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刘亚东
绍兴鲁迅故里景墙上那幅著名的吸烟画像,最近被推上风口浪尖——只因一位孙姓女士认定它“误导青少年”,要求撤换。这场令人哭笑不得的举报闹剧,折射出当下一种值得警惕的文化心态:越是高喊道德纯洁的人,越可能掩饰其本人内心深处的道德缺陷。
鲁迅作为新文化运动的重要代表,其手持烟斗、凝神沉思的形象,早已成为20世纪中国知识分子的文化符号。这一形象不仅真实、生动,更承载着几代中国人的集体记忆。抹去烟斗,等于抹掉历史情境,是对文化真实的背离,也是对公众记忆的粗暴干涉。
鲁迅在《小杂感》中写道:“一见短袖子,立刻想到白臂膊,立刻想到全裸体,立刻想到生殖器,立刻想到性交,立刻想到杂交,立刻想到私生子。中国人的想像惟在这一层能够如此跃进。”如今,这“跃进”的想象力又拓展了新维度:一见鲁迅抽烟,立刻想到教坏青少年,立刻想到公共道德沦陷,立刻想到举报投诉。看似捍卫道德,实则暴露的恰是批评者自身的心理投射——将历史细节过度道德化,不过是内在焦虑的外溢。
道德审判的背后往往藏着更大的道德瑕疵。那些对他人行为格外苛刻的人,通常是通过严厉指责外界来转移对自身缺陷的注意。正如鲁迅笔下那些满口仁义道德、实则虚伪不堪的“伪道学”,对一支烟斗大动干戈,表面是为孩子,深层或许是对自我道德不确定性的过度补偿。
这种“看见烟斗想到堕落”的思维模式,表面是卫道,实则是精神世界的狭隘与怯懦——无法接受历史的真实与复杂,也就无法直面人性的本真。将历史人物“净化”成完美无瑕的圣像,不过是一种逃避现实的幻想。
更值得警惕的是,此类道德举报正在泛滥成灾。个别人以“保护青少年”之名,行情感绑架之实,试图将一己标准强加于整个社会。其背后往往是通过道德表演获取优越感的心理机制。值得庆幸的是,这一次舆论未倒向举报者,景区也守住了常识的底线。
我们应当相信,青少年并不会因为一幅历史画像误入歧途;相反,遮遮掩掩、篡改真实的教育,反而会造就更多困惑与怀疑。
对待历史人物,应全面认知而非选择性记忆;对待文化符号,需理性看待而非过度解读;对待公共空间,要多元包容而非强求一律。真正的道德修养,不在于对外在细节的苛责,而在于向内反思、自我完善。
鲁迅曾说:“世上如果还有真要活下去的人们,就先该敢说,敢笑,敢哭,敢怒,敢骂,敢打。”在今天,我们或许更该敢实事求是地看待历史,敢于拒绝无谓的敏感与矫情,敢于接纳人性的复杂与矛盾。
唯有如此,我们才能真正继承鲁迅的精神遗产——而不是活成他笔下的又一个讽刺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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