嚯嚯掉。”
又把这种原生家庭恶性循环的“轮回式恐怖”，扒了个底朝天。
中式家庭的悲哀，往往总是“爱在心口难开”。
归根结底，就是星爷《西游降魔篇》里张美娥的那句台词：“你为什么不早说？”
刘亚津饰演的大姐夫，看似老实巴交、面相和善，为何也被称为“反派”？
因为他伪造“肝癌诊断报告”，甚至偷偷报警抓小舅子，拿着私吞的20万买了一对精品种鸽。
两只鸽子一公一母，目的是繁育后倒手挣钱。
虽说90年代精品鸽确实像“炒君子兰”一样是发家手段，但在一家人本该互帮互助的时刻，他却掉进钱眼，不惜用身体健康当幌子，诅咒自己时日无多。
这是典型的“精致利己主义者”，在家庭关系中用欺骗践踏亲情。
常远饰演的二姐夫也是一样，作为婚姻关系破裂的责任方，为了争夺儿子的抚养权，利用自己新闻记者的职业能力，跟踪、偷拍自己的老婆，收集女方负面的证据信息。
这种为达目的不择手段、“错在自身反而倒打一耙”的行径，若真让父母对簿公堂、互相抹黑，给年幼孩子造成的心理伤害，何尝不是“一生都无法治愈”的恶疾？
所以老曹还是那个“犯罪片教父”，只不过这次把“犯罪现场”设在了“中式原生家庭”。
“凶手”是父母。
“受害者”是孩子。
当中式原生家庭的乱麻在孩子的人生轨迹中像脱缰野马般疯长，被扭曲的人性徘徊在善恶边缘，该如何收场？
“活着的人也需要破地狱”，一句迟到的“对不起”真有用吗？
我的理解是：没法收场，“破地狱”没有用了，也不重要了。
唯一的“最优解”,或许是老曹通过马飞结局给出的悲怆答案——除非失忆，智力退回三岁，才能找回失去的童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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