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敢动拳头,那敢娶我吗?”
一九八七年的那个夏夜,当我为了保护我们村最美的姑娘林秀,和流氓打得头破血流后,她红着眼眶,问出了这句让我心头发颤的话。
我叫陈默,一个沉默寡言的穷木匠,一直将对她的喜欢深埋心底。
我从未想过,自己那次不计后果的守护,竟会换来她用一生做赌注的追问。
在那个混杂着血腥味和月光的巷口,我的一个“敢”字,开启了属于我们俩,迎着全村人目光和非议的坎坷情路。
01
一九八七年的夏天,空气里除了知了的聒噪声,就剩下我爹那把老刨子发出的“哗啦、哗啦”声。
木屑像金色的雪花一样翻飞,带着一股好闻的松木香,也糊了我一脸一身。
“陈默,发什么呆!手上的活儿停了?”我爹头也不抬,手里的刨子却稳如泰山,“客人催得紧,这套新婚的柜子明天就得交货。”
我“哦”了一声,赶紧拿起砂纸,继续打磨手里的柜门。
心里却还想着刚才的事。
就在半小时前,林秀从我们家门口路过。
她不像村里其他姑娘,走路都是低着头碎步快走,生怕被人多看一眼。
她总是挺直了腰杆,像一株小白杨,马尾辫在脑后一甩一甩,充满活力。
她那件洗得发白的的确良衬衫,在灰扑扑的村道上,比太阳还晃眼。
她没看我,径直走向了村东头的小卖部,但我爹却看见了。
老头子停下手里的活,用旱烟杆敲了敲我的榆木脑袋,嘿嘿一笑:“小子,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喜欢就去跟人说话,天天搁这儿看,能把人看成你媳妇儿?”
我的脸“刷”地一下就红到了脖子根。
“爹,你胡说啥呢,我就是……就是看那件衬衫料子不错。”我结结巴巴地找了个蹩脚的理由。
“屁的料子,”我爹啐了一口,“你爹我做了一辈子木匠,看木头准,看人也差不了。你小子那点心思,就跟这刨花一样,明明白白。”
他吸了口烟,吐出的烟圈都带着一股看透一切的得意:“不过,林家那闺女确实不赖,人长得俊,还听说读过高中,有文化。就是她爹那事……唉,可惜了。”
我爹口中的“那事”,全村人都知道。
林秀的爹林振华,以前是镇上供销社的主任,风光无限。
后来因为一笔糊涂账被撸了下来,下放到我们村当了个清闲的仓库保管员。
从此,林家就从云端跌进了泥里,成了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正说着,林秀从小卖部回来了,手里拎着一瓶酱油。
路过我们家门口时,她忽然停下了脚步,目光落在我身边那个刚刚打磨好的柜门上。
“陈师傅,您这手艺真好。”她的声音像山泉一样清亮,叮咚一声,敲在了我的心上。
我爹顿时乐开了花,满脸的褶子都舒展开了:“哈哈,小秀你眼光好!这可是我们陈家的手艺,保证用个几十年都不带坏的!”
我紧张得手心冒汗,低着头,假装专心致志地跟手里的木头较劲。
林秀的目光转向我,带着一丝好奇:“这是陈默哥吧?你打磨得真光滑。”
我浑身一僵,猛地抬起头,正好撞上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眸。
“我……我力气大。”我憋了半天,说出这么一句蠢话。
林秀“扑哧”一声笑了,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她这一笑,仿佛整个院子的阳光都明媚了。
我爹在旁边用胳膊肘捅了捅我,挤眉弄眼,那意思是:小子,机会来了!
可我嘴巴像被木屑糊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傻愣愣地看着她。
“陈师傅,陈默哥,我先回家做饭了。”林秀笑着朝我们挥了挥手,转身走了。
我爹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又转头看看我这不争气的样,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
“你呀,木头!”
我低下头,看着满地的刨花,心里又甜又苦。
是啊,我就是个木头。
02
村口那棵老槐树,是村里男人们的“议事厅”。
每天傍晚,干完活的爷们儿、没事干的混混,都爱聚在那儿,抽烟、打牌、吹牛。
而话题,总绕不开东家长西家短,尤其是村里最惹眼的那个姑娘。
这天我挑着水桶从井边回来,远远就听到赵大头那粗着嗓门的嚷嚷声。
“嘿,哥几个,我跟你们打个赌!”赵大头把手里的扑克牌“啪”地摔在石桌上,“就林秀那样的,不出半年,肯定得找个城里人嫁了,你们信不信?”
