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赵,再借个电?”

面对同事周建国日复一日的请求,善良的赵磊总是有求必应。

他以为这只是举手之劳,直到“1382条联系人正被上传”的警告弹出,他才惊觉自己的善意正被一张无形巨网吞噬。

趁对方离开,他颤抖着点开了那台平板电脑里未关闭文件夹。

下一秒,他的瞳孔骤然缩成了最危险的针尖大小,手指僵硬地悬在屏幕上方,仿佛被一道无形的枷锁,死死地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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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赵磊的日子,像一台运转了几十年的老旧洗衣机,总是在吱呀作响的困境里,艰难地打着转。

他的生活被分割成一个个需要用钱来填补的窟窿,而他就像个拿着小土铲的工兵,疲于奔命,却总也填不上。

妻子林慧卧病在床已经三年,医生诊断是类风湿性关节炎,这个听起来并不致命的病,却像一把看不见的锉刀,日日夜夜地消磨着她的身体和意志。

最开始只是关节肿痛,后来渐渐严重到连拧开一瓶矿泉水的力气都没有。

每个月从国外代购回来的进口药,费用单叠起来,比床头那个因为潮湿而有些摇摇欲坠的柜子还要高出一截。

上小学的儿子赵启航,不久前在学校的视力筛查中被查出了弱视。

配眼镜的钱,和后续每周两次、一次就得好几百的康复训练费用,像两座沉甸甸的山,结结实实地压在了他本就弯曲的脊梁上。

他是个不大爱向人抱怨诉苦的人,这种性格,多半是遗传自他那位早已过世的奶奶。

在他的童年记忆里,奶奶总是在清晨和黄昏,拖着一个破旧的蛇皮袋,在小巷里翻找着可以换钱的纸箱和瓶子。

老人家会把卖废品换来的一把褶皱的零钱,小心翼翼地抚平,然后塞进他的书包里,反复念叨着同一句话。

“阿磊,人这一辈子,谁没个难的时候,能伸手帮人家一把,就帮一把,这是在给自个儿积福。”

这句话像一团温吞的火,在他心里焐了三十多年,让他变成了一个不懂得如何拒绝别人的“老好人”。

大学时,睡在他上铺的室友,是个大大咧咧的北方汉子,总会把刚到手的奖学金分他一半,不由分说地塞进他怀里,拍着他的肩膀说:“拿着交学费,磨磨唧唧的,等以后你发达了,再请哥们喝酒就行!”

几年前刚辞职创业,租的那个小门脸,那位好心的房东大叔,听说了他妻子的病情后,总会让他缓半个月再交房租,还时常让自家老伴给他送些亲手包的饺子。

这些经历,让他始终相信,人与人之间,总该是多一些善意和体谅的。

所以,当同部门的老同事周建国,总拿着个半旧的平板电脑,迈着慢悠悠的步子凑过来说“小赵,借个电”的时候,他从来没想过拒绝。

哪怕自己的那台旧笔记本电脑,常常因为被占用了充电器,在给领导演示方案的关键时刻,屏幕一黑,尴尬地自动关机。

赵磊觉得,办公室里坐着的,都是一个锅里搅勺子的兄弟,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计较太多,就生分了。

周建国五十出头,头发稀疏,戴着副老花镜,脸上总是挂着一副笑呵呵的表情,看起来人畜无害,甚至有些慈祥。

他总跟部门里的年轻人念叨,说自己岁数大了,眼神不好,用不惯那些屏幕小得跟火柴盒一样的智能手机,就爱摆弄他那个大屏幕的平板,看看新闻,或者跟电脑下下象棋。

“小赵啊,还是你好,心善。”周建国总是一边把充电器插上自己的平板,一边这么感慨,“不像他们那些小年轻,一个个小气得很,借个东西跟要他们命一样。”

赵磊只是咧嘴笑笑,不接话,埋头继续干自己的活。

他没告诉周建国,自己那个花了半个月生活费买的、用了六年的充电宝,上周刚被他借走,说是出去见客户应急,到现在连个影子都没还回来。

他也没告诉周建国,自己家里的电费,这个月又拖欠了一个星期没交,催缴费用的短信每天都像上班打卡一样,准时发送到他的手机上。

生活的难,像一碗黑乎乎的中药,他已经习惯了屏住呼吸,自己一口一口地咽下去。

02

那天晚上,公司临时通知,要赶一个第二天一早就要的紧急项目,整个部门的人都被留下来加班。

深夜十一点的写字楼里,安静得只剩下键盘的敲击声和中央空调单调的送风声,交织成一首令人疲惫的催眠曲。

赵磊的眼睛酸涩得厉害,布满了红血丝,他刚把唯一的充电器插到自己的笔记本上,准备再坚持一会儿,周建国的声音就像约定好了一样,从隔壁那个被文件堆满的工位幽幽地飘了过来。

“小赵,实在不好意思,又得麻烦你了,再借个电?”

