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你告诉我,这究竟是为什么?”李修远的声音嘶哑,像一根即将绷断的锈弦,他死死盯着眼前的族叔,眼里的血丝仿佛要裂开,“生前我们是夫妻,死后,我为什么不能送她最后一程?这规矩,到底是慈悲,还是残忍?”
族叔浑浊的眼睛躲闪着他的目光,嘴里含糊地吐出几个字:“修远,这是为你好……”
01
江南的深秋,雾是主角。
大团大团的白雾,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棉絮,湿冷,沉重,把整个镇子都泡在里面。
屋檐在滴水,青石板路滑得能照见人影。
李修远的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药味。
这药味已经盘踞了整整一年,像是另一种看不见的雾,把所有的光亮和生气都隔绝在外。
他守在床边,一动不动。
床上躺着他的妻子,云娘。
云娘的呼吸很轻,轻得像窗外那片即将飘落的枯叶,风一吹,就没了。
她的脸颊没有一丝血色,瘦得颧骨都凸了出来,衬得那双眼睛格外的大,也格外的空。
李修远握着她的手,那只手冰冷,干枯,像一截风干的树枝。
他想用自己的体温去焐热她,可他的身体也是冰的。
窗外的天光,透过糊着薄纸的窗格,照进来一小片灰白。
李修远看着那片灰白,思绪飘得很远。
他想起第一次见云娘,是在镇口的桥上。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布衫,撑着一把油纸伞,伞面上画着几枝疏落的梅花。
她对他羞涩地一笑,整个江南的烟雨仿佛都明亮了起来。
他想起成亲后的第一个中秋夜,两人坐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月光像水一样流淌下来,洒在她的发梢上。他为她读诗,她就托着腮,安静地听着,眼里闪着比月光还温柔的光。
他念:“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她便轻声接道:“知。”
一个字,却比千言万语都重。
他还想起去年冬天,他得了风寒,夜里咳得厉害。云娘就整夜不睡,坐在床边,一会儿给他掖好被角,一会儿端来温水。昏沉中,他看见她为他缝补旧衣衫,烛火跳动,映着她低垂的眉眼,那份温柔的专注,让他觉得整个冬天的寒冷都被驱散了。
她总是那么温柔,那么安静,像水一样。
可是现在,这水快要干涸了。
“修远……”
一个微弱的声音把他从回忆里拉了回来。
他猛地低下头,看见云娘的眼睛正看着他。那双曾经盛满星光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一片浑浊的眷恋。
“我……冷……”
李修远的心像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疼得他无法呼吸。
他把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用尽全身的力气去摩擦。
“云娘,别怕,我在这儿,我抱着你就不冷了。”
他俯下身,小心翼翼地将她抱进怀里,像是抱着一件绝世的珍宝。
云娘的身体轻得像一片羽毛,在他怀里微微颤抖着。
她把脸埋在他的胸口,贪婪地呼吸着他身上的气息。
那气息里,有书卷的墨香,有阳光的味道,是她此生最安稳的港湾。
“修远……下辈子……我还做你的妻子……”
她的话语断断续续,像风中的游丝。
“好。”李修远的声音在发抖,“我们说好了,下辈子,下下辈子,你都得是我的妻子。我会在桥上等你,你一定要打那把画着梅花的伞。”
云娘的嘴角,似乎向上牵动了一下,想给他一个笑。
可她已经没有力气了。
她的身体在他怀里,慢慢地,慢慢地,停止了最后的颤动。
那微弱的呼吸,终于散尽在冰冷的空气里。
李修远抱着她,一动不动。
时间仿佛静止了。
窗外的雾气,似乎更浓了。
他感觉不到悲伤,也感觉不到痛苦。
他的整个世界,只剩下怀里这具逐渐变冷的身体。
一切都空了。
空得只剩下呼啸的风声。
他不知道自己抱了多久,直到房门被“吱呀”一声推开。
冷风裹挟着湿气涌了进来。
他抬起头,看见族中的几位长辈,还有云娘的哥哥,都站在门口。
他们的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同情和为难的神情。
02
“修远,节哀。”
带头的是李氏宗族的族长,一个年过花甲的老人,胡子已经全白了。
李修远没有说话,只是用一种空洞的眼神看着他们。
他的怀里,依旧紧紧抱着云娘。
云娘的哥哥,一个敦实的庄稼汉,红着眼圈走上前来。
“妹夫,让云娘……上路吧。”
李修远像是没有听见。
他的世界里,只有他和云娘。
族长叹了口气,走上前来,声音变得严肃起来。
“修远,人死不能复生。你是个读书人,这个道理应该懂。”
“按规矩,该准备后事了。”
李修远慢慢地抬起头,目光从族长的脸上,移到每一个人的脸上。
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在摩擦。
“后事……我要亲自为云娘操办,我要……送她上山。”
这话一出口,屋子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族长的脸色沉了下来。
“胡闹!”
