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年10月16日的绍兴西泠桥边,你好,姑姑——我来看您了。”秋素莉擦了擦碑前细雨,声音低却很稳。八十八年前的轩亭口与此刻的细雨蒙蒙被一条看不见的线拉到了一起,这条线,姓秋。

那年纪念会结束后的清晨,她坚持独自走到西泠桥畔。同行的学者劝她多休息,她摆摆手,“我不累,路不远。”一如几十年播音时对着镜头的那句“观众,您好”,清亮、不拖音。她俯身端详墓碑,碑文上的“鉴湖女侠”四字像火一样跳跃,烫得人心口发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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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丝淋着青石路,秋素莉脑海里却闪回1958年的黑白影像:课堂门被推开,导演助理挑演员,她被点名演少先队大队长。那时她不知道自己未来会站在电视前,也不知道自己会在镜头后把一群年轻的主持人带进这个行当,更想不到自己会在退休后回到绍兴,把“秋雨秋风觅英魂”写得潇洒却酸楚。

“我会写的第一个字就是‘秋’。”这是孩童时期的她对父亲的承诺。父亲秋承安工作繁忙,但讲姑姑秋瑾的故事绝不含糊:大通学堂里女扮男装的身影,绍兴府衙大堂前的“秋风秋雨愁煞人”。炉火噼啪,窗外飘雪,小姑娘在纸上一笔一划地写“秋”,像练剑一样用力。

这种用力,17岁那年在吉林电视台播音部用得上。1960年,她第一次站到摄像机前,监视器里的自己并不完美,灯光斑驳,收音有杂波,可她心里笃定:不出错,不能给秋家丢脸。那会儿节目是同步播出,没有重录机会,口误意味着全城都听见。她背台词背到凌晨,再清嗓子,再来一遍。有人说那股子韧劲像极了当年姑姑练骑马摔得满身灰却咬牙爬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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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十年过去,黑白画面换成彩色,磁带换成硬盘,秋素莉的问候依旧简单:“观众,您好。”刘芳菲第一次出镜前,紧张得直抠手指,她拍拍后辈肩膀:“别怕,把镜头当成亲人。”李思思后来回忆:“秋老师先教我们正音,再教我们做人,她说播音员发的是国家声音。”

这股家国味道,从1906年秋瑾回国就种在秋家血脉里。清廷联合日本压制留学生,秋瑾愤而返乡;绍兴,南浔,光复会,同盟会,她身影匆匆,像凌晨的火把。徐锡麟失手,绍兴城戒备森严,她却不走。被捕那夜,她整理发鬓,沉声说:“革命要流血。”七字绝命诗落笔,墨迹未干即被押赴刑场。三个月后,山阴县令李钟岳在自家梁上解开腰带,上吊自尽。一场风雨,把一个朝代摇到边缘。

而今再提“秋”字,已经没有刀光血影,却多了话筒与灯光。秋素莉说,和平年代传承秋氏精神的方式,是敬业。“我能做的,不过是工作到最后一分钟。”1992年,一场长达三小时的直播,她嗓子嘶哑,导演示意停,她却坚持报完最后一个片花,才下场喝水。晚班同事打趣:“秋老师又逞强。”她笑,“习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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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1995年的西泠桥。秋素莉从包里掏出一页宣纸,写道:“金秋十月聚山阴,秋雨秋风觅英魂。”字迹坚实,不拖泥带水。旁边的王去病—周恩来总理的表妹—轻声赞了句:“笔力真像你姑姑。”秋素莉摇头:“差远了。”她指着远处秋瑾中学红砖墙上的题词,“那才真像。”

那块墙上刻着总理字体——“勿忘鉴湖女侠之遗风”。校园里学生经过塑像都会行队礼,这一幕秋素莉看得动容。校长递来毛笔,希望她留字。她爽快:做,就现在。落款之前,她顿了顿,添了句:“风烟乍起一女性,竞雄百代震乾坤。”校长读完,眼眶泛红。

夜色降临,西湖面上起雾。秋素莉没有立刻回宾馆,她沿着湖堤慢慢走,听不见喧嚣,只听见脚下石板被雨水拍打的脆响。那一刻,她忽然理解远去的姑姑为什么要葬在这里——湖水宽阔,风来去自由,正合适大声说话的人安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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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年后,互联网年代的观众早已习惯用手机刷短视频。有人偶然刷到一段1963年的存档画面:黑白屏里,一位少女模样的播音员报时,声音清亮。弹幕飞过:“原来李思思的老师这么美。”也有年轻人问:“秋瑾是谁?”评论里随即出现一句:“一个敢在32岁把命拿出来赌的女子。”再往下,一行行字里,总有人提到那个“秋”字,提到轩亭口,也提到电视台机房的白炽灯。

雨停了,湖面是光滑的墨。秋素莉抬头看云,心里头安静得很。没有宏大结尾,没有刻意抒情,只剩一句呢喃:“姑姑,你听,今天的风很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