赵磊抬起酸胀的头,看见周建国举着那个熟悉的平板电脑,屏幕的边角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多了一道磕痕,像一张饱经风霜的老人的脸。

他握着平板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红,显得有些局促。

“老周,你这平板也太不经用了,真该换换了。”赵磊一边揉着发痛的太阳穴,一边无奈地说。

“嗨,这不是穷嘛,能凑合用就凑合用呗。”周建国笑呵呵地走过来,语气里满是熟稔的自嘲,“总麻烦你,我这心里也过意不去。这样,明天我给你带杯楼下那家新开的咖啡店的手冲,听说味道很不错,算是给你赔罪了。”

赵磊心里叹了口气,没再多想,伸手拔下了自己笔记本的电源,把那个已经有些磨损的充电器递了过去。

他没有察觉到,周建国弯腰接过插头的时候,食指在侧面的数据线接口处,以一个极其不自然的姿势,快速地滑了一下。

他更没有发现,那根黑色的数据线金属接口上,多了一个比针尖还要细小的银色金属点,在办公室惨白的灯光下,转瞬即逝,像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等他拖着灌了铅一样疲惫的身体回到家时,墙上的挂钟,时针已经指向了凌晨一点。

客厅那盏昏黄的落地灯还亮着,妻子林慧披着一条旧毯子,固执地坐在沙发上等他,膝盖上盖着一层厚厚的毛毯,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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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又被他借电了?”林慧的声音带着病后特有的沙哑,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她的脸色看起来比平时更加苍白。

她手里紧紧攥着电视遥控器,指节因为用力而显得有些吓人地发白。

“嗯,整个部门都在加班,他平板又没电了。”赵磊换鞋的手在半空中顿了顿,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疲惫。

“上个星期,你说那个用了好几年的充电宝被他借走没还,我没说你。”林慧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牢牢地锁在他的脸上,“这个星期,你这个充电器又总是不在自己包里。赵磊,咱们家现在连买棵白菜都要算着硬币花,他周建国一个开着二十多万汽车的人,就真的差这点电费?就真的差一个充电器的钱?”

赵磊沉默地把公文包放在玄关的柜子上,那包的皮质边角都已经被磨得露出了里面的帆布。

他低声说:“都是一个部门的老同事,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为这点小事不好撕破脸。”

“小事?”林慧的情绪突然激动起来,她猛地拔高了声音,盖在腿上的毛毯因为她的动作,无声地滑落到了冰凉的地板上。

“那上次他管你借医保卡去买降压药,说是自己的卡忘在家里了,那报销的两百多块钱,到现在给你了吗?是不是小事?”

“我不是不让你善良,不让你去帮助别人!”林慧的眼眶红了,“可你睁开眼睛看看咱们家现在是什么情况!儿子下个星期去医院复查眼睛,就要交一千二百块钱的检查费!你当这钱是大风刮来的吗?还是你以为它会自己从天上掉下来?”

赵磊从口袋里捏出那张被手心的汗浸得有些发皱的工资条,上面的数字刺痛了他的眼睛。

他没有说话,窗外的月光清冷地照进来,落在妻子那张因为常年被病痛折磨而微微凹陷的脸颊上,像一幅被生活狠狠揉搓过的旧画。

他走过去,无声地捡起地上的毛毯,动作轻柔地重新盖在她的膝盖上。

“我知道了,下次我会注意的。”他的声音很轻,像一声无力的叹息,飘散在充满药味的空气里。

03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周建国“借电”的行为,变得愈发频繁和奇怪起来。

他不再是等到平板快要自动关机了才慢悠悠地过来借,有时候上午刚上班没多久,他就会拿着平板凑过来,下午快下班的时候,又会雷打不动地再来一次。

更奇怪的是,他每次充电的时间都极短,有时候就是匆匆忙忙地插上电,眼睛盯着屏幕,充个短短的十几二十分钟,不等赵磊开口,就自己拔掉,然后心满意足地离开,像是在争分夺秒地完成某种不可告人的任务。

有一次,赵磊实在没忍住,开口问了一句:“老周,你这最近是有什么急事吗?怎么感觉你这平板用电这么快?”

