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王水龙 编辑:冯晓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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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原名为《归骨故里:一段抗战烽烟中的家族离散与重逢》,首发于2025年8月24日《九江日报·长江周刊》总第1039期,经作者授权转发。本文发表时有删节,以下为原文。
1938年盛夏,赣北热浪翻滚,战争的阴云已沉沉压向九江城(当年的市府县府均在城区)。日军兵锋锐不可当,九江城危在旦夕。在港口乡茶岭村马家垅自然村(今柴桑区港口街镇茶岭村马家垅),恐慌如野火般蔓延开来。国民党乡村组织急促地敲响了锣,嘶喊着催促村民:“快走!往西边山里撤!日本人要来了!”
外婆那年三十出头,身形瘦削却带着一股韧劲。外公头一年已在村庄划龙船的活动中意外溺亡,留下她和四个孩子(其中一个被抱养出去)。此刻,她正焦急地清点着家人——大姨刚满十一岁,舅舅八岁,母亲年仅六岁。偏偏在这生死攸关的时刻,舅舅和母亲被老舅公、舅婆带着去了邻村亲戚家走动,竟错过了这催命般的撤离令!
外婆站在家门口,向东边小路极力张望,汗水浸透了她的粗布衣衫。远处已有零星枪声隐约传来,她不能再等了。她一把拉起大姨的手,将几件换洗衣裳、一小包硬邦邦的干粮,还有一小块用油纸仔细包着的、带着家乡味道的茶饼,匆匆塞进一个蓝布包袱。母女俩的身影,就这样仓皇地融入了马家垅村口向西涌动的人潮。
六岁的母亲,彼时正在邻村亲戚家的院子里懵懂玩耍,全然不知母亲和姐姐正走向一条充满未知与凶险的求生之路。这些分离的细节,后来成了村里大人们反复讲述的叹息,也成了母亲记忆中模糊却沉重的底色。
西撤之路,在1938年酷烈的阳光下,成了一条铺满荆棘与绝望的求生之途。外婆紧紧攥着大姨的手,汇入这拖家带口、扶老携幼的庞杂人流。头顶是毒辣的日头,脚下是滚烫的尘土。干粮很快耗尽,饥饿如影随形。偶有临时设立的粥棚施舍一碗照得见人影的稀粥,便是难得的慰藉。更可怕的是疾病在疲惫不堪的人群中肆虐。水土不服,加上连日的惊恐、饥饿与过度跋涉,不断有人倒下。外婆的身体也渐渐不支,起初是步履蹒跚,接着开始上吐下泻,脸色蜡黄,虚汗淋漓。
在同行者模糊的记忆里,这个瘦弱的九江女人,拖着同样年幼的女儿,走得异常艰难。十一岁的大姨,用尽全身力气试图搀扶母亲,小小的身躯承受着巨大的恐惧和重压。沿途好心人的短暂收留,几口热水或草药,都无力回天。当她们挣扎着进入湖北崇阳县金塘镇地界时,在苏塘村附近,外婆耗尽了最后一丝气力,如同一盏油尽的枯灯,再也无法挪动一步。
苏塘村一位姓黄的村民,收留了这对濒临绝境的母女。在黄家那间低矮昏暗的土屋里,外婆已陷入半昏迷。大姨妈后来多次向母亲描述那个场景:她跪在铺着稻草的地铺旁,一遍遍用破布蘸着凉水,擦拭母亲滚烫的额头和干裂的嘴唇。外婆偶尔会费力地睁开眼,浑浊的目光艰难地聚焦在女儿惊恐的小脸上,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清晰的声音,只有眼角不断溢出的泪水,无声地诉说着无尽的不舍与担忧。在一个暑气未消的凌晨,外婆的手徒劳地向上抬了抬,似乎想最后摸摸女儿的脸颊,终究无力地垂落,永远沉寂了。客死异乡,尸骨未寒。
面对这素昧平生的异乡客和孤女,黄姓房东显现出一种务实的悲悯。他叹息着,答应帮忙料理后事,置办一口薄棺,将外婆安葬在村后的山坡上。但条件也随之提出,清晰而冰冷:“这女伢,得留下。” 大姨懵懂地听着,看着门外简陋的棺材被钉上,那一下下沉闷的敲击声,如同命运的铆钉,将她童稚的岁月牢牢钉死在这陌生的荆楚山村里。她成了黄家抵偿棺材和收殓费用的童养媳,也成了维系外婆在异乡一抔黄土的唯一纽带。
从此,大姨妈的世界被沉重的劳作和刻骨的乡愁填满。砍柴、挑水、喂猪、洗衣……无尽的活计压弯了她稚嫩的脊背。她蜷缩在灶房的角落,夜晚的月光偶尔漏进来,她便摊开手掌,看那清冷的光流淌在掌心,仿佛触摸到了几百里之外马家垅模糊的轮廓。她背着高耸的柴捆,总忍不住费力地爬上村后的山坡,踮起脚尖,固执地向东眺望。层峦叠嶂,云雾茫茫,阻断了一切归途。