他厉声喝道,“自古以来的规矩,夫妻不见最后一面,更不能送葬上山!你忘了吗?”
“规矩?”
李修远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这两个字像一根烧红的铁棍,狠狠地捅进了他的心脏。
“什么规矩?”
他抱着云娘,缓缓地站了起来,动作僵硬得像一具木偶。
“生前相濡以沫,死后却不能送最后一程,这是什么道理?这是谁定的规矩?”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撕心裂肺的质问。
“这是对我和云娘的侮辱!”
“放肆!”族长气得胡子都在发抖,“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是为了你好!”
“为我好?”李修远像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眼睁睁看着我的妻子被抬走,我却只能躲起来,这就是为我好?那我倒想问问,怎么个好法?”
云娘的娘家人也围了上来,一位上了年纪的大娘劝道:“修远啊,听话。送葬上山,煞气重,会冲撞了你。对活人不好。”
另一个亲戚也附和道:“是啊,你这么情深,要是去送了,会让云娘挂念,她就走不安稳了。”
这些话,像一把把钝刀子,一刀一刀地割在李修远的心上。
迷信。
荒唐。
他读过新学,知道这些说法毫无根据。
可是在这里,在这些根植于土地里的乡亲们面前,他的道理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我不管什么煞气,也不怕什么冲撞!我只知道,她是我的妻子!我必须送她!”
他的情绪彻底失控了,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发出绝望的咆哮。
“来人!”族长见他油盐不进,终于失去了耐心,对着门外喊道,“把他拉开!”
几个年轻力壮的族人冲了进来。
他们不敢去看云娘的遗体,只是低着头,一左一右地架住了李修远的胳膊。
“放开我!你们放开我!”
李修远疯狂地挣扎着,可是他的力气,在长期的悲伤和劳累中早已耗尽。
他眼睁睁地看着,云娘的哥哥走过来,小心翼翼地,将云娘从他的怀里接了过去。
那一刻,他感觉自己的心被活生生地掏空了。
“云娘!”
他发出一声凄厉的喊叫。
他被强行拖拽着,拉进了隔壁的书房。
门“砰”的一声被关上,外面甚至传来了落锁的声音。
他被囚禁了。
囚禁在自己的书房里。
外面,响起了吹吹打打的唢呐声,悲戚的调子像一条毒蛇,钻进他的耳朵。
接着,是亲友们的哭号声,女人的,男人的,混杂在一起,织成一张巨大的悲伤的网。
他能想象出外面的情景。
云娘被放进了冰冷的棺木里,盖上了棺盖。
从此,阴阳两隔。
他趴在门上,用拳头狠狠地捶打着门板。
“开门!让我出去!让我见她最后一面!”
他的手捶出了血,门板上留下一个个暗红的印记。
可是,没有人回应他。
只有那悲伤的唢呐声,一遍又一遍地,凌迟着他的神经。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和无助。
他被整个世界抛弃了。
被那些他曾经尊敬的长辈,被那些他以为可以依靠的亲族,被这条该死的“规矩”,彻底地抛弃了。
他对这条规矩的恨意和不解,达到了顶点。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声音渐渐远去。
送葬的队伍,上山了。
书房里,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李修远瘫倒在地,像一滩烂泥。
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眼泪无声地滑落,浸湿了鬓角的头发。
云娘下葬后的几天,李修远不吃不喝,形容枯槁。
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整个人都沉浸在一种恍惚的状态中。
他一遍又一遍地摩挲着云娘留下的东西。
那把画着梅花的油纸伞,那件他穿了多年的、缝着细密针脚的旧长衫,还有那本他们曾一起读过的诗集。
每一件物品,都带着云娘的气息,都像一把刀,反复切割着他的记忆。
他想不通。
他反复地想,为什么?
为什么会有这样一条残忍的规矩?
