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个花钱买回来的丫头,有什么资格挑三拣四?”
得知自己是被拐的真相后,我逃到大城市寻亲,却被骗光积蓄,扫地出门,流落街头。
就在我饥寒交迫、濒临绝望时,一位面馆老板娘收留了我。
可当我喝汤时,无意中瞥见她胸前晃动的银饰,我死死地盯着那个东西。
我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一句撕心裂肺的、带着哭腔的呐喊,冲破了我的喉咙:“你是我妈妈!”
01
我的记忆,是从七岁那年开始的。
七岁之前的我,像一张被水浸透后又晒干的、起了皱的白纸,所有的痕迹都变得模糊不清,只留下一些零碎的、没有逻辑的梦境片段。
而七岁之后的我,名字就叫“盼盼”。
是养我的那个男人给起的,他说,盼着我能早点长大,能干活,能帮家里省点力气。
我们家,在山里。
那山,不是一两座,是连绵不绝、一眼望不到头的青灰色屏障,像一双巨人的手,把我们这个叫“王家坳”的小村子,像捏着一只蚂蚁一样,死死地扣在掌心里。
养我的男人,我管他叫爹。
他是个沉默寡言的汉子,常年被山里的日头晒得黝黑,脊背因为常年扛重物而微微佝偻。
他不常打我,但他的眼神,比打在我身上还疼。
那是一种看一件工具的眼神,冷漠,审视,不带任何温度。
养我的女人,我管他叫娘。
她很瘦,很黄,嘴唇总是干裂的,说起话来,声音尖利得像一把锥子。
她总在抱怨,抱怨山太高,抱怨地太贫,抱怨自己生不出儿子,也抱怨我是个“吃白饭的赔钱货”。
在这个家里,我不是一个孩子,更像是一头被提前驯养好的牲口。
天不亮就得起床,喂猪,烧水,做饭。
吃完饭,就要背着比我还高的背篓,上山去打猪草或者砍柴。
我的手上,永远有干不完的活,也永远有长不好的冻疮和磨不平的老茧。
村里的孩子们,不跟我玩。
他们会跟在我身后,用他们能想到的、最恶毒的词汇来编排我,说我是我娘从外面捡来的野种,说我身上有晦气。
我以为,我的人生,就会像这大山一样,永远这么沉默,这么灰暗,永远也看不到外面的天。
直到我十六岁那年,一个惊雷般的秘密,在我死水一般的生活里,炸开了一道深不见底的裂缝。
02
那是一个夏天的午后,暴雨将至,天色阴沉得像一块脏兮兮的抹布。
我从山上砍柴回来,刚走到院子门口,就听到屋里传来我爹和我娘压抑着的、激烈的争吵声。
我下意识地,躲在了那堵破旧的土墙后面,连大气都不敢出。
“……我不管!老三家那边已经托人来说了!只要咱们点头,彩礼钱一分不少,还能给咱们家二牛盖新房子的钱!”是我娘那尖利的声音,充满了不容置疑的蛮横。
“那……那也不能把盼盼嫁给那个傻子啊!”我爹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我从未听过的犹豫和不忍,“那孩子……好歹也在咱们家待了快十年了。那王家的傻子,听说还会打人,这不是把她往火坑里推吗?”
“火坑?她一个我们花钱从人贩子手里买回来的丫头片子,有什么资格挑三拣四?”我娘冷笑一声,那笑声,比冬天的寒风还要刺骨,“当初要不是为了给二牛攒钱,你以为我愿意养这么个拖油瓶?现在她长大了,能换钱了,就是她报答我们的时候!这事就这么定了!你要是敢拦着,我就死给你看!”
