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是「亚洲」?
身处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常囿于视野所限,而忘了这样一个事实:亚洲总面积超过 4400 万平方公里,横跨 11 个时区,拥有 48 个国家和地区,超过 1000 个民族和约 2300 种语言。
如何让人感受到亚洲的多元与丰富?这正是「亚洲短片基金」(Asian Short Film Fund, ASFF)试图做到的。正如香港国际电影节协会(HKIFFS)行政总监利雅博所说,“通过联结业界资源与创意人才,我们期望推动更多反映亚洲文化活力与多元性的作品”。
ASFF由超媒体集团(Meta Media)提供资金支持,由香港国际电影节协会(HKIFFS)旗下香港国际电影节电影业办公室与超媒体集团旗下创意平台NOWNESS ASIA共同推出。自 5 月正式启动,并面向全球开启征件以来,ASFF 收到了来自世界各国和地区的 1013 份短片项目企划。
其中,来自大中华区的项目数量为 519 份,占到了总申请量的 51% 。东南亚和南亚国家的创作者也踊跃报名。印度创作者提交了 75 个短片项目。菲律宾、泰国、马来西亚、越南的申请分别为 30、20、19、17 份。此外,ASFF 也收到了蒙古、缅甸、伊朗等国的短片企划。
此次征集到的短片企划中,男性导演和女性导演数量大致相当,尽管前者仍以 56.4% 的比例占到多数。许多申请者此前就有过执导影片的经历,但仍有 7.8% 的项目导演为首次执导。
跨国、跨地区合作在亚洲短片创作中占据重要地位。入围项目中,有 153 部企划为联合制作项目,包括亚洲区内合作,以及与美国联合制作的项目。尽管剧情片占到短片的 80% 以上,但实验作品、动画、纪录片等类型也并不罕见,再次展现了亚洲电影创作者的潜力与可能。
经过两个多月的初步遴选,有 10 部短片项目入围了 8 月中旬的线上提案会。中国香港导演关锦鹏、新加坡导演陈哲艺、以及韩国导演朴起镛组成评审团。入围者陈述自己的短片项目,并接受评审们的点评与建议。
“坦白讲,我曾认为入围项目大多都是剧情片、并且主要来自大中华地区,”陈哲艺表示,“但最终入围项目创作者的地区之多元,以及形式和风格之多样,都让我惊讶和愉快。”
“我很高兴地看到,许多年轻创作者对于剧本的想法,都与我能给予他们的建议相近,”关锦鹏说,“许多创作者都在人物上下了很多功夫。也有过一半的创作者,给剧本提供了视觉参考,说明他们在色彩、空间感等方面,做充足的准备。”
朴起镛认为,入围项目在内容研发、叙事手法、以及制作流程方面之成熟令人瞩目。“尽管各自都拥有特定的政治和社会语境,但它们都讲述了与人相关的故事,并且能够与不同国家的人产生共鸣。”
最终,经过审慎讨论,评审团选出三部作品。他们将获得最高 35000 美元奖金,并前往香港,接受评审团成员的详细指导。这三部入围的作品分别是,来自中国大陆的纪录片《绿春》(South of the Silence),来自缅甸的剧情片《Buried a Dog, Called It Love》,以及来自印度的剧情片《She Used to Feel Blue》。
绿春是中国云南边境的一个小县城。哈尼族人口占全县约 80%,是唯一一个以哈尼族为主体的地区。2019 年,导演魏德安误打误撞来到这里。原本他是为复杂的边境政治所吸引,想来了解海洛因走私、艾滋病扩散对于这里的影响。但在此,更让他感受深刻的是分裂的现实。高铁、5G、二维码进入这座小镇,人们却依然缺少足够医疗、教育资源、甚至干净的水源。
此后数年,魏德安不断回到绿春。在当地酒吧里,他认识了辍学多年、在当陪酒小姐的 17 岁哈尼族女孩小白。父母常年在外打工,她是当地众多留守儿童中的一个,与奶奶相依为命。奶奶只会讲哈尼语,而小白更习惯说普通话。小白希望能够离开绿春,去重庆学美甲、当发型师、总之去看看别的生活。但她也担忧,留在绿春的奶奶的生活会变成什么样。
《绿春》概念图
语言的断裂、身份的消亡、情感的存续……诸多冲突累积在一起。魏德安引用摄影师 Sebastião Salgado 的话,“我想要做的,是记录正在消失的东西”。
向 ASFF 提交企划时,《绿春》仍是一部以祖孙两代女性为中心的纪录片。但就在最近,魏德安再次回到绿春,发现小白的木匠父亲,也从昆明回到绿春,在这里继续他的建筑工作。他既会说哈尼语,也会说普通话,由此成为了断裂的语言与代际传承中的一座桥梁。此外,身为男性的他,突然介入到祖孙两位女性中,又为原本的故事结构,增添了额外的性别张力。
“但归根到底,这部影片是对一个文化边缘世界的一种凝视,”魏德安这样说道,“当身份消散,当语言消逝,留下的将会是什么?”