仅仅用“迷信”两个字,无法解释它为何能流传千年,并且被如此坚定地执行。
这背后,一定有更深层的原因。
一个念头,像一粒种子,在他荒芜的心里,顽强地生了根。
他要去寻找答案。
为了给他自己一个交代。
也为了告慰云娘的在天之灵。
他想起镇上老人们的传说,在遥远的寒山之上,有一座古寺,寺中有一位得道高僧,名为了尘禅师。
传说他能解世间万惑。
李修远从地上爬起来,眼中第一次有了一丝光亮。
他要去寒山寺。
他要去问问那位了尘禅师。
这个执念,成了他活下去的唯一支撑。
03
李修远变卖了家中大部分的田产和一些值钱的物件。
他把换来的银钱,一部分交给了云娘的娘家,算是替云娘尽最后的孝道。
剩下的,他做成了盘缠,缝在贴身的衣物里。
他告别了私塾,告别了这座让他爱过也痛过的江南小镇,踏上了去往寒山寺的道路。
这是一段极其艰难的旅程。
从烟雨江南到北地深山,路途遥远,关山重重。
他晓行夜宿,风餐露宿。
饿了,就啃几口干硬的饼子。
渴了,就捧一把路边的溪水。
他不再是那个文弱的私塾先生,风霜很快就改变了他的模样。
他的皮肤变得黝黑粗糙,嘴唇干裂起皮,身上那件青布长衫也早已磨得破旧不堪。
路途的艰辛,不断消磨着他的肉体。
但比肉体更备受煎熬的,是他的内心。
每一个孤单的夜晚,对亡妻的思念都会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他会梦到云娘。
梦里的她,还是那么温柔地笑着,为他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汤面。
他伸出手,想要去触摸她的脸颊。
可一伸手,梦就碎了。
醒来时,只有冰冷的月光和无边的孤寂。
他好几次都想过放弃。
他甚至想过,就这么倒在路边,去另一个世界寻找他的云娘。
可是一想到那个盘踞在他心中的问题,那个如山一般沉重的古训,他又重新燃起了前行的力气。
那个执念,像一根鞭子,在后面狠狠地抽打着他,不许他停下。
他必须要找到答案。
就这样,他走过了春天,又走过了夏天。
当山间的枫叶开始泛红时,他终于看到了远方山峦间,那隐约可见的寺院飞檐。
寒山寺,到了。
历经数月,他衣衫褴褛,形容憔悴,像一个乞丐。
他站在古寺的山门前,看着那块写着“寒山寺”三个字的牌匾,牌匾上的漆已经剥落,透着一股古朴而宁静的岁月感。
寺院里很安静,只能听见风吹过松林的涛声,和偶尔传来的一两声钟鸣。
这宁静,与他内心的狂风暴雨,形成了剧烈的反差。
一个负责洒扫的小沙弥接待了他。
听闻他要寻了尘禅师,小沙弥打量了他几眼,没有多问,只是双手合十,将他引至一间偏僻的禅房。
禅房里陈设简单,只有一桌,一椅,一蒲团。
一个老僧,正盘腿坐在蒲团上,闭目入定。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僧袍,身形枯瘦,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但他的面容,却异常的平静安详。
想必,这就是了尘禅师了。
李修远站在那里,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这一路上的千辛万苦,腹中打了无数遍的草稿,此刻都堵在了喉咙里。
不知过了多久,老僧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初看时浑浊不堪,像两潭古井。
但当你看进去的时候,却又觉得那浑浊的背后,是能洞察一切的清澈。
“施主,远道而来,所为何事?”
了尘禅师的声音,平缓而苍老,像寺院里的那口古钟,带着一种能安抚人心的力量。
李修远再也无法抑制自己的情绪。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积压了数月的悲痛、愤怒、委屈、迷茫,在这一刻,如决堤的洪水般,倾泻而出。
他开始哭,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
他将丧妻之痛,将自己如何深爱着云娘,又如何被那条残酷的古训阻拦,被亲人强行隔开,连最后一面都未能见到的愤怒与不解,一股脑地倾诉出来。
他的声音时而激愤,时而哽咽,毫无条理,却字字泣血。
“大师……我读过圣贤书,知道‘死生有命’。可我不能接受,我不能接受明明情深意笃的两个人,在最后告别的时候,却要被一道莫名其妙的规矩生生隔开!”
“他们都说那是为我好,是为了让亡魂安息。可我只感到残忍!只感到折磨!”
“我每天晚上都会梦见她,梦见她问我,为什么不来送她。我怎么回答?我怎么回答啊!”
他用拳头捶打着地面,额头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大师,求求您,请您告诉我,夫妻情深,为何偏偏不能送葬?这规矩究竟是保护谁,又是在惩罚谁?它到底是慈悲,还是残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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