她不识字,语言也不通(当地是崇阳方言,与九江话差异甚大),如同被困在无形的牢笼里。“九江”“港口”“茶岭”“马家垅”——这些地名是她心中唯一清晰的信标。偶尔在镇上听到疑似江西口音的人,她会不顾一切地冲过去,用九江话急切地问:“晓得九江不?晓得港口茶岭不?”对方茫然摇头,她眼中瞬间燃起的光亮便迅速熄灭。
经年累月,希望与失望反复撕扯,她渐渐学会了沉默,只在夜深人静时,对着无边的黑暗,一遍遍无声地呼唤着“姆妈”和那些再也回不去的家乡地名。直到后来,命运出现转机,她解除了与黄家的关系,嫁给了同村一位姓李的忠厚农民(即后来的大姨爹),生活才逐渐安定下来,并生儿育女。
九江马家垅这边,战火平息后,舅公舅婆带着年幼的舅舅和母亲返回了故园。当得知外婆和大姨妈并未归来,且杳无音信时,巨大的悲痛笼罩了这个残缺的家。外婆的房间空置着,她常用的纺车落满了灰尘。舅婆每每整理遗物,总是泣不成声。
舅公开始了漫长而无望的寻找。他沿着当年难民西撤可能经过的路线——瑞昌、阳新、通山——一次次徒步寻访,张贴寻人启事,逢人便打听一个三十多岁、带着十一岁女儿、姓周的九江女人的下落。每一次满怀希望地出门,最终都拖着沉重绝望的步伐归来。他还卖了自家两亩水稻田,筹集资金委托村上当时有点名望的人去找寻,结果也是不了了之。他常常独自坐在老屋的门槛上,望着暮色中的田野,沉默地抽着旱烟,烟雾缭绕着他日渐佝偻的身影。
舅舅和母亲在年复一年的等待与猜测中长大成人。那份失亲之痛,如同融入血脉的烙印,成了家族最深的隐伤。他们反复想象母亲和姐姐可能的遭遇,每一种想象都带来尖锐的痛苦,却始终得不到任何回音。时光流逝,寻找从未停止,却如同石沉大海。
我的舅舅名字叫做周庆启,由于勤奋好学、聪明睿智,俗话说,没父母的孩子懂事早。凭他在旧社会上了几年私塾的基础,能力在同时期同村青年人中出类拔萃,新中国成立后,还被选拔到乡村组织参加工作。1951年加入了党组织,曾任职茶岭乡长(当时的小乡体制),但由于他小时候营养不足,身体体质差,加上对亲人无比思念的精神煎熬以及工作劳累等种种原因,于 1961 年英年早逝。
事实上,寻找的曙光并非只来自家族的努力。五十年代,新中国百废待兴,政府也着手处理战争遗留问题。江西、湖北两省曾专门就寻找抗战时期失散难民事宜召开过协调会议。
就在这样的背景下,一个极其偶然的机会悄然降临。大约在五十年代中期,当时的九江县的一名领导(姓名已不可考)因公赴湖北崇阳县参加会议。彼时交通不便,干部下乡多靠步行。这位领导选择了从九江经修水县进入崇阳的路线,一路风尘仆仆,夜宿沿途村民家。在金塘镇苏塘村一带借宿或歇脚时,与当地干部或村民交谈中,无意间听闻村中有个操九江口音的外来媳妇,姓周,是多年前逃难至此的,其母病故葬在当地。
该领导立刻警觉,详细询问了这户李姓人家(大姨妈已嫁入李家)的情况及那位妇女的来历。当听到“九江”“港口”“逃难”“母亲病逝”等关键信息时,他高度怀疑这正是九江方面苦苦寻找的失散难民之一!他详细记下了李家的地址和大姨妈的名字,承诺回去后一定帮助联系家人。
然而,限于当时的经济条件和极其落后的邮政通讯状况,特别是边远乡村信件传递缓慢且易丢失,加上行政区划名称可能发生的细微变化,以及具体经办环节可能出现的疏漏,这条由县领导亲自带回的宝贵线索,隔了很久才传递到我舅舅。随后我舅舅与崇阳那边大姨家里建立了短暂的联系,断断续续相互写过几封信,但是希望的火花一闪而过,随着我舅舅因病过世以及其它方方面面的原因,通信中断了好多年,旋即又陷入了漫长的沉寂。这条被历史尘埃暂时掩埋的线索,要等到十多年后,才被重新拾起。
时间流转到六十年代末七十年代初,坚冰终于被慢慢长大的表哥表姐打破。大姨妈凭自己模糊记忆,一次又一次地给儿女讲述的家乡地名和她想得起来的亲人小名。六十年代表哥表姐也陆续上了学了,稍大一点的已经学会了写信。他们一次又一次按她妈妈讲述的情况往九江寄信,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写了无数封信,不是地址不全面无法投递,就是查无此人,一封又一封信如同泥牛入海。
但是他们一直没有放弃,经常到邮电所以及当地公社、大队去查找九江这边的基层行政组织地址及全称,不断地修改寄信地址,终于在七十年代初的某年某月,九江茶岭村终于有一封信被转到了我舅舅家的表哥手中。当表哥收到辗转而来的信件并读给家里听时,捧着那几张薄薄的信纸,双手剧烈颤抖,积蓄了多年的泪水汹涌而出,瞬间洇湿了字迹。离散的岁月,在这一刻被一声乡音刺穿!