他是村里万元户的儿子,说话做事都透着一股子“老子有钱”的嚣张气焰。
旁边一个外号叫“瘦猴”的立刻接话:“那可不一定,大头哥。她爹可是犯过错误的,城里人精着呢,谁愿意沾这麻烦?”
“你懂个屁!”赵大头不屑地瞥了他一眼,“这叫风韵犹存,不,这叫落难的凤凰!城里有些老板就喜欢这个调调。再说了,就她那身段,那脸蛋……啧啧,娶回家光看着都下饭!”
他说着,还伸出油腻的手比划了一个下流的姿势。
周围顿时爆发出一阵哄笑。
那笑声像针一样,刺得我耳朵生疼。
我把水桶重重地往地上一放,发出的“咚”一声闷响,成功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怎么着,陈默,”赵大头斜着眼看我,皮笑肉不笑地说,“挑不动水了?要不要哥哥帮你一把?”
我没理他,径直走到石桌前,目光灼灼地盯着他:“赵大头,你嘴巴干净点,背后说一个女孩子的闲话,算什么本事?”
牌桌上的气氛瞬间凝固了。
所有人都没想到,我这个全村有名的“闷葫芦”,居然敢当面顶撞赵大头。
赵大头也愣了一下,随即恼羞成怒地站了起来,指着我的鼻子骂道:“我操,陈默你吃错药了?老子说谁关你屁事?怎么着,你心疼了?”
“对啊,陈默,你不会真看上林秀了吧?”瘦猴在旁边阴阳怪气地煽风点火,“可别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哦,人家可是高中生,城里来的,能看上你这个浑身木头渣子的穷木匠?”
“就是,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不堪入耳的嘲笑声再次响起。
我气得浑身发抖,拳头攥得咯吱作响。
我盯着赵大头,一字一句地说:“我就是看不惯你们这副德行。有本事,当着人家的面说去。”
“哟呵,还跟我横上了!”赵大头把袖子一捋,露出肥壮的胳膊,“老子今天就教教你怎么做人!”
说着,他一把就推向我的胸口。
我被他推得一个踉跄,身后的水桶被撞翻,水洒了一地。
眼看就要打起来,几个年长的村民赶紧上前拉架。
“干什么干什么!都是一个村的,至于吗!”
“大头,你少说两句!”
“小默,你也快回家去吧,别跟他们一般见识。”
在众人的劝说下,一场风波总算暂时平息。
我重新挑起空空的水桶,在赵大头和同伴们的嘲笑声中,狼狈地离开了。
“护花使者,哈哈哈!”
“没用的东西,也就敢动动嘴皮子!”
那些声音像鞭子一样抽在我背上。
我低着头,走得飞快,不是因为怕,而是因为心里那股无处发泄的憋屈和愤怒。
我恨他们,也恨这个无能为力的自己。
03
那次风波之后,我成了村里的一个笑话。
而赵大头他们,则变本加厉地找我麻烦。
我没把这些放在心上,只是心里多了一份担忧,我怕他们去骚扰林秀。
怕什么,来什么。
那天是镇上赶集的日子,我帮爹去镇上送做好的两张椅子。
回来时,天色已经擦黑,月亮像一把银色的镰刀,挂在深蓝色的天幕上。
当我骑着那辆老旧的二八大杠自行车,拐进村口那条回家的必经之路——窄巷时,心头猛地一跳。
巷子深处,传来了赵大头那令人厌恶的笑声,还夹杂着一个女孩惊慌失措的声音。
是林秀!
我脑子“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也顾不上自行车了,把车往地上一扔,拔腿就往巷子里冲。
果然,巷子尽头,赵大头和瘦猴,还有另一个我不认识的混混,三个人将林秀死死地堵在墙角。
林秀怀里紧紧抱着一包东西,借着微弱的月光,我能看到她脸上写满了恐惧,但眼神里却透着一股倔强。
“小秀,别这么不给面子嘛。”赵大头嬉皮笑脸地伸手去摸她的脸,“哥几个就是看你一个人走夜路不安全,想送送你。”
“我不用你们送!你们给我滚开!”林秀的声音因为愤怒而颤抖。
“滚?”瘦猴怪笑一声,“今天你要是不陪我们哥几个喝一杯,就别想从这儿过去!”
