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01

退休后的日子,对老王来说,像一张被精心压平的黑胶唱片。

每天的纹路都清晰可见,在唱针的引导下,播放出稳定而令人舒适的旋律。

他五十出头,头发已经花白了大半。做了一辈子音响工程师,跟声音和结构打了一辈子交道,耳朵比尺子还准,眼睛比水平仪还稳。

他不喜欢热闹,也不追求远方。最大的乐趣,就是把自己关在客厅里,伺候他那套耗尽半生积蓄的音响。

功放是胆机,温热的电子管在昏暗中透出橘色的微光,像某种沉睡生物的呼吸。唱机是德国货,转盘稳得像一块静止的陆地。音箱是英国的老牌子,木头的纹理比他脸上的皱纹还要温润。

他正在听德沃夏克的《自新大陆交响曲》。

唱针落下,细微的“噼啪”声之后,悠远而壮阔的旋律流淌出来,充满了整个客厅。

声音是有形状的。老王闭着眼睛,能“看”到小提琴的声波如何从左边的音箱出发,触碰到对面的墙壁,再柔和地反弹回来,与右边音箱里大提琴的低吟在房间中央交汇、拥抱。

那面墙,与邻居共享的承重墙,是他整个声学环境的基石。

他所有的唱片架都靠在那面墙上,数百张黑胶唱片像列队的士兵,沉默而庄重。墙体的厚度、材质和密度,决定了声音的反射是温暖还是冰冷,是凝聚还是涣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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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面墙,就是他音乐世界的地平线。

安宁的日子,在一个星期二的下午被打破了。

隔壁搬来了新邻居。老王在楼道里遇见了,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头发染成时髦的亚麻色,穿着宽大的潮牌卫衣,脚下一双限量版的球鞋。

“叔叔好,我叫阿伟,刚搬来的。”年轻人主动伸出手,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很有感染力。

老王点点头,跟他握了握手,感觉对方的手很有力。

“我搞室内设计的,接下来要装修,会有点吵,您多担待。”阿伟说得客气。

“应该的,装修嘛,都这样。”老王回答。

他对这个叫阿伟的年轻人,印象不算坏。

装修开始了。

“吵”这个字,已经不足以形容老王所经受的一切。那是一种持续的、暴力的、对整个建筑结构的撼动。

电钻刺耳的尖啸,像要钻进人的脑髓。电锤砸在墙上,发出沉闷而令人心悸的“咚咚”声,连带着老王脚下的地板都在共振。

老王理解。他对自己说,装修难免,年轻人有年轻人的想法,忍一忍就过去了。

他把听音乐的时间改到了深夜,或者干脆戴上降噪耳机。

一个星期后,他发现事情有些不对劲。

所有的噪音,都异常集中地来源于那面与他家客厅相连的承重墙。

那不是简单的敲打,而是一种持续的、带有切割感的“嗡嗡”声。声音贴着墙体传来,带着一种要把墙磨穿的执着。

他放在墙边唱片架上的一个空唱片封套,被震得滑落到了地上。

他走过去,用手掌贴着墙面。

墙壁像一个发着低烧的病人,手心能感觉到持续的、细密的、深入骨髓的震颤。

他觉得心里有些不安。

又过了两天,那“嗡嗡”声还在继续。老王终于忍不住了。

他走到隔壁,敲了敲门。

02

门开了,一股浓烈的粉尘味扑面而来。阿伟戴着口罩,头发上落满了灰,看到老王,他热情地摘下口罩。

“王叔,不好意思啊,是不是吵到您了?”

“是有点。”老王指了指他们之间的那面墙,“小伙子,你一直在弄这面墙?”

“对啊!”阿伟的眼睛亮了起来,完全没听出老王话里的担忧,他兴奋地把老王拉进屋里,“王叔,你来看我的设计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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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里一片狼藉,但墙上贴着几张效果图。图纸上的设计确实前卫,整个空间看不到任何多余的东西,电视、音响、柜子,仿佛都消失了。

“看到没?”阿伟指着那面承重墙的位置,“我要在这里做一个嵌入式背景墙。把电视机、游戏机、路由器、甚至连插座都‘藏’进墙里,最后的效果就是一面纯平的墙,一个屏幕悬在中间,非常有未来感!”