后面的话,我再也听不见了。
我的耳朵里,只剩下“人贩子”、“买回来的”、“卖给傻子”这些词,在疯狂地、嗡嗡作响。
我靠着冰冷的土墙,缓缓地滑坐在地。
暴雨,倾盆而下,冰冷的雨水,混着从屋檐上流下来的泥浆,劈头盖脸地浇了我一身。
可我,却感觉不到丝毫的寒冷。
原来,我连野种都算不上。
我只是一个商品。
一个在十五年前,被人从我的亲生父母身边偷走,又被我现在的“爹娘”用钱买回来的商品。
我的存在,从一开始,就是一桩肮脏的、罪恶的交易。
而现在,他们准备把我,再一次地,当成商品,卖出去。
那一刻,我心底里,某个一直被压抑着、被禁锢着的东西,突然就断了。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像一只准备冬眠的蚂蚁,不动声色地,做着我离开的准备。
我把我爹给我的、用来买盐打醋的零钱,一分一分地攒下来。
我把每天分到的那点黑乎乎的红薯干,藏在柴房的草堆里。
终于,在一个无星无月的夜里,我背上我那个用破布缝起来的、只装着几块红薯干和一身换洗衣裳的小包袱,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我生活了十五年的、充满了屈辱和痛苦的“家”。
然后,我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那无边无际的、漆黑的夜色里。
03
大城市,是一个会吃人的怪物。
它用五光十色的霓虹和数不清的机会,引诱着我们这些无知而天真的乡下人,然后,再用它冷漠而残酷的规则,把我们碾得粉身碎骨。
我就是那个被碾得最碎的人之一。
我没有文凭,没有背景,甚至连一张身份证都没有。
我像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飘荡在这座钢铁森林里,找不到任何可以落脚的地方。
为了活下去,我什么都干过。
因为我心里憋着一股劲,让我在无数个想要倒下的时候,又一次次地,咬着牙站了起来。
我用三年的时间,走出了这个城市最阴暗的角落。
我用攒下的钱,给自己办了一张假的身份证,报了一个电脑培训班。
我像一块干了无数年的海绵,疯狂地吸收着那些我从未接触过的知识。
终于,我得到了一份在写字楼里的工作。
一家小小的广告公司,文员。
当我第一次,穿着一身廉价但干净的职业装,踩着高跟鞋,走进那间窗明几净的办公室时,我激动得差点哭出来。
我以为,我终于可以像一个正常人一样,开始我的新生活了。
但有些地方的黑暗,是看不见的,它藏在人们光鲜亮丽的皮囊之下,更伤人,更刺骨。
我的上司,是一个叫丽姐的女人。
她很漂亮,也很刻薄。
她最喜欢的事情,就是用她那涂着鲜红指甲油的手指,指着我的鼻子,用最难听的话,来贬低我的努力。
“林盼盼,你是猪吗?这么简单的表格都不会做?”
“林盼盼”是我给自己起的名字,我盼望着,新生,盼望着,重逢。
“你看看你穿的这身衣服,是从哪个垃圾堆里捡来的?别拉低了我们整个公司的档次。”
办公室里的同事,也把我当成一个异类。
她们聊着我听不懂的八卦,用着我买不起的香水,她们的眼神里,永远都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不加掩饰的优越感。
我告诉自己,这没什么,比起我以前吃的那些苦,这根本就不算什么。
只要我努力,只要我比别人做得都好,总有一天,他们会看到我的价值。
可现实,又一次,给了我一记响亮的耳光。
公司为了争取一个大客户,需要拿出一个全新的广告方案。
我把自己关在小小的出租屋里,熬了整整一个星期,查阅了无数资料,写出了一份我认为近乎完美的策划案。
可当我把那份凝聚了我所有心血的策划案,交给丽姐的时候,她只是轻描淡写地扫了一眼,就把它扔在了一边。
两天后,在公司的竞标会上,我们部门经理的侄女张倩,拿着一份和我的策划案百分之九十都雷同的方案,上台做了精彩的演讲。
我们成功地拿下了那个客户。
张倩,成了公司的英雄,拿到了丰厚的奖金和提成。
而我,依旧是那个坐在角落里,无人问津的林盼盼。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像一个被人当众扒光了衣服的小丑,所有的努力和心血,都成了一个笑话。
我冲进丽姐的办公室,第一次,对她发了火。
“为什么?那份策划案,明明是我写的!”
丽姐正在镜子前涂着口红,她从镜子里,懒洋洋地看了我一眼。
“是吗?你有证据吗?”她轻笑一声,“盼盼啊,你还是太年轻了。在这个社会上,能力,有时候是最不值钱的东西。谁能把方案交到老板手里,那方案就是谁的。”
更致命的打击,接踵而至。
那个项目,因为张倩在执行中犯下的一个愚蠢错误,最终告吹了,公司损失巨大。
而我,成了那个背黑锅的人。
丽姐把我叫到办公室,把一封辞退信,像扔垃圾一样,扔在了我的脸上。
“林盼盼,你被开除了。”她的语气,比西伯利亚的寒流还要冷,“公司念在你没给公司带来什么价值的份上,就不追究你的责任了,你现在就去财务部结账,然后滚蛋。”
“不是我!凭什么!”我气得浑身发抖。
