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人云:器物有灵。
一桌一椅,一琴一剑,陪伴人事久了,便会沾染上人的气息,生出自己的“性情”。
寻常人家,最多是图个念想。
殊不知,有些传承千年的古物,尤其是乐器,它们见证过太多悲欢离合、铁马金戈,其“性情”早已非人所能驾驭。
凡人以技驱之,尚能相安无事;若逢天性相合之人,以心神通之,唤醒的,就未必是绕梁的仙乐,也可能是蚀骨的魔音。
01.
陈静觉得,这个暑假,比她职业生涯里任何一个项目攻坚期,都要累。
丈夫被公司外派到邻省,一年到头回不了几次家。七岁的女儿林晓晓放了假,就像一株被养在室内的小草,安安静静,却也蔫蔫的,一天到晚捧着一本童话书,不吵不闹,也不出门。
陈静看着女儿那过分苍白的小脸,心里又疼又急。她是个雷厉风行的职场女性,信奉的是“生命在于运动”,实在看不得女儿这副文静到近乎孤僻的样子。
“得给孩子找点事做,培养培养气质。”她这么想着,便开始在五花八门的暑期班里,为女儿物色一个合适的去处。
钢琴,太闹腾;芭蕾,女儿身子骨弱,怕她吃不消;绘画,又怕她坐得更久,更不爱动了。挑来选去,她的目光,最终落在了一个听起来就古雅娴静的项目上——古筝。
二十一弦,清越悠扬,既能陶冶情操,又能让指尖活动活动,再好不过。
通过朋友介绍,她找到了城南一个非常有名的古筝班,名叫“清音阁”。说它有名,不是因为它广告打得响,恰恰相反,它连个招牌都没有,就藏在一个老旧的居民区里。有名,是因为他的老师傅——白先生。
据说,这位白先生,是本市古筝圈子里泰山北斗级的人物,一手技艺出神入化,但脾气古怪,收徒极严,全凭眼缘。
陈静带着女儿,按着地址,在一个周末的下午,叩响了那扇古朴的木门。
开门的,是一个穿着中式对襟衫、须发皆白、仙风道骨的老人。他就是白先生。
“给孩子报名的?”他没有多余的寒暄,一双看似浑浊的眼睛,却异常锐利,直接落在了躲在陈静身后的林晓晓身上。
“是,是。我女儿叫晓晓,今年七岁,想来跟您学学琴。”陈静连忙说。
白先生没说话,只是盯着林晓晓看了很久。那目光,不像是在看一个孩子,倒像是在审视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又或者,是在端详一件不知来历的古董。
半晌,他才缓缓地点了点头。
“让她进来吧。”
02.
清音阁里,没有现代化的装修。满屋子,都是各种各样、或新或旧的古筝,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好闻的、混杂着老木头和檀香的气息。
白先生将母女俩领到一张练习筝前,自己坐下,伸出干枯的手指,在筝弦上轻轻一拨。
“叮——”
一声清越的筝音,如山泉滴石,清脆悦耳。
“古筝最基础的指法,叫‘勾’。”白先生演示着,“来,孩子,你试试。”
陈静鼓励地拍了拍女儿的肩膀。林晓晓有些怯生生地伸出小手,学着白先生的样子,用食指,轻轻地勾了一下那根最粗的琴弦。
“铮——!”
一声完全不同的声音,骤然响起。
如果说,白先生弹出的声音是“泉水”,那林晓晓弹出的这个音,就是“刀刃”。
它同样清越,却带着一股金属般的、冰冷的锐气。那声音一出,陈静感觉整个房间的温度,仿佛都凭空下降了几度,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陈静自己五音不全,只觉得女儿弹出的声音虽然奇怪,但似乎……更有力道?
而一旁的白先生,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却第一次,闪过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惊异。
接下来的学习,更是印证了林晓晓的“天赋”。
那些复杂的指法,繁琐的乐理,白先生只教一遍,林晓晓立刻就能心领神会。她的进步,只能用“一日千里”来形容。不过短短两个星期,她已经能完整地弹奏一些入门的曲子了。
陈静欣喜若狂,只当自己生了个音乐神童。她甚至已经开始盘算着,等女儿学好了,给她买一台最顶级的演奏筝,让她去参加比赛,拿大奖。
可她没有注意到,女儿在弹琴时,那种过分投入的、近乎是痴迷的神情。她也没有注意到,白先生的脸色,一天比一天凝重,眉头,也一天比一天锁得更紧。
女儿弹出的曲子,也越来越“怪”。
即便是那些最欢快、最明亮的曲子,比如《步步高》,从她的指尖流淌出来,也失却了所有的喜庆,只剩下一种金戈铁马般的、肃杀的节奏。
而那些本就哀婉的曲子,比如《汉宫秋月》,更是被她弹得愁云惨雾,如泣如P诉,充满了无尽的悲凉和怨气,听得人心里发堵。
陈静依旧后知后觉,她只是觉得,女儿的演奏,充满了“感情”和“力量”。
03.
这天下午,陈静公司有事,提前一个小时,就来到了清音阁。
她想在外面,悄悄地听一节完整的课,看看女儿的进步。
她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了琴声。
是女儿在弹。
弹的是那首著名的《渔舟唱晚》。这首曲子,陈静虽然不懂,但也听过无数遍,描绘的是夕阳西下,渔人驾着小舟,满载而归的诗情画意。
然而,此刻从门里传出的琴声,却听不到一丝一毫的悠闲和喜悦。
那筝音,高亢、尖锐、充满了杀伐之气。密集的轮指,像是暴雨梨花针,带着“簌簌”的破空之声;沉重的刮奏,则如同两军对垒,刀剑相交时发出的刺耳摩擦。
这哪里是《渔舟唱晚》?
