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英国的景观设计师李程（Lee Parks），最近在自己的社交平台上发布了一则意见征询贴。
李程是AECOM公司执行总监、景观部门负责人，公司总部就坐落在杨浦大创智创新发展示范区内。最近，英国人和他的团队成员们正在思考如何针对包括大创智片区在内的五角场区域公共空间进行更新和提升。
征询贴发布一个多星期，引起了网友们的热烈反馈。大家各抒己见：要有更多绿化带和口袋公园，增添室外免费的游乐设施，改善虬江的水质……人们不但给出了诸多富有建设性的建议，他们积极参与讨论的热情也让李程陷入了思考。
他想，自己曾经听很多人在各种场合提过无数次的那句话——人民城市人民建，在这件事上得到了最好的诠释。毕竟，如果一座城市的市民对于自己居住的地方缺乏关心，那么建设就失去了它原本的意义。
2004年，李程来到上海。他当时的公司在中国有业务，他想，中国赢得了奥运会举办权，未来几年自己也许有幸可以参与和奥运有关的项目。虽然公司此后承接的项目都和奥运无关，但是他并不遗憾，他在这里参加了很多大型基建工程，见证并亲历了上海以及国内其他城市在20多年间的更新和变迁。
2016年，他跟随AECOM公司从静安搬来了杨浦。有整整六个星期的时间，这个英国人每天在办公室里自问：为什么要来这里？甚至连个吃饭的地方都找不到。有同事向他推荐了大学路，他从此开始了对于这片区域的发现和探索之旅。
在一个工作日的傍晚，新闻晨报·随申Hi记者约上李程，和他在这个片区内进行了一次CityWalk。这完全是一场意外之旅，大创智片区的摩登让人意外，同时这个英国人对于城市景观的热忱和使命感也在我们的意料之外。对于他而言，这显然不仅仅是一份工作。
CityWalk路线
缤纷广场——大学路商圈——成嘉广场——复旦大学管理学院——大创智数字公园
以下为李程的讲述：
缤纷广场
用各种色彩来代表社区的多样性
这个小型的广场是我和团队共同设计的，我们想在这个小小的空间里打造一种让人感到舒适的微气候效应。因此在经过了很多次风向模拟测试后设置了这两边的座椅，它们形成一条走廊，人们在不同的季节里可以根据自己的需求享受阳光或阴凉，微风与和煦。
广场虽小功能却很多样，这里可以举办活动、开设市集，或者展示艺术装置，比如我们身后的那些B站装置作品。
考虑到这里是地铁10号线的进口，而10号线又连接着虹桥机场，所以我们就想到了融入“旅行”这一主题。大家可以在通往地铁的台阶及广场的地铺中看到具体的体现——比如通过护照印章或入境盖章的形式来表现“旅行”的概念。我们提出了构思，然后通过混凝土压印的工艺进行实现。
如果留心看，这个广场的地面颜色可谓丰富多彩。因为这一带聚集了学生、居民、商务人士以及各类人才，我们就用各种色彩来代表社区的多样性。
大学路
成功的关键点在于协作治理
现在我们穿过马路，去看看大学路这一片的餐厅和咖啡馆。我注意到网上有很多关于大学路的评论，大家都倾向于认为这里的改造是一个十分成功的城市更新案例。
成功的关键因素是什么？我认为关键点就在于治理。而这并非设计师的功劳，主要应归功于运营机构及其与地方政府的协调工作。
通过这种协作，才能确保街区各项功能运行可以更具包容性：比如增加户外餐饮空间、打造更友好的街道环境、管理自行车和停车问题，设置公共厕所——诸多类似的事务都需要统筹，这实际上正是治理层面的核心课题。
很多城市在发展中碰到的问题是，他们往往无法管控人们的具体行为。因此，要有能力通过管理保障安全、规范停车……确保一切在安全与平衡中有序运行，让人们能真正享受这个空间——这一切都不是那么容易的。
但下次我和这里的运营方交流时，可能会建议他们处理一下这些挂海报的杆子。因为它们冲着人行道横向伸出来太多，而这里的通道又比较窄，所以容易造成一些安全隐患——当然这只是从我专业角度出发的看法。
成嘉广场
孩子们需要更多免费的游乐场地
当我们来到锦嘉路上，脚下就出现了这条红色步道。我之前在自己的帖子中提过——这条“红线”的设计是为了引导人们走向口袋公园。
注意，这既是物理意义上的红色步道，也是中国传说中月老手中的那根红线。因为这里一带是高精尖企业云集的片区，聚集了众多年轻人才，他们势必会考虑在这里成家立业，安家落户。所以这同时也形成了一种象征意义——沿着红线，让年轻人得以找到婚姻的归宿。
这个口袋公园的中文名叫“成嘉广场”，它还有一个英文名，叫“love plaza”（爱之广场）。
在改建前，这一圈路边的停车位紧挨着商户。你可以想象，如果汽车就贴着桌椅而停，那么你喝咖啡的时候肯定不会太惬意。所以我们当时建议拓宽人行道，将停车区移到道路对面，确保商户和顾客可以更自在地享受这个空间。
当初设计这个公园时，周围一圈的这些店铺都还空着。我们的初衷是希望通过升级口袋公园，让它成为带动周边环境提升的诱因——这个思路确实奏效了，因为公园和游乐区一建好，这些店铺就陆续变成了餐厅和咖啡馆等。从那时起，这些铺位就一直有人租用。
所以我常说，投资公园其实也在间接提升着公园周边物业和租户的价值。绿色空间和水景——不论是住宅还是商业开发——都能真正为项目增值。
人们喜欢口袋公园，因为他们需要放松——无论是为了心理健康还是身体舒适。远离繁忙商业区的喧嚣，听听鸟鸣或是风吹过树叶的声响，都有助于让我们平静下来，因为亲近大自然永远是人类最基本的需求。
这个口袋公园里还有几处供附近孩子们自由玩耍的游戏区域，很多人在网上提到，这个区域下一步的改进中应该增加更多免费的游乐场地。孩子们不应该只去那些昂贵的室内游乐场——那些家长往往得付很多钱，才能让孩子们玩得开心的地方。
在一个理想的社会中，我们应当生活在这样的社区：
所有的孩子都能在15分钟生活圈里，找到可以快乐玩耍的空间。游戏空