“就凭张倩的舅舅是公司的大股东,而你,林盼盼,什么都不是。”丽姐站起身,走到我面前,用她那涂着蔻丹的手指,戳着我的胸口,“你给我记住了,小丫头。这个世界,从来就不是给你们这种没背景、没后台的穷人,讲道理的地方。”
她说完,转身,留下一个高傲而冷漠的背影。
我站在原地,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我心里那好不容易才燃起来的、叫做“希望”的火苗,在这一刻,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04
我像一具行尸走肉,被那栋光鲜亮丽的写字楼,给吐了出来。
我被开除了,以一种最屈辱、最不公的方式。
我身上所有的钱,加起来,还不到一百块。
我连那个月租三百块的、只能放下一张床的隔断间,都住不起了。
我又变回了那个无家可归的孤魂野鬼。
我心里那股不甘的劲儿,好像也随着那份工作的失去,被一起磨没了。
我开始觉得,也许我“娘”说的没错,我就是个赔钱货。
我开始想,也许我“爹”把我卖给那个傻子,也没什么不好。
至少,有口饭吃,有个地方睡,不用像现在这样,活得连一条流浪狗都不如。
那天,我已经在外面游荡了三天三夜。
我的肚子饿得直叫唤,眼前阵阵发黑,感觉随时都会晕倒。
我拖着两条像灌了铅一样的腿,鬼使神差地,走进了一条很老很旧的巷子。
那巷子,和这个城市里所有的高楼大厦都格格不入。
路是青石板铺的,两边的房子都矮矮的,墙皮斑驳,充满了岁月的气息。
就在我快要撑不住的时候,一股浓郁得几乎化不开的香味,像一只温柔的手,一下子就攥住了我的鼻子,我的胃。
那是一股用大骨和老母鸡,慢火熬了很久很久,才能熬出来的那种,最醇厚、最霸道的汤香味。
我顺着香味,挪到了巷子深处的一家小小的面馆门口。
面馆连个像样的招牌都没有,只在门上挂了一块小小的木牌,上面用毛笔写着两个字:老汤。
一个头发花白,看上去年纪不小的女人,正系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在灶台前忙碌着。
她的动作不快,但每一下,都显得很从容,很有章法。
我看着锅里那翻滚着的、如同牛奶一样的浓汤,看着案板上那码得整整齐齐的、手工擀出来的面条,我的肚子,叫得更厉害了。
我摸了摸自己空空如也的口袋,一阵巨大的酸楚和羞愧,涌上了心头。
我不敢进去,只能像个贼一样,扒在门口,贪婪地,用鼻子,品尝着那股能把人魂都勾走的香味。
“丫头,站门口干啥,进来坐啊。”
正在忙碌的那个老板娘,好像背后长了眼睛一样,没有回头,却开口说话了。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很温和,像被岁月打磨过的玉石。
我被她这一下吓了一跳,脸“轰”的一下就红了,转身就想跑。
“哎,别走啊。”她转过身来,叫住了我。
她看到了我,看到了我那身又脏又旧的衣服,看到了我那张因为饥饿和疲惫而毫无血色的脸。
她的眼神,闪动了一下。
那眼神里,没有嫌弃,没有鄙夷,只有一种……一种说不出的、浓浓的心疼。
“是不是没钱吃饭了?”她轻声问。
我窘迫地站在原地,低着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看着我那副样子,轻轻地叹了口气。
她没有再多问,只是对我招了招手,那笑容,像冬日里的太阳,暖得让人想哭。
“进来吧,丫头。”她说,“看你这孩子,跟我有缘。我请你喝碗汤,暖暖身子,不要钱。”
我愣住了。
在这个冷得像冰窖一样的城市里,我第一次,从一个陌生人的身上,感受到了一点点,只有一点点的暖意。
我迟疑着,一步一步地,走进了那家只有四五张桌子的小小的面馆。
她给我盛了一大碗汤,汤给得满满的,上面还撒着碧绿的葱花。
“快喝吧,丫头,趁热。”
我再也忍不住了,捧起碗,甚至都忘了说声谢谢,就小口小口地喝了起来。
汤,很烫,很鲜,暖流从我的喉咙,一直流淌到我的胃里,再扩散到我冰冷的四肢百骸。
我喝得很急,眼泪却不争气地,一滴,一滴,掉进了那个大大的汤碗里。
“慢点喝,别烫着,锅里还有。”老板娘就坐在我的对面,没有催我,也没有打扰我,只是那么静静地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怜惜和慈爱。
我胡乱地用袖子擦了一把脸上的泪水,不好意思地抬起头,想对她说声谢谢。
当我抬起头,她正俯身过来,想给我递一张纸巾。
就是这个不经意的动作。
她衣领里,一个东西,随着她的动作,从衣服里滑了出来,在昏黄的灯光下,轻轻地晃动着。
那是一抹银色的、冰冷的光。
我的目光,偶然一瞥,瞬间就定格在了那抹银光上。
我的整个身体,都像是被一道无形的闪电,给狠狠地击中了。
我的呼吸,猛地停住了。
我手里的汤碗,“哐当”一声,掉在了桌子上,滚烫的汤汁溅了我一身,可我却感觉不到丝毫的疼痛。
我死死地盯着她胸前那个东西,嘴唇剧烈地哆嗦着,一句撕心裂肺的、带着哭腔的呐喊,冲破了我的喉咙:
“你是我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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