老王皱起了眉头,他指着墙上被凿开的一个浅坑,严肃地问:“阿伟,这是承重墙,你不知道吗?”

“嗨,王叔你放心!”阿伟拍了拍胸脯,一副“你信我”的表情,“我就是干这个的,我心里有数。结构我都算好了,承重墙是24厘米厚,我就挖进去薄薄一层,5厘米,绝对没事的。”

“5厘米?”老王的声音不由得提高了一些,“承重墙是不能动的,这关系到整栋楼的安全,规范里写得很清楚。”

“哎呀,王叔,现在都什么年代了,别那么老古板。”阿伟笑着摆摆手,“那都是理论。再说了,谁会来检查?我不说,你不说,谁知道?您就安心吧,我保证,技术上绝对过关。”

老王看着阿伟那张因自信而发光的脸,想说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但对方的逻辑,建立在一个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新世界”里。

他最后只说了一句:“你再考虑考虑,承重墙真的不能乱来。”

阿伟笑着把他送出门,嘴里不停地说着“您放心”、“没事的”、“我专业”。

老(老王)回到自己家,关上门,隔壁的“嗡嗡”声再次响起,像一只不知疲倦的金属蛀虫,继续啃噬着他的“地平线”。

他看着自己墙边那些珍爱的唱片,心里第一次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03

震动又持续了整整三天。

老王觉得自己快要神经衰弱了。他睡觉的时候,总感觉床在微微晃动,吃饭的时候,能看到桌上的水杯在颤。

这不是幻觉。

第四天早上,他起床后习惯性地检查自己的音响设备。当他的目光扫过那面承重墙时,他的心脏猛地一缩。

在靠近天花板的墙角,有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纹。

它很不起眼,像一支极细的铅笔画出的一道痕迹,但在老王眼里,那不啻于一道划在脸上的伤疤。

他搬来梯子,凑近了看。没错,是裂纹,从墙角延伸出来,大概有二十厘米长。

他从梯子上下来,脸色已经变得铁青。

比裂纹更让他感到不安的,是另一件事。

晚上,等隔壁的噪音终于停歇,他像往常一样,放上一张熟悉的唱片。

是舒伯特的《鳟鱼五重奏》。

音乐响起,他立刻就察觉到了不对。

声音变了。

作为顶级的音响工程师,他的耳朵能分辨出千分之一秒的延迟,能听出录音棚里一根电缆接触不良造成的微弱杂音。

此刻,他听到的声音,变得有些尖锐和轻浮。

原本温暖而饱满的大提琴声,此刻听起来有些空洞,像是被抽走了灵魂。钢琴的泛音在空气中消散得太快,失去了应有的余韵。

整个声场,变得不再平衡。声音的反射点似乎被前移了,混响也变得混乱。

他甚至能比以前更清晰地听到隔壁阿伟讲电话的声音,虽然模糊,但确实存在。

只有一个解释。

墙,被挖薄了。

这个认知像一块冰,瞬间冻住了他的血液。

他一晚上没睡。第二天,他请了个假,没告诉妻子,自己开车去了一个工业器材城。

他买了一台二手的、军工级别的墙体厚度探测仪。这东西很贵,花了他小半个月的退休金,但他觉得值。

他需要证据,需要一个冰冷的、不容置疑的数字。

他等到凌晨两点,整栋楼都陷入了沉睡。

他把客厅的灯关掉,只留了一盏落地灯。然后,他小心翼翼地把探测仪的探头贴在墙壁中央。

仪器开机,发出一声轻微的“嘀”。屏幕上亮起绿色的数字。

他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测量的按钮。

探头发出人耳听不见的超声波,穿透墙体,再反射回来。仪器通过计算这个时间差,来判断墙体的厚度。

屏幕上的数字开始飞快地跳动,最后,稳定了下来。

19.2 cm。

老王盯着这个数字,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了。

他又换了几个地方测量。最高的地方是19.5厘米,最低的地方,只有18.9厘米。

标准的24厘米承重墙,被硬生生挖去了5厘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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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伟没有说谎,他真的挖了5厘米。他也说了谎,因为他说“没事”。

老王关掉仪器,在黑暗中坐了很久。他感觉自己珍视了一辈子的“分寸感”,被人用电锤和切割机,砸得粉碎。

04

第二天,他没有再去敲门。

他花了半天时间,在网上搜集了《建筑法》中关于擅自改动承重墙的条款,以及数个因为违规装修导致楼体开裂、甚至倒塌的案例分析。

他把这些资料全部打印出来,整理得整整齐齐,像一份法律文书。

他拿着这份文件,再次站到了阿伟的门口。

这次开门,阿伟的表情明显有些不耐烦。

“王叔,又怎么了?”