说着,他就要伸手去拽林秀的胳膊。
“把你的脏手拿开!”我怒吼着,像一头被激怒的豹子,猛地冲了过去,一把将瘦猴推了个趔趄。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三个人都吓了一跳。
当赵大头看清是我时,脸上的惊讶变成了狰狞的狂笑:“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你这个送上门来找死的木头疙瘩!”
他活动着手腕,发出“咔咔”的声响,眼神凶狠:“陈默,老子警告过你,别多管闲事。今天,是新账旧账一起算的时候了!”
我没有时间害怕,转身对已经吓呆的林秀低吼道:“快走!别管我!”
林秀看着我,嘴唇翕动着,眼里的泪水在打转,却没有动。
“走啊!”我急了,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在喊。
“想走?问过我们了吗?”赵大头一个箭步冲上来,一记老拳直奔我的面门。
我只觉得一股劲风袭来,下意识地偏头躲闪,但拳头还是擦着我的脸颊过去了,火辣辣地疼。
我被彻底激怒了。
我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迎着赵大头就撞了过去。
我们两个顿时扭打在一起。
我不会打架,只会用最原始的蛮力,抱、推、撞。
瘦猴他们也围了上来,拳脚像冰雹一样砸在我身上、背上、腿上。
我很快就落了下风,嘴角被打破,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可我没有退缩。
我瞥见林秀那张惨白而又担忧的脸,一股热血直冲头顶。
今天就算被打死在这里,我也不能让他们动她一根手指头。
“我跟你们拼了!”我红着眼大吼一声,也不管谁在打我,就死死地抱住赵大头的腰,用尽吃奶的力气,把他狠狠地撞在了身后的土墙上。
“砰”的一声闷响,赵大头疼得嗷嗷直叫。
我趁机挣脱出来,像疯了一样,抓起身旁一块不知谁家掉落的砖头,胡乱地挥舞着。
“都别过来!谁过来我砸死谁!”我嘶吼着,样子一定狼狈又疯狂。
赵大头他们可能没见过这么不要命的打法,一时竟被我镇住了。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眼神里有了退意。
“妈的,疯子!”赵大头捂着后腰,骂骂咧咧地啐了一口,“陈默,你给老子等着!”
说完,便带着另外两个人,一瘸一拐地消失在了巷口。
04
巷子里,终于安静了。
那块砖头“哐当”一声从我无力的手中滑落。
我整个人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背靠着冰冷的土墙,一点点滑坐在地。
我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上下,无处不疼。
世界天旋地转,只有胸腔里那颗心脏还在“咚咚”地狂跳,证明我还活着。
我不敢抬头,也不敢去看林秀。
我怕她看到我此刻的狼狈,我怕她眼里的同情和怜悯。
更怕,她从此会像躲瘟神一样躲着我这个“疯子”。
时间仿佛静止了,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就在我以为她会悄无声息地离开时,一阵极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双白色的布鞋,停在了我的视线里。
鞋尖上,沾染了刚才打斗时扬起的灰尘。
一股淡淡的皂角清香,夹杂着她身上独有的气息,钻入我的鼻孔。
那味道,比我爹珍藏的药酒还好闻,竟让我的疼痛都减轻了几分。
我听到头顶传来一声压抑的抽泣。
紧接着,是她带着浓浓鼻音的、颤抖的声音。
“你……你流了好多血。”
我下意识地抬手抹了一把脸,黏糊糊的,手上全是血。
我张了张嘴,想说句“没事”,嗓子却像被火烧过一样干涩,发不出半点声音。
我看到她慢慢地、慢慢地在我面前蹲了下来。
我终于,不得不抬起头看她。
月光下,她的脸庞是那么清新。
眼眶通红,长长的睫毛上挂着泪珠,像被雨打湿的蝶翼。
她的眼神里,没有我预想中的任何一种情绪。
没有嫌弃,没有恐惧,也没有怜悯。
那是一种我从未见过,也无法读懂的复杂光芒,像一团燃烧的火焰,明亮得惊人。
她看着我青紫的脸颊,看着我裂开的嘴角,看着我身上凌乱的脚印,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无声地滑落。
我忽然觉得有些手足无措,想安慰她,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们两个,一个站着,一个坐着,在清冷的月光下,沉默对视。
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和心跳。
忽然,她伸出手,似乎想触碰我脸上的伤口,却在半空中停住了。
然后,她收回了手,红着眼眶,身体微微前倾渐渐靠近我,一股温热的气息拂过我的耳畔。
她用一种极轻,却又无比清晰的声音,轻声说道:
“敢动拳头,那敢娶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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