写信的渠道恢复畅通以后,接下来就是双方的互访。首先是我大表哥和表姐夫从金塘坐汽车到崇阳,再到咸宁乘火车到武汉,由武汉乘轮船到九江,由于在九江已经错过了到瑞昌途径港口马家垅的客车,他们步行30多公里,边走边打听,终于在晚上找到了马家垅表哥家。
之后马家垅这边的表哥周升友和我爸、我妈也是坐了汽车坐轮船、再乘火车转汽车,兜兜转转,去崇阳探望亲人。车轮滚滚,载着近乡情更怯的焦灼与难以言喻的酸楚。当他们在苏塘村那间陌生的李姓老屋前(大姨爹家),终于见到阔别数十载的大姐(大姑)时,岁月已彻底改变了彼此的容颜——姐姐已是饱经风霜的老妇,腰背微弯,脸上刻满沧桑;妹妹也已步入中年,鬓染微霜。
几个人紧紧相拥,放声痛哭。那哭声里,是三十多年战乱离散的血泪,是母亲永诀的锥心之痛,是岁月无情的剥蚀,更是血脉至亲劫后重逢的悲欣交集。大姨粗糙如树皮的手,死死抓着妹妹、侄子的手,仿佛一松开,眼前的一切就会消散。她哽咽着,断断续续地诉说着这些年的艰辛与后来的安稳(大姨爹待她很好,子女也孝顺)。
当提及母亲埋骨之处,几个人一同来到村后那个荒草萋萋的山坡。黄家老人早已作古,外婆那座孤坟,历经数十载风雨侵蚀,早已湮没难寻,只剩下大概的位置。他们长久地伫立在那片承载着无尽悲凉的土地上,焚香化纸,对着苍茫的青山和脚下的黄土,默默祭奠那个未能归家的至亲。表哥捧起一抔浸透了婆婆血泪的异乡黄土,紧紧捂在胸口。母亲则从随身的布包里,郑重地取出几块精心准备的、崭新的九江茶饼,供奉在母亲长眠的土地上——那是母亲当年带在包袱里、舍不得吃的故乡味道。山风吹过,卷起纸灰和茶饼的微香,盘旋着飞向远方。
大姨妈和大姨爹先后回到她朝思暮想九江马家垅娘家探亲过几次,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没有选择回到九江定居。因为她在苏塘村扎下了根,大姨爹勤劳本分,儿女们(表哥表姐们)渐渐长大成人,成家立业,孙辈绕膝,日子虽不富贵,却也安稳和睦,充满了人间烟火气的温暖。她生命的根,历经劫难后,终于在这片曾埋葬了母亲的土地上,开出了安宁的花朵。
跨省的两边亲戚之间的交流,也是与我们伟大祖国改革开放和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同频共振的,随着“交通强国”理念的进一步深入,全国公路铁路交通网日益加密,随着我们家庭经济条件的进一步改善,我们亲戚之间的走动,由刚开始的几年一次探访,到每年互访。特别是杭瑞高速公路九江至岳阳段通车以后,从九江到崇阳仅需2个多小时,在自家吃完早餐,自驾车轻轻松松赶到对方亲戚家吃中午饭,两边亲戚间的走动更加方便、更加频繁了。
时间的河流奔涌至2020年清明期间,距离那场仓皇西逃已过去整整八十二个春秋。经过与湖北崇阳金塘镇的表哥们(大姨妈的子女)充分商议并获得同意后,我和舅舅家的表哥周升友(即我母亲的哥哥之子)等一行8人,自驾车辆,怀揣着家族几代人的夙愿,再次来到崇阳金塘镇苏塘村。在当地亲人的指引和帮助下,我们怀着无比虔诚与庄重的心情,在村后那片山坡上,经过仔细辨认和探寻,终于小心翼翼地起出了外婆的遗骸。那曾经被异乡黄土掩埋了八十二年的骸骨,被轻柔地包裹好,踏上了真正的归途。
外婆的遗骸被郑重迎回九江故土——柴桑区港口街镇茶岭村马家垅自然村。在家族坟山上,在外公等待了八十余年的墓穴旁,外婆终于得以落葬。青石墓碑肃立,清晰地镌刻着两位老人的名讳。外公的坟茔旁,那处空了数十载的位置,终于被填满。离散的孤魂,跨越了战火、生死与漫长的时光阻隔,在故乡的青山怀抱中,获得了永恒的团聚与安宁。
清明时节的马家垅,山风轻拂,松柏苍翠。外婆的遗骨静静地安卧在外公身旁,曾经漂泊的灵魂终于枕着故乡的泥土长眠。山脚下,村庄宁静,炊烟袅袅升起,那是她当年仓皇逃离时,拼尽全力想要守护的人间烟火。八十余载光阴流转,苦难的印记或许会随岁月风干,但归葬故里的青冢,如同大地之上一个沉默而永恒的句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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