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2年10月,下午三点,北京中南海。”秘书小声禀报。周恩来原本稳如山岳的神情突然绷紧,“他死了?什么时候的事,怎么没人告诉我!”声音不大,却让屋里空气陡然一沉。
周恩来口中的“他”,正是武生泰斗盖叫天。消息在一年后才传到总理案头,这种延误不仅是工作疏漏,更触碰了总理心里一根隐秘而柔软的弦——那是对一位老艺术家的敬意,也是对新中国文化血脉的珍视。
盖叫天祖籍河北高阳,1887年一声啼哭落在贫苦佃农家。他兄弟五个,老五最黑,乡亲喊他“老黑”。灾荒逼人,学戏成了逃生口,八岁那年他被送进天津隆庆和科班。从“虎跳”到“拿顶”,腱子翻得昏天黑地,板凳腿抽在脊背上也不能喊疼。有人说学戏是镀金,他却笑:“这哪是金,明摆着铁打的命!”
小少年跟着班社南来北往,庙台、祠堂、草棚,哪里能搭台就唱哪里。夜里裹着破毡子啃干馒头,他却悄悄抹脸油彩,一遍遍琢磨《武松打店》的走位。有意思的是,那时他给自己起名“盖叫天”,既要“盖过”谭鑫培的“小叫天”,又图个响亮:天大地大,我得叫给天听。
16岁闯杭州,一炮而红。清廷赏赐“供奉”他断然推辞:“我唱给老百姓,不给宫墙。”一句话丢了无数人梦寐的美差,却也定下他一生不事权贵的脾性。后来青帮大亨杜月笙请他堂会,出手阔绰,他照样摇头,“唱戏有戏规,没规矩我不唱。”一句平淡拒绝,背后是九年被联手封杀的清苦,但他认了。
1937年淞沪战火烧到跟前,盖叫天携家拖儿退到上海租界。日军逼他为“共荣”大会串,《铁公鸡》广告擅自挂头牌,他干脆躲到郊外溜达。等宪兵找上门,他晃晃断过的腿,“真枪实刀我打得,但这骨头不答应。”日军瞪眼,他打太极;上海观众暗暗叫好:舞台里他演好汉,台下他还是硬汉。
1949年,解放的钟声敲响。文化部门一度为“梅周盖”如何安置头疼不已。周恩来拍板——梅兰芳掌北京剧院,周信芳坐镇上海,盖叫天留在浙江。老人家听闻安排,只问一句:“新社会要我做啥,我就做啥。”信息简短,爽快得像武生下场门的亮相。
第一次文代会期间,周恩来与盖叫天促膝交谈。总理说:“艺术为人民,您可要带头。”盖叫天连连点头,“我不识几个字,可舞台上知道怎么办事。”二人握手,那天晚上灯火映在窗上,两位不同角色的人,都把使命两个字写进心里。
为了抢救老艺术,周恩来特批为梅、周、盖拍摄舞台影片,《武松》《盖叫天的舞台艺术》因此存世。1956年盖叫天七十寿辰,上海举行纪念演出。老武生站在台口热泪直流,脱口一句:“生我者父母,知我者共产党。”台下观众哗然起立,掌声像海。
1962年,杭州小雨霏霏。周恩来撑伞登门探望,老人家慌得赤脚迎出屋外。总理把外套搭在他肩头,“过去那套‘戏子见宰相’早翻篇,现在你是国宝,我是勤务员。”一句俏皮话,让屋里气氛暖得像炉火。那晚他陪外宾看戏,演毕,周恩来拍拍他手背:“好好歇,人民还等你多唱几年。”
然而,岁月不饶人。1970年1月16日,盖叫天因感染离世,竟仅有徒弟数人送终。地方担心影响过大,封锁消息。两年后中南海那道突如其来的怒问,把尘盖揭开,也把总理的心梗住半晌。他沉声叮嘱:“以后凡是老艺术家的事务,务必及时报告。”
1978年9月,盖派艺术研究所挂牌,骨灰安放仪式庄重举行。锣鼓再响,场上却缺了那一抹豹皮靠、一声长啸。有人感慨:“盖老走了,京剧里的英雄少了一位。”也有人低声补一句:“可他留给后辈的台步、亮相、那股子骨气,都还在。”
说到这儿,不得不说一句个人感想:一个社会真正的底气,不只是钢筋水泥,更在于能否以最高规格去对待那些掌握精神财富的人。当年周总理的一声怒问,看似情急,实则是一份对文化薪火寸寸不让的守护。盖叫天的戏曲人生,折射的不仅是舞台里的跌宕,更是民族风骨的另一种显影。岁月过去,戏台灯亮,若还有少年再翻跟斗再亮嗓,台下也许会有一个声音在耳边回荡——“唱给千千万万老百姓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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