“阿伟,我希望你能看一下这个。”老王把手里的文件递过去,语气严肃到了极点,“这不是小事,这关系到我们所有人的安全。”

阿伟接过来,草草地翻了两页,脸上的不耐烦变成了毫不掩饰的轻蔑。

他把文件扔在旁边的工具箱上,发出“啪”的一声。

“王叔,我都说了我专业的好吗?你拿这些网上看来的东西吓唬谁呢?”

他的声音大了起来,带着一种被冒犯的愤怒。

“现在都什么年代了,别那么老古板。不就5厘米吗?我都快完工了,你现在让我停下来?我这电视、音响,全都是定制尺寸的,我不这么装,这些东西都得报废!”

他指着自己那面已经初具雏形的“纯平”背景墙,仿佛在展示一件艺术品。

“这样吧,”他缓和了一下语气,像是在施舍一种恩惠,“等我这边完工了,你家墙上那点裂纹,我找人给你修补好,刷得跟新的一样。再赔你点钱,五千?一万?这事就算了,好吧?”

老王看着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原来,在对方眼里,安全、法规、邻里之间的尊重,都是可以用钱来解决的“小事”。

他收回自己的文件,转身就走。

“王叔,别给脸不要脸啊!”阿伟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老王没有回头。他知道,和这个人,已经无话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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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向了物业。

物业公司的办公室里,空调开得很足。穿着白衬衫的物业经理小张,热情地给他倒了一杯水。

老王把事情的经过,连同那份文件和探测仪测出的数据,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小张的表情随着他的叙述,从热情变成了同情,又从同情变成了为难。

“王大爷,您反映的这个情况我们很重视。”他打着官腔,“我们这就派工程部的人去看看。”

半小时后,工程部的人回来了,跟小张耳语了几句。

小张清了清嗓子,对老王说:“王大爷,我们去看过了。那个……隔壁的阿伟先生,他坚持说他有专业的结构计算,保证安全。我们已经按照流程,给他下发了《违规装修整改通知书》了。”

“然后呢?”老王问。

“然后……然后我们就只能进行劝导了。”小张摊开手,一脸的无奈,“您也知道,我们物业公司没有执法权,他要是不配合,我们也没办法强制他停工。”

“那你们能上报给住建部门吗?”

“可以是可以,但流程很长。要先登记,再上报,等街道,街道再协调住建部门,等他们派人来鉴定,没个一两个月下不来。到时候,他早就装修完了。”

老王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他看着物业经理那张写满了“我们尽力了”的脸,看着墙上贴着的“微笑服务,情系业主”的标语,觉得无比讽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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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的正常途径,都走到了尽头。

阿伟的轻蔑,物业的无能,像两面墙,把他死死地夹在了中间。

他回到家,客厅里一片死寂。

他走到那面墙边,看着那道裂纹,在几天的发展下,似乎又变长了一些。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道冰冷的伤口。