《课外活动》魏德安
导演 Lin Htet Aung 1998 年出生于缅甸。彼时,缅甸正处于军政府统治之下。1988 年,军队发动政变,夺取权力。军政府的统治一直持续到 2011 年。
在 Lin Htet Aung 看来,那是一段日常生活中充斥着政治流言的日子。政治如何通过流言,缓慢而又安静地,改变着人们的关系、情感、言谈?这正是他想要在这部短片中探讨的话题。
《Buried a Dog, Called It Love》概念图
《Buried a Dog, Called It Love》的故事发生在一座缅甸小镇上。一个孩子的葬礼却吸引了全镇人的注意。人们蜂拥而至,只为一睹孩子的一位远亲,该地区前省长。
健康状况已经很糟糕的前市长,在葬礼当天,突然魔幻般地恢复了力气,准备去参加葬礼,却在中误杀了一条狗。而在当天夜里,前市长似乎看见了狗的鬼魂……
权力、真伪、生死……多对二元概念交织在一起,构成这部民间政治寓言。Lin Htet Aung 希望借此探讨缅甸政治的双重属性。它具有世俗、暴力的一面,也具有仪式性、宗教性的一面。也正是这样的双重属性,让缅甸似乎陷入了民主和军政之间恶性而无限的循环。
Lin Htet Aung 是位自学成才的影像创作者。此前,他的许多作品都具有强烈的实验属性。他期望自己能够拍摄一部反应缅甸现实的叙事长片。《Buried a Dog, Called It Love》既是自成一体的政治寓言,也同样是 Lin Htet Aung 对未来长片拍摄的一次预演。
受缅甸政治局势影响,Lin Htet Aung 不得不在泰国拍摄、制作这部影片。但这是必要的,也是刻意的选择。Lin Htet Aung 视其为对抗缅甸审查和政治障碍的方式。他渴望证明,即使是在流亡中,人们的诚挚内心、互相关爱、以及坚决抵抗,也足以创作出真正的「缅甸电影」。
《A Metamorphosis》Lin Htet Aung
Rachita Gorowala 是一位来自印度的女性影视从业者。她成长于印度中部的一个大家庭。从小,家人就很喜欢用抚摸、拥抱来表达对彼此的关爱。她也喜欢在户外玩耍,用双手触摸泥巴、粘土。这让她始终对于触摸这个动作有着特殊的情感。
长大后,她开始照料自己生病的母亲。日复一日地抚摸母亲的身体,抚摸自己的身体,她感觉到疲劳、痛苦、悲伤以及欲望。看着母亲逐渐衰老、逐渐异化的身体,她很想留下些什么,于是便有了这部短片《She Used to Be Blue》。
《She Used to Be Blue》概念图
短片的场景设定于孟买一栋摇摇欲坠的大楼里。一名年轻的女性按摩师 Rajal 穿行在大楼中,为楼中的其他女性按摩。68 岁的 Jyoti 年老体衰。她 32 岁的年轻表妹 Aarti 在一旁照料她。另一个房间中,34 岁的 Nimisha 刚刚成为母亲,也同时为产后抑郁所困扰。
一个突如其来的台风天里,大楼与世隔绝。Jyoti 死去,剩下的三个女人因为停电以及缺乏物资,聚集到了同一个房间里,她们清洗、装扮着遗体,举行哀悼仪式。在这个漫长的夜里,她们似乎都对自己的身体和性别有了不一样的感受。
在 Rachita 看来,按摩师通过触感,感受受其照护的女性们的本质。她因此希望将触感安置到影像中。她会将镜头对准女性的身体,展现身体本身的形貌、光影带来的改变、以及当身体姿态变得奇诡时,会给人带来的触动。
随着情节逐渐展开,她希望影片能够充分展现那些介于梦和清醒之间的时刻,并探讨衰败和永恒共存的可能性。这些概念最终都指向那些女性未曾言说、也无法言说的真实:触摸的疼痛、关爱的重量、以及在放手过程中展现出的亲昵。
《Bahi – Tracing My Ancestors》Rachita Gorowala
以上三个入选项目的创作者,将会在后续来到香港,接受三位导师的面对面指导。此后,他们将完成自己的作品,并在 2026 年的香港国际电影节上展映。
关锦鹏对年轻创作者的建议是,希望他们能更多从自己“为什么”想要创作一部作品出发,而不是过多关注“如何”创作一部作品这样的技术层面。他认为,只有当创作者从生活中出发,才能激发出作品自身的潜力。但也要注意“既近且远,既远且近”,他用这八个字勉励创作者,不要过度沉溺于作品和自我之中(self-indulgent)。
陈哲艺十分关注年轻导演的执行力。“一些年轻导演并没有意识到,执行阶段需要大量的工作。要将想象的影像化为现实,需要清晰的思绪和精准度。它不能只停留在脑海中,而是需要导演和团队,将想法化作现实。”
朴起镛则希望提醒年轻创作者短片与长片的差异。“短片与长片拥有不同的艺术标准,对电影创作者提出了不同的要求。但在目前的电影景观中,两者的区别正在被忽视。”此外,“年轻导演在追求叙事清晰,以及观众沉浸感的同时,也不要忽视电影语言和形式创新的重要性。”
从整体上来看,受惠于网络对于影像与知识的普及,年轻创作者正展现出相当高的成熟度。这也再度凸显了「亚洲短片基金」 ASFF 的意义。通过为亚洲年轻创作者提供支持,越来越多的在地故事将被发掘。也正如朴起镛所说,“ASFF 展现了真正的泛亚洲范围的触达能力和吸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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