周建国当时愣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副笑呵呵的样子,拍了拍自己的脑门说:“哎呀,人老了,记性差。总忘了晚上给它充电,白天就只能这样零敲碎打地补一点了。”

这个理由听起来合情合理,但赵磊的心里,却第一次埋下了一颗怀疑的种子。

他想起了妻子那晚含泪的质问,想起了周建国那几乎从不离身的平板。

可转念一想,他又觉得自己或许是太多心了,被妻子的抱怨和生活的压力影响了判断。

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同事,能有什么坏心思呢?无非就是爱占点小便宜罢了。

直到那天中午,这个念头被一个突然弹出的对话框,击得粉碎。

那天他需要给一个重要的客户,紧急传送一份经过了三重加密的合同文件。

他刚把自己的笔记本电脑连上公司的网络,正准备打开邮箱,电脑的右下角,毫无征兆地弹出了一个他从未见过的陌生提示框。

那是一个设计得极其简陋的深灰色对话框,上面用一种呆板的白色字体,清晰地显示着一行让他脊背发凉的小字。

“警告:你的1382条联系人通讯录,正在被上传至未知云端服务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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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幕上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根根淬了冰的钢针,狠狠地扎进了他的太阳穴,让他突突地跳着疼,眼前甚至出现了一瞬间的眩晕。

1382条联系人?

这个数字他再熟悉不过了,那不正是他手机里辛辛苦苦储存了十几年,从亲人朋友到业务伙伴的所有联系人的确切数量吗?

他猛地想起来,周建国这几天来借电的时候,总会有意无意地,把他那个磕了角的平板电脑,搁在他那个放着工作证和手机的抽屉旁边。

一股无法形容的寒意,从他的脚底板,沿着脊椎,瞬间窜到了天灵盖。

办公室里的空调明明开得很足,他却感觉自己像是掉进了一个冰窖。

冷汗顺着他的额角,一滴一滴地冒出来,然后砸在键盘的缝隙里。

他立刻像疯了一样,抓起自己的手机,手忙脚乱地检查,却发现手机的界面没有任何异常,后台也没有任何陌生的应用程序在运行。

那么,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是电脑中了病毒?

还是……

一个他不敢深想的可怕念头,在他混乱的脑海里疯狂地滋生、蔓延。

他想起了那个被周建国反复使用的、接口处有些磨损的充电器,想起了那个在灯光下转瞬即逝的、针尖大小的银色金属点。

04

赵磊死死地盯着屏幕上那个还在闪烁着微光的上传进度条,胸腔里翻涌着惊疑、愤怒和一种被最信任的人从背后捅了一刀的恶心。

妻子那晚带着哭腔的话,突然像一道炸雷一样,在他耳边反复响起。

“他根本不是占你便宜,他就是没安好心!”

他下意识地猛地转过头,看向周建国的工位,那个被各种文件和保健品包围的位置上,此刻空无一人。

他记得很清楚,就在五分钟前,周建国接了一个电话,他当时的表情显得有些不正常的慌张,几乎是跑着冲出了办公室,连他那个从不离身的宝贝平板都忘了拿,就那么随意地放在桌面上,屏幕还亮着。

赵磊的大脑在缺氧的状态下飞速运转。

他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的进度条,上传过程已经完成了百分之九十。

现在就算是立刻拔掉网线,或者强制关闭电脑,恐怕也已经来不及了,对方很可能已经拿到了大部分的数据。

他必须知道,到底是谁在背后搞鬼,他们的目的又究竟是什么。

他的目光,像被磁铁吸引了一样,最终落在了周建国那台亮着屏幕的平板电脑上。

一个大胆的、甚至可以说是有些疯狂的计划,在他心里迅速成型。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那颗快要跳出胸膛的心脏冷静下来。

他站起身,端起桌上那个已经凉了的茶杯,装作要去办公室尽头的茶水间倒水的样子,一步一步地,朝着周建国的工位走去。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其他同事敲击键盘的清脆声响和中央空调单调的送风声。

可这些声音在赵磊听来,却无比的遥远。

他只能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沉重如铅的脚步声。

每一步,他都感觉自己像是踩在薄冰上,生怕惊动了任何人。

他终于走到了周建国的办公桌前,眼睛的余光飞快地瞥向办公室的门口,确定对方还没有回来。

他的手,因为紧张而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地陷进了掌心的软肉里,传来一阵刺痛。

他悄悄地伸出那只微微颤抖的手,点开了对方那台未来得及关闭屏幕的平板电脑。

屏幕上没有象棋游戏,也没有新闻网页,只有一个刚刚被关闭的、用途不明的程序界面残留的影子,和一个还未来得及关闭的文件夹。

赵磊的手指悬在那个文件夹的图标上方,剧烈地颤抖着,只犹豫了不到半秒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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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咬紧了牙关,用尽全身的力气,点了下去。

下一秒,他的瞳孔骤然缩成了最危险的针尖大小,手指僵硬地悬在屏幕上方,仿佛被一道无形的枷锁,死死地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