他想起了自己年轻时,在录音棚里为了追求最完美的声音,如何用精密的仪器,将吸音板的厚度和角度调整到毫米级别。

他想起了自己作为一个工程师的骄傲,那种对结构、对规则、对分寸的敬畏。

而现在,这一切都被人轻易地践踏了。

指望别人来维护自己的权益,是不可能的了。

他看着墙上那道越来越明显的裂纹,心中一个疯狂而又无比清晰的计划,开始慢慢成型。

他要用设计师的“语言”,来回应设计师。

他要用工程师的“逻辑”,来捍卫工程师的尊严。

他要在这面残破的墙上,重新划定那条属于他的,不可逾越的界线。

05

老王没有再去找任何人。

他的愤怒,没有像火山一样爆发出来,而是凝结成了冰。

第二天,他又去了那个工业器材城。

这一次,他没有买测量仪器。他买了一台小型的、手持式的墙体切割机,和一台专门用来在墙上开槽的开槽机。

他还买了几片最顶级的金刚石切割片,以及护目镜、工业级降噪耳机和防尘面罩。

这些都是他年轻时在工地上熟悉的工具。它们不是用来搞破坏的锤子,而是用来进行精确操作的“手术刀”。

他的计划,不是一场粗暴的报复。

那将是一次“外科手术式”的行动。

他要在他这一边,同样挖进去5厘米。

但他挖这个空间,不是为了破坏,也不是为了泄愤。他要用这个空间,来实现自己一个搁置已久的音响升级方案。

他一直想在客厅的侧墙上,安装两只顶级的“入墙式偶极环绕音箱”。这种音箱可以完美地隐藏在墙体里,通过向前后两个方向同时发声,营造出电影院一般无死角的沉浸式声场。

之前他一直没舍得破坏自己家的墙壁。

现在,他没有这个顾忌了。

他要在这面被侵犯的墙上,种下自己的声音。

他花了整整两天的时间进行准备。

他从物业那里,想办法要来了这栋楼的建筑结构图。图纸上,清晰地标明了这面承重墙内每一根主钢筋和副钢筋的位置。

他又买了一个手持式的金属探测仪,反复在墙上进行比对,将钢筋的位置用铅笔精确地标记出来。

他还研究了墙内的电线走向,确保万无一失。

他要开槽的区域,经过了精密的计算。那是一个长方形的凹槽,尺寸正好可以容纳他看中的那款入-墙音箱。

而这个位置,正好对应着阿伟那边嵌入式电视的正后方。

他选择在白天动手。

阿伟的装修队依然在制造着巨大的噪音,电钻声、敲击声此起彼伏。这正好成了他最好的掩护。

他关好客厅的门窗,用塑料布盖好所有的家具和音响。

然后,他戴上护目镜,塞上降噪耳机,扣上防尘面罩。

整个世界瞬间安静了下来,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声。

他拿起墙体切割机,按下了开关。

马达发出一声低吼,切割片高速旋转起来。

他双手紧握着机器,稳稳地贴向墙面。切割片与墙体接触的瞬间,迸发出一串细小的火星,尖锐的切割声响起。

灰尘弥漫开来。

他的手稳如磐石,像一名经验丰富的外科医生,沿着铅笔画好的线,缓慢而坚定地移动。

切割机在他手中,不是一件破坏的工具,而是一支创造的画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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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先切出轮廓,再用开槽机一点点地将中间的部分清除。

他没有急于求成,每挖下去一厘米,他都会停下来,用卡尺测量深度,确保不多一分,不少一厘。

06

这是一个枯燥而又需要极致专注的过程。汗水浸湿了他的后背,手臂因为长时间的用力而微微发酸。

但他心里却一片平静。

他感觉自己不是在挖墙,而是在进行一场庄严的仪式。

他要把属于自己的五厘米,一毫米一毫米地,从对方的世界里,重新夺回来。

两个下午的时间,一个长方形的、边缘平整光滑、深度不多不少恰好为5厘米的凹槽,被精准地开了出来。

像一件工业艺术品。

他用刷子和小铲子,小心翼翼地清理着凹槽内的灰尘和碎屑,确保内壁的平整光滑。当他清理到凹槽最深处,也就是理论上墙体的“中轴线”时,他的工具头轻轻地“叩”的一声,触碰到了一个异物。

那声音不对。不是砖石或者混凝土的沉闷声,而是一种清脆的、带着金属质感的声响。

他心里猛地一动,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他摘下手套,将手指探了进去。指尖传来的触感,让他瞬间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块平整、光滑、微凉的金属板,上面似乎还有一排排规则的、用于散热的孔洞纹理。

他立刻就明白了。

这是阿伟那台昂贵的、超薄嵌入式电视机的金属背板。

他的手指,已经穿透了墙壁的中心,触摸到了邻居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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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他的指尖在金属板上摸索,触到了一根从金属板上延伸出来的、似乎插得并不算太紧的数据线接头。

一个大胆到极致的念头,像一道闪电,划过他的脑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