这分明是一曲《十面埋伏》!是一派万军丛中,取上将首级的惨烈和决绝!
陈静站在门口,听得心惊肉跳,手心里的汗,一层一层地往外冒。她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自己不是站在琴房门口,而是置身于一个尸横遍野的古战场。
她不知道,一首曲子,怎么能被弹成这样。
下课后,白先生第一次,主动要求和陈静单独谈谈。
两人在茶室里坐下。
“陈女士,”白先生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令爱……确实是个百年难遇的奇才。”
“哪里哪里,都是白老师您教得好。”陈静客气道。
“不。”白先生摇了摇头,“我教不了她了。我今天找你,是想劝你,让她别再碰古筝了。从今天起,立刻停下。”
陈静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为什么?白老师,是不是晓晓不听话,惹您生气了?”
“不是。”白先生看着她,一字一顿地说,“古筝,有二十一根弦,通天、通地、通人,能奏世间一切喜怒哀乐。”
“可令爱,她不一样。”
“在她的手里,这二十一根弦,无论弹奏何种曲谱,都只有一个音。”
“一个音?”陈静完全不明白。
白先生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口气,然后,用一种近乎是耳语的、无比凝重的声音,说出了那两个字:
“杀气。”
04.
“杀气?”
陈静愣住了,随即,她差点笑出声来。
这是什么年代了?她一个接受过高等教育的现代女性,竟然从一个古筝老师的嘴里,听到了武侠小说里才会出现的词汇。
“白老师,您是不是在开玩笑?”
“你看我的样子,像是在开玩笑吗?”白先生的表情,依旧严肃得可怕,“陈女士,我弹了一辈子的琴,见过形形色色的手。有的手,弹出的琴声,是富贵气;有的手,弹出的,是书卷气;有的手,弹出的,是风尘气。”
“可令爱的手,我平生仅见。她的指尖,似乎天生就连接着金戈铁石,连接着沙场烽烟。她不是在弹琴,她是在用琴弦,磨砺她骨子里的那股……戾气。长此以往,琴毁人亡,绝非虚言。”
“我劝你,立刻让她停下。不仅是古筝,任何乐器,都不要再让她碰了。”
白先生的话,在陈静听来,简直是天方夜谭。
她觉得,这个老人,要么是故弄玄虚,想骗她花钱做什么“化解”的法事;要么,就是嫉妒自己女儿的天赋,怕教出一个“教会徒弟,饿死师傅”的对手。
“多谢白老师的‘关心’,”陈静的语气,冷淡了下来,“不过,我们家,还是比较相信科学的。晓晓的天赋,我们不想浪费。既然您觉得教不了,那我们另外再找高明就是了。”
说完,她便拉着一脸懵懂的女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清音阁。
她很快就在另一家收费高昂的现代音乐培训中心,给女儿报了名。那里的老师,对晓晓的“天赋”,赞不绝口,只夸她指法有力,乐感独特。
陈静更是得意,觉得自己当初的决定,英明无比。她还花大价钱,给女儿买了一台上好的红木古筝,放在家里,让她随时可以练习。
然而,自从那台古筝进了家门,一些诡异的事情,便接二连三地发生了。
先是家里那些精心侍弄的绿植,原本长得郁郁葱葱,却在短短一周之内,全都莫名其妙地枯萎、发黄,叶子掉得一干二净。
紧接着,是养在鱼缸里的那几条金鱼,一夜之间,全都翻着白肚,死得无声无息。换了新鱼,也是同样的结果。
家里的气氛,也变得越来越压抑、冰冷。明明是盛夏,陈静待在家里,却总觉得有一股散不去的寒意。
而女儿晓晓,则变得愈发沉默寡言。她整个人,都瘦了一圈,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她不再看童话书,也不再看电视,每天只要有空,就坐在那台古筝前,一遍又一遍地弹着。
她的眼神,在弹琴时,会变得异常空洞,像是失去了焦距的娃娃。
而她弹出的琴声,也越来越急促,越来越尖锐,有时候在深夜响起,刺得陈静心烦意乱,甚至会产生一种莫名的、想毁掉那台古筝的冲动。
陈静隐隐觉得不对劲,但她将这一切,都归咎于天气、意外,和自己最近工作压力太大。
她始终不愿意,也不敢将这些怪事,和那台古筝,和白先生当初那个荒诞的警告,联系在一起。
05.
直到那个雷雨交加的夜晚,陈静才终于为自己的固执和无知,付出了代价。
那晚,电闪雷鸣,暴雨如注。
陈静早已睡下,却在午夜时分,被一阵穿透了暴雨声的、凄厉尖锐的琴声,生生惊醒!
那琴声,正是从客厅里传来的!
她心里“咯噔”一下,连拖鞋都来不及穿,光着脚就冲向了客厅。
客厅里,没有开灯。
一道惨白的闪电,划破夜空,瞬间照亮了屋内的景象,也让陈静看到了她这一生,都无法忘记的、最恐怖的一幕。
女儿晓晓,穿着一身白色的睡裙,披散着头发,正端坐在那台古筝前。
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瞳孔里却没有任何神采,空洞、漆黑,就像两个深不见底的旋涡。
她的十指,正以一种人类不可能达到的速度,在二十一根琴弦上疯狂地拨动、扫刮。
她弹奏的,根本不是任何曲谱,而是一串串混乱、狂暴、充满了暴戾和绝望的噪音!
在狂乱的弹奏中,那些绷紧的琴弦,因为不堪重负的剧烈振动,竟然在黑暗中,发出了一层幽幽的、鬼火般的银色光芒。
“晓晓!你干什么!快停下!”陈静尖叫着,就要冲过去。
就在这时——
“崩!”
一声清脆刺耳、如同弓弦断裂般的巨响,猛然炸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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