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8日凌晨两点,再让我回趟韶山行不行?”病房里,他抬眼望向身边的医护与在京的中央负责同志,话音轻,却透着熟悉的倔强。房间里的灯光很柔,空气中只有心电监护仪的滴答声在催人。
北京打出的加急电话,半小时后就落到湖南韶山。滴水洞管理员廖时禹被从床上喊起,他一骨碌爬起身,和几位工友检查热水管线、擦拭窗台、铺好那张不大的竹凉席。“今晚毛主席可能要回来,所有用水用电都得通畅。”他嘴里一边嘀咕,一边仔细查看屋角的每一只灯泡。
滴水洞是人造建筑?并非。它依山就势,清泉自石缝滴下,最深处常年水雾缭绕。毛主席1966年曾在此停留十一天,那一次几乎无人知情。临走前他拍拍廖时禹的肩膀:“房子替我看好,我还会回来。”湖南山野的夜风把承诺吹进竹林,如今却仿佛要兑现。
时间得倒回到1893年的深秋。韶山冲一个普通农家,毛顺生添了个大儿子,取名润之。少年润之识字不多,却迷上《资治通鉴》。放牛回家,他常背着父亲借光读书。1909年暮冬,他决定离开土地去湘乡读书,留下那行写给父亲的诗:学不成名誓不还。家里米铺的算盘声,被他甩在身后。
长沙读师范时,他和蔡和森等人成立新民学会,热血得很;夜深了还争论“救国先救民还是救民先救国”。李大钊的《庶民的胜利》演讲,他站在后排,听得眼眶发热。一腔理想,打包带回韶山:1921年春节,他把弟弟毛泽民拉到火炉边,说:“泽民,田给穷人种,你跟我去长沙。”家里的长辈犹豫,他却拍桌子,“舍小家,顾大家——值!”
1927年暑气逼人,他装作郎中,坐简陋轿子离开家乡。前脚刚走,赵恒惕的搜捕队就到。同行轿夫后来回忆,“他吃完泡饭才上轿,一点不慌”。韶山的稻浪替他遮住身影,却掩不住农民夜校里亮到深夜的松油灯——那盏灯,把革命的火种烧得更旺。
快进到1959年6月25日。新中国十年,主席回韶山。山路窄,小吉姆车开得慢;也好,他能把每棵松树看得清清楚楚。乡亲们挤在田埂,呼声此起彼伏,“毛主席回来了!”晚饭后,他和毛继生、毛华松聊到深夜,“我还是以前那个韶山人”,话音淡,却暖得人直想掉泪。第二天清晨,他独自去父母坟前放了松枝圈,站了许久,没说一句话,眼眶通红。
1966年那趟秘密回乡,山雨翻云,外界毫不知情。他白天翻阅文件,夜里听泉声。王延春提议媒体报道,他摇头,“没和乡里乡亲打招呼,发什么稿?”离开时,他扶着石栏回望滴水洞,说:“我还要回来。”风声在洞口回响,像一句没说完的话。
再回到1976年9月8日中午,北京气压很低。他腹部需要反复抽吸痰液,仍坚持批阅文件。护士托着文稿,他目光专注,仿佛又回到灯下读书的青年。傍晚时分,他陷入浅昏迷,仍断断续续念叨“韶山”“滴水洞”。中央再度指示湖南:一切准备照旧。
夜色往湖南压下来。滴水洞灯火亮了整座山,廖时禹守在电话旁,手心全是汗。零点刚过,电话响,送话筒里只有一句低沉的通知:“张书记不过去,主席也不过来了。”他明白发生了什么,一下坐到椅子上,外头秋虫聒噪。
9月9日凌晨,天安门的旗杆只升到半腰。广播里传出噩耗,全国瞬间静下来。韶山的山峰沉默,滴水洞口那汩汩清泉依旧,却再等不到熟悉的脚步。后来廖时禹常对人说:“主席说要回来,我信,他只是换了种方式。”
一生数次回乡,指尖触到的是泥土,也是人民的温度。从少年立志“埋骨何须桑梓地”,到年逾古稀仍惦念滴水洞,他把个人命运和家国前途拧成了一股绳。身未至,心已归,山河记得,一棵松、一捧泉水也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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