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朝那些事儿连载29

高昌、吐蕃的事情刚平息，那边又闹起来了——薛延陀的真珠可汗，又和怀化郡王阿史那思摩杠上了，还惊动了唐朝出兵，引发一场大战。

这事儿说来话长。之前，突厥的突利可汗从顺州到长安朝见，结果半路死在并州。唐太宗就让他的儿子贺逻鹘继承汗位。

正好太宗去九成宫度假，突利的弟弟结社率（当时在宫里当警卫）暗中勾结旧部四十多人，想偷袭太宗帐篷，顺便劫走贺逻鹘回北方。没想到夜里闯进御营，被唐将孙武开等人打跑，转头又偷了二十多匹马，往北渡渭水逃跑，结果半路被边防兵抓住，砍头示众。

只有贺逻鹘免了死罪，被流放到岭南。

朝廷大臣们一看，纷纷上书说：“突厥这帮人不能留在内地！”

太宗也有点后悔，于是赐阿史那思摩姓李，封他做泥孰俟利苾可汗，给了旗鼓，让他带族人回老家。

思摩他们挺怕薛延陀，不敢出塞。太宗又给薛延陀发诏书，命令双方各守地盘，别动手。真珠可汗接诏后，磕头听令。

等使者回去，太宗就给思摩饯行。思摩拜谢，发誓子孙世代效忠唐朝。之后赵郡王李孝恭、鸿胪卿刘善陪思摩到河边，筑坛册封，完事才回。

思摩于是在河北建牙帐，有十万人口，四万兵力，管着原来东突厥的地盘。

但薛延陀的真珠可汗表面听唐朝的，暗地里憋坏水，竟让儿子大度设调了同罗、仆骨、回纥、白霫等部落兵，凑了二十多万，攻打思摩。

您想想，思摩刚出塞，城防没修，部队没练，哪打得过薛延陀大军？果然没打就先慌了，直接退进长城，死守朔州，赶紧向唐朝求救。

太宗只好派兵救援：

命营州都督张俭带精兵和归降的蕃兵驻守东边；

兵部尚书李世勣任朔州道行军总管，率六万步兵、一千二百骑兵镇守朔方；

右卫大将军李大亮任灵州道行军总管，带四万兵、五千骑兵屯灵武；

右屯卫大将军张士贵率一万七千兵从云中出发；

凉州都督李袭举带凉州守军在西边拦截。

众将出发前，太宗交代：“薛延陀仗着人多，跑了几千里沙漠，马都累瘦了，打不了速战，退也退不快。朕已让思摩把秋草烧光，断他们粮草。等他们没吃没喝，自然得退。你们和思摩互相配合，等他们撤退时联手猛攻，必赢！朕等你们好消息。”

薛延陀的三万骑兵在大度设带领下冲到长城，登高骂阵思摩。不料尘土飞扬中，李世勣率唐军杀到。

大度设吓坏了，扭头就往赤柯泺北逃。世勣挑了一万精锐加六千突厥骑兵，冲出长城追过白道川。大度设跑了好几天，到诺真水被追上，只好转身列阵十里长，硬着头皮开打。

世勣先让突厥骑兵冲阵，被大度设打退。大度设乘胜追击，却撞上唐军主力，不敢硬拼，只能让部下射箭。唐军战马中箭倒了不少，世勣干脆下令步兵下马，提长矛冒箭冲锋！

薛延陀兵光顾射箭，没想到唐军杀到眼前，手里没武器，当场溃败。

薛延陀步兵战术是五人一组：一人管马，四人打仗，赢了骑马追。唐将薛万彻带几千骑兵冲进敌阵专抢马匹，薛延陀兵没马慌了神，彻底崩溃。

唐军砍了两千多脑袋，抓了五万俘虏。大度设拼命逃跑，万彻没追上，只好收兵。

世勣打赢后回定襄报捷。太宗本想让他直捣薛延陀老巢，突然听说左领军将军契苾何力被薛延陀抓了，顿时犹豫起来。

原来，何力的母亲姑臧夫人和弟弟沙门（贺兰州都督）都在凉州。何力请假探亲兼招抚部落，谁知一到凉州发现母亲和弟弟都投了薛延陀，连契苾部落好些人也想过去。

何力大惊：“皇上厚恩，怎么能背叛？”

