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沈默，一个三十出头的普通男人，工作单位是市第一人民医院，具体岗位，是太平间的夜班门卫。
我知道，这工作听上去晦气。但在每个月2万块的实收薪资面前，任何晦气都显得微不足道。我太需要这笔钱了，需要到可以拿命去换。
面试的时候，人事处长根本没看我的履历，只问了我的生辰八字，然后就让我来上班了。
直到我真正踏入这里，才明白这份钱为什么这么烫手。
为了那两万块钱，我就站在这阴阳交界线上，一站就是一夜。
01
我妈得了重病，换肾手术加上后续治疗，费用是个无底洞。家里的积蓄早就掏空了，亲戚朋友能借的也都借遍了。就在我快要走投无路的时候，我在医院的招聘栏上，看到了这份工作启事。
“安宁楼夜班安保员，要求：男性，年龄25-45岁，身体健康，胆大心细。月薪：20000元。”
安宁楼，是我们医院太平间的雅称。
这个薪资高得离谱，一个普通的保安，撑死也就四五千块。我当时觉得要么是骗子，要么就是这地方有什么天大的问题。但人被逼到绝路上，什么事都敢做。我拨通了电话。
面试我的是后勤处的陆处长，一个戴着厚底眼镜的中年男人。他没问我以前做过什么，也没问我有什么特长，只是拿出一本黄历，对着我的身份证，仔仔细细地盘算了我的生辰八字。
“嗯，甲子年生人，命属金，命硬，火旺。可以，就你了。”他推了推眼镜，表情看不出喜怒，“明天就来办手续吧，跟着老秦，先实习三天。”
就这样，我成了安宁楼的夜班门卫。
安宁楼是一栋独立的三层小楼，在医院最偏僻的西北角，周围种满了高大的梧桐树，即便是大白天，阳光也很难穿透层层叠叠的树叶，显得阴森森的。
带我的老师傅叫老秦，干了三十年，马上就要退休了。他头发花白，背有点驼，一张脸像是被岁月和愁苦揉搓过，布满了深深的沟壑。他看我的眼神很复杂，有同情，有怜悯，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审视。
“小沈啊，”老秦领着我熟悉环境，声音沙哑，“咱们这儿，跟别的地方不一样。有些规矩，是老祖宗传下来的，不是迷信，是保命的道道。你记好了，一个字都不能错。”
他伸出三根枯瘦的手指。
“第一，晚上五点以后，这扇大门一旦关上，到第二天早上七点前，都不能再开。不管外面是谁敲门，不管你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能开。”
“那……要是有家属晚上来送东西，或者有紧急情况呢？”我忍不住问。
老秦看了我一眼，眼神很冷：“没有什么紧急情况，比你自己的命更紧急。还有，晚上绝对不能让活物进来，特别是猫和狗，尤其是黑猫。它们眼睛能看见不干净的东西，容易把外面的‘东西’带进来。”
我心里咯噔一下，没敢再多嘴。
“第二，”老秦指了指门卫室里那本厚厚的登记簿，“送进来的每一位‘客人’，都要登记清楚。姓名、性别、死亡时间，入库的冷柜编号。最重要的是，登记完，要在名字后面，用红笔，打个勾。”
他特意把那支红色的英雄牌钢笔递给我看，笔身已经磨得发亮。
“为什么要用红笔？”
“红色，阳气重，能镇住。这是给‘它们’立个规矩，告诉‘它们’，到这儿了，就得安安分分的，别乱串门。”
我握着那支笔，感觉沉甸甸的。
老秦顿了顿，语气变得前所未有地凝重：“第三条，也是最重要的一条，你拿命给老子记住。”
他领着我走进那条长长的、泛着白光的冷库走廊。走廊两侧，是一排排不锈钢的冷柜门，上面用黑色的记号笔标注着数字编号。冷气从门缝里丝丝地往外冒，冻得人骨头发寒。
“看到这些柜子没有？”老秦指着它们，“大部分时候，都是空的。但有时候，你会发现，某个柜子的把手上，会被人系上一根红绳。”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并没有看到任何红绳。
“如果，你看到哪个柜门把手上系了红绳，”老秦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在我耳边耳语，“那么，无论谁来，无论他有什么理由，无论他给你多少钱，你都绝对、绝对不能打开那个柜子。你就告诉他，钥匙丢了，或者柜子坏了，总之，天王老子来了，那个系了红绳的柜子，也不能开！记住了吗？”
他的眼神异常严厉，甚至带着一丝恐惧。
我被他这副样子吓到了，只能木然地点了点头。
“为什么？”我还是没忍住。