部落人说：“夫人和都督都去了，我们留这儿干啥？”结果把何力绑了送给真珠可汗。

何力在真珠帐前叉腿坐着，真珠逼他投降。何力突然起身面向东边，拔刀大喊：“我契苾何力是大唐忠烈，绝不服侍蛮夷！天地日月作证！”

说完一刀割下自己左耳，扔向真珠，瞪眼吼道：“看清这耳朵！我死也不降！”

真珠要杀何力，被妻子劝住，关了起来。

消息传到唐朝，太宗对侍臣说：“何力绝不会背叛朕。”

侍臣们却说：“戎狄重视血缘，何力去薛延陀如鱼得水，哪会念旧恩？”

太宗摇头：“何力心志如铁，你们不信，朕信！”

正说着，薛延陀使者沙钵罗泥熟（真珠的叔父）来了。太宗先骂薛延陀叛变，再问何力情况。

沙钵罗认罪之余，极力夸何力忠诚，听得太宗都感动了，回头问侍臣：“怎么样？朕没说错吧？”侍臣们这才服气。

沙钵罗接着献上貂皮三千张、马三万匹、玛瑙镜一架，请求停战和亲。太宗说：“你主真悔改的话，朕不在乎嫁个公主。但先送何力回来，才准和亲。”

沙钵罗答应，太宗便派兵部侍郎崔敦礼一起去接何力，并承诺把公主嫁给真珠。

真珠高兴放人，和崔敦礼定了婚期。

崔敦礼带何力回朝，太宗见他少了左耳，伤口未愈，心疼落泪。何力却慷慨说：“臣受陛下大恩，死都不怕，何况一只耳朵！”太宗重赏金银绢帛，升他做右骁卫大将军。

不久，真珠可汗派侄子突利设来唐朝提亲，并承诺将给唐朝马五万匹、牛和骆驼一万头、羊十万只，作为聘礼。

太宗设宴招待，答应把十五女新兴公主嫁过去。但何力私下劝太宗悔婚。太宗说：“天子无戏言，朕答应了怎能反悔？”

何力分析说：“按礼，可让夷男（真珠名）亲自迎亲，或来长安，或到灵武。臣料他不敢来！他不敢来，婚事自然就黄了。夷男脾气暴，婚事变故会让他生气郁结，两三年内必忧愤而死。到时候儿子争位内乱，咱们不战就能搞定。”

太宗听得连连点头，立刻让突利设回去，传话让真珠亲自到灵州迎公主，并说自己会亲自送嫁到灵州。

真珠接到消息大喜，非要亲自去灵州。臣下劝不住，他赶紧凑马羊等当聘礼。可薛延陀没国库，牲畜全靠各部凑，一时备不齐，加上往返万里沙漠，牲口缺草缺水死了一半，结果误了期限。

太宗本来就想悔婚，趁机指责真珠失信，直接断绝婚事，也不去灵州了。

毕竟之前吃了败仗，真珠见唐朝翻脸，也不敢再求亲，只好继续维持和平。

太宗心里舒坦，转头把新兴公主嫁给了长孙曦。

薛延陀的事暂告一段落，接下来该讲西突厥的事了。

西突厥从阿波可汗开始，就经常和东突厥打仗。后来阿波可汗被东突厥的沙钵略可汗抓了，西突厥人就立了同族的泥利当可汗。泥利也战败而死，他儿子达漫继位，叫泥撅处罗可汗。隋炀帝时候他曾跟着去打高句丽，隋炀帝赐他叫曷萨那可汗。