老秦没有回答我，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肩膀：“小沈啊，有些东西，不知道比知道要好。你只要记住，我们看的不是门，守的，是阴阳两界的相安无事。为了那两万块钱，别把自己的小命搭进去。”
02
老秦只带了我三天，就办了退休手续，彻底消失了。
我一个人独立上岗的第一天，心里七上八下的。白班没什么事，就是登记一下进出的车辆和人员。一到下午五点，天色擦黑，我准时把那扇沉重的铁门从里面锁上，整个安宁楼就彻底与外界隔绝了。
门卫室不大，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还有一个老旧的监控显示器，上面分了四个格子，分别对着大门、走廊、接待厅和告别室。所有的画面都是惨白色的，寂静无声。
老秦临走前，还交代了一件事。他指着墙上挂着的一个巴掌大的小铜铃，告诉我：“要是晚上，你听到这个铃铛响了，不管你在干什么，立刻回到门卫室，把门锁上。不管外面发生什么，听到什么，都别出去，也别从窗户往外看。等铃声停了，就没事了。”
我当时以为他是在吓唬我。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大概到了午夜十二点，整栋楼的温度好像突然降了好几度。我明明关紧了窗户，却总感觉有冷风顺着脖子往衣服里灌。
就在我缩在被子里，努力给自己催眠时——
“叮铃……”
一声清脆又突兀的铃声，从墙上传来。
我的瞌睡虫瞬间跑得无影无踪，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那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夜里，却像一把锥子，狠狠扎进我的耳朵。
我猛地坐起来，心脏狂跳。老秦的话，一遍遍在我脑子里回响。
“叮铃……叮铃铃……”
铃声变得急促起来。我死死地盯着墙上那个小铜铃，它正自己在那儿剧烈地摇晃，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拨弄它。
紧接着，我听到了别的声音。
是监控音箱里传来的。那是从大门口的摄像头收录进来的声音。
“沙……沙沙……”
像是有人拿着一把扫帚，在一下一下地扫着地面。可现在是半夜，外面除了我，一个人都没有。
我壮着胆子，瞥了一眼监控屏幕。大门口的画面里，空空荡荡，路灯昏黄的光线下，只有被风吹动的树影。
可是那“沙沙”的扫地声，却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仿佛……就在门外。
我的头皮一阵发麻，连滚带爬地从床上下来，冲到门边，把门卫室的木门死死地反锁上。我靠在门上，大气都不敢喘。
“沙沙……沙沙……”
声音停在了门卫室的窗外。然后，是“叩叩叩”的敲窗声，很轻，很有节奏。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我记着老秦的话，没敢往外看。
敲窗声持续了大概一两分钟，就停了。紧接着，那“沙沙声”又响了起来，慢慢地，顺着走廊的方向远去了。
又过了大概十分钟，墙上的铜铃终于停止了晃动。
一切都恢复了死寂。
我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了，背靠着门，慢慢滑坐在地上。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我都没敢再合眼。我终于明白，老秦说的那些规矩，不是玩笑。这栋楼里，真的有“东西”。
03
接下来的一个月，相安无事。
那晚的铜铃事件，虽然吓得我不轻，但只要严格遵守老秦留下的规矩，似乎就不会有大碍。我渐渐习惯了这里的死寂，甚至能在监控音箱里传来的、若有若无的风声中安然入睡。
直到那天下午，殡仪馆的车送来了一具新的“客人”。
死者是个年轻的女孩，二十岁出头，是在护城河里发现的，听说是为情所困，自己跳下去的。她的父母跟着车一起来的，一对五十多岁的老实巴交的农村夫妇，哭得撕心裂肺。
女孩的母亲死死抓着我的手，浑浊的眼睛里全是血丝：“同志，求求你，求求你……让我闺女在这儿好好待着，别让她受屈……她怕黑，怕冷……”
我心里很不是滋味，只能一边安慰，一边按照流程，和殡仪馆的工作人员一起，将女孩的遗体送进了负一层的冷库。
她被安置在37号冷柜。
做完登记，在她的名字后面用红笔打上勾，我的工作就算完成了。