唐朝初年，曷萨那来进贡大珍珠，唐高祖当面跟他说：“我看重的是你的忠心，不是这些珠宝。”就把珍珠还给他，还封他当归义王。

不过曷萨那来唐朝朝贡，他的部下都不服气，居然偷偷派人把他刺杀了，另立射匮可汗。

射匮把王庭设在三弥山，控制西域各国，势力很强。他病死后，弟弟统叶护继可汗位，这人很有勇有谋，开拓了不少地盘，还派使者到唐朝进贡，请求联姻。

唐高祖本来想答应，但因为东突厥捣乱，这事就搁置了。统叶护仗着自己强大变得很骄横，对待部下很残暴，结果搞得众叛亲离，被叔叔莫贺咄杀了。

莫贺咄自称屈利俟毗可汗，但部下都不满他弑君自立，各有二心。于是大家又推举泥孰当可汗。

泥孰不肯干，听说统叶护的儿子咥力特勒逃到康居避难，就特地派人把他接回来立为乙毗钵罗肆叶护可汗，还帮他报仇去打莫贺咄。

莫贺咄败逃到金山，泥孰带兵追击，把他杀了。

肆叶护可汗这下统领了整个西突厥，但他心眼小容不下人，泥孰功劳大被猜忌，有人挑拨离间，两人就结了梁子。

肆叶护想谋杀泥孰，泥孰抢先逃跑，逃到了焉耆。没多久肆叶护被部下赶下台，死在了康居。泥孰被国人推举，迎回来当了咄陆可汗。

咄陆的父亲莫贺设以前曾被统叶护可汗派到唐朝进贡交好，那时唐太宗还没即位，跟莫贺设结为兄弟。现在听说咄陆继位，就派鸿胪少卿刘善因拿着册书去封他为吞阿娄拔利邲咄陆可汗，还赏了鼓、大旗和上万匹绸缎。

咄陆派使者来谢恩，献了很多特产。不久咄陆去世，弟弟同俄设继位，号沙钵罗咥利失可汗，把全国分成十部，每部设一个部长，每人发一支箭，叫“十设”，也叫“十箭”。

可惜部落太多尾大不掉——这也是分封制的老毛病。部长统吐屯手握重兵，袭击咥利失。咥利失打不过，逃到焉耆。

后来统吐屯又被其他部落杀了，全国没了首领，西方各部就另立东突厥始毕可汗的儿子欲谷设当老大，叫乙毗咄陆可汗。

咥利失又从焉耆出来召集旧部，想恢复势力，渐渐收服了西突厥东部。但西部和他对抗，两边打来打去死伤无数。

后来双方讲和，划地而治，以伊列水为界：水东归咥利失，水西归乙毗咄陆。从此西突厥又分成东西两国。

乙毗咄陆势力越来越强，勾结东部大臣俟列发算计咥利失。俟列发果然造反，咥利失没办法抵抗，逃跑途中死了。其他部落不服俟列发，平定叛乱后，又迎立咥利失的儿子为乙屈利失乙毗可汗。不久他又死了，堂弟乙毗沙钵罗叶护可汗继位，派使者到唐朝，唐太宗派左领军将军张大师去册封，他把王庭迁到水北，当时称沙钵罗叶护为南庭，乙毗咄陆为北庭。

咄陆又和沙钵罗叶护开战，打个不停，还同时到唐朝告状争对错。太宗让他们停战，咄陆不听，反而增兵南下杀了沙钵罗叶护可汗，吞并南部，又入侵伊州。

唐朝安西都护郭孝恪率两千轻骑兵抄小路突袭，打败了乙毗咄陆。乙毗咄陆转攻天山，又被郭孝恪打跑，杀了几千人。

但乙毗咄陆不死心，东边失利就图谋西边，他想打康居，路过米国时把它洗劫一空，抢了人口牲畜却不赏给部下。部将泥孰啜不服，自己动手抢。乙毗咄陆恨他自作主张，当场把他杀了。

泥孰啜的副将胡禄屋为报仇袭击乙毗咄陆，乙毗咄陆率众应战，还没开打部下就全逃散了。就算他再勇猛也撑不住，只好退守白水胡城，全国乱成一团。

部长屋利啜等人想稳定局势，就派使者到唐朝请求废掉乙毗咄陆可汗另立贤主。

太宗派通事舍人温无隐带诏书去西突厥，和屋利啜商量后立莫贺咄的儿子为乙毗射匮可汗。乙毗咄陆还想翻盘，召集旧部，结果大家反骂他：“让我们千人战死，他一人独活，谁还跟他？”——损人利己终究众叛亲离，中外都一样。

乙毗咄陆见众怒难犯，只好逃往吐火罗，西突厥这才统一由乙毗射匮掌管。他进贡皮革币帛，还请求和亲，太宗要他割让龟兹、于阗、疏勒、朱俱波、葱岭五部当聘礼。乙毗射匮觉得难以接受，这事就拖了下去。

说到这里，我们暂且先把西突厥放一放，回头再讲讲唐朝内政。因为就在此时，唐廷发生了一件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