可不知为什么，那天晚上，我心里总觉得不踏实。女孩母亲那张悲痛欲绝的脸，总在我眼前晃。
夜里一点多，我正看着一本小说打发时间，一阵隐隐约约的哭声，毫无征兆地飘进了我的耳朵。
那哭声很轻，很压抑，像是一个女人在独自啜泣，充满了无尽的委屈和悲伤。
我立刻关掉了音箱，竖起耳朵仔细听。
没错，声音是从外面传来的，顺着走廊，从负一层的方向飘上来。
是那个女孩？
这个念头一出来，我后背的冷汗就下来了。我立刻想到了老秦的规矩，不能出去，不能多管闲事。
可是，那哭声太凄惨了，听得我心里发毛，又莫名地有些心酸。我想起她母亲的嘱托，一种强烈的责任感和人类最基本的同情心，开始和恐惧作斗争。
要不要去看看？或许是风声，或许是管道的声音，是我自己吓自己。
我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敢挪动步子。理智告诉我，好奇心会害死猫。我只是个看大门的，不是捉鬼的道士。
那哭声，时断时续，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它不像上次的铜铃声那样充满恶意和警告，而是一种纯粹的、化不开的悲伤。它在考验我的同情心，引诱我打破规矩。
我用被子紧紧蒙住头，心里默念着“对不起”，强迫自己不去听。
也不知过了多久，哭声终于渐渐低了下去，最后彻底消失。我掀开被子，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第二天白班同事来接班时，告诉我一件事。
“哎，小沈你听说了吗？昨天那个跳河的女孩，家里人回去就报警了。说他那个男朋友，是个渣男，骗了她的钱，还把她肚子搞大了，然后就玩消失。警察正在找那小子呢。”
我听完，心里堵得更厉害了。
我突然明白，她昨晚为什么哭得那么伤心。她不是在害怕，她是在诉说她的冤屈。
而我，却因为害怕，选择了袖手旁观。一种莫名的愧疚感，开始在我心里生根发芽。
04
日子就这么不好不坏地过着。我严格遵守着规矩，再也没有遇到过什么大的凶险。那两万块的工资，也让我妈的手术费有了着落。我甚至开始觉得，只要我当个缩头乌龟，也许就能一直这么安稳地干下去。
直到半个月后的一天，一场惨烈的车祸，打破了这里的平静。
死者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小伙子，开摩托飙车，直接撞上了防护栏，当场就不行了。
送他来的是两个急救中心的医护人员，还有一个经验丰富的入殓师，程师傅。程师傅五十多岁，是这里的“老人”了，平时沉默寡言，但技术极好，我们这些工作人员都挺尊敬他。
当遗体被推进冷库时，我注意到，程师傅的脸色异常凝重。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将遗体安置好就离开。而是站在9号冷柜前，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卷细细的红绳，剪下一段，仔仔细细地，在9号柜的把手上，打了一个非常复杂的死结。
我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红绳！
老秦的第三条规矩，也是他强调过最要命的一条规矩，像警报一样在我脑子里拉响。
我看着那个红色的绳结，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像一道血痕。
“程……程师傅，”我忍不住走上前，压低声音问，“这个……为什么要系红绳？”
程师傅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深邃得像一口井。他没有回答我，只是摇了摇头，然后用一种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了一句：“戾气太重，镇不住。”
说完，他便不再理我，转身离开了。
我一个人站在9号柜前，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戾气太重？什么意思？
我做完登记，看着那个陌生的名字，迟疑了很久，才用红笔，在后面打了一个勾。可这个勾，打得我心惊肉跳。
那天晚上，我格外警惕。我把门卫室的门窗都检查了好几遍，连铜铃都擦了又擦，生怕它不响。
然而，一夜无事。
没有铃声，没有哭声，甚至连一丝风声都没有。整个安宁楼，死寂得可怕。
这种极致的安静，比任何异响都更让我感到不安。就好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有什么更恐怖的东西，正在黑暗中悄悄酝酿。
05
两天后，车祸小伙子的家人来办理认领手续。
来的是他的父母和一个堂哥。他的母亲已经哭得虚脱了，被人搀扶着。他的父亲，一个强撑着没有倒下的中年男人，双眼通红，手里攥着死亡证明，指尖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
和他们一起来的，还有一个急救中心的人，是那天跟着车一起来的那个年轻护工，叫小肖。他大概是出于好心，主动来帮忙跑腿。
我核对了手续，正准备带他们去冷库。
小肖这个人，年轻气盛，有点爱出风头。他拍着胸脯对死者家属说：“叔叔阿姨你们别急，我跟这儿熟，我知道是哪个柜子，我带你们去。”
我皱了皱眉，但也没多说什么，毕竟家属情绪激动，有人帮忙安抚是好事。
我们一行人来到负一层的冷库走廊。那股熟悉的、刺骨的寒气扑面而来。
“是9号，我记得清清楚楚。”小肖大声说着，径直就朝那个系着红绳的柜子走去。
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等等！”我立刻出声制止，“搞错了！不是9号！”
我冲过去，挡在了9号柜的前面，拿出登记簿：“同志，你看清楚，登记的是7号柜，不是9号。”
小伙子的父亲愣了一下，走过来看了看登记簿，又看了看9号柜，眼神有些迷茫。
小肖却一脸不耐烦地看着我：“我说你这个看门的怎么回事？不就差两个号吗？家属都来了，让他们看一眼怎么了？是不是9号，打开不就知道了？这么死板干什么！”
“不行！”我的态度很坚决，“规定就是规定，7号就是7号，9号不能开！”
“你这人是不是有毛病？”小肖被我顶撞，脸上挂不住了，“人家死了儿子，心里够难受了，你还在这儿添堵？不就是个铁柜子吗？里面躺的不都是死人？我今天还就开了，我看看能怎么着！”
死者的父亲也许是被悲伤冲昏了头，也许是被小肖的话煽动了，他指着9号柜，用沙哑的声音固执地说：“我儿子……我记得就是推进这个的……让我看看……我就看一眼……”
“叔叔，真不是这个！”我急得满头大汗，拼命想把他们拉开。
但小肖年轻力壮，他一把将我推到一边，嘴里还骂骂咧咧的：“一个看大门的，管得还真宽！”
说完，他无视我的阻拦，也无视了那个鲜红的绳结，伸手就握住了9号柜的把手，用力一拉——
“刺啦——”
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禁忌的柜门，被打开了。
一股难以形容的、混杂着血腥和腐败的恶臭，瞬间喷涌而出。那股气味阴冷至极，像是能钻进人的骨头缝里。
柜子里，躺着的确实是那个车祸身亡的年轻人。他的遗体覆盖着白布。
但是，在白布之上，在他的胸口位置，还放着一个东西。
一个用稻草扎成的、巴掌大小的粗糙人偶。
人偶的身上，用朱砂画着诡异的符号，胸前还贴着一张小小的黄纸条，上面用黑色的墨，写着死者的姓名和生辰八字。
就在柜门被打开的一刹那，整个走廊的灯，“滋啦”一声，开始疯狂地闪烁起来，忽明忽暗。一股肉眼可见的白霜，顺着柜门边缘，迅速向外蔓延。
所有人都被这诡异的一幕吓呆了。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入殓师程师傅不知从哪儿冲了出来，他看到被打开的9号柜和那个稻草人时，一张脸瞬间变得惨白，毫无血色。
他没有理会任何人，而是像一头发疯的狮子，一把冲过来，死死地揪住了我的衣领，双目赤红地瞪着我。
“沈默！”他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恐惧而剧烈颤抖，“我不是警告过你吗？！这里的事情，轮不到你一个看门的来插手！”
我被他吓懵了，语无伦次地解释：“程师傅！不……不是我！我拦了，是……是他硬要开的！”
程师傅根本不听我的解释，他的眼神越过我的肩膀，死死地、绝望地盯着那个躺在尸体上的稻草人，他猛地把我拽到他面前，嘴唇哆嗦着，用一种仿佛来自地狱的、冰冷刺骨的耳语，一字一顿地对我说：
“拦？你怎么拦？你知不知道，你打开的不是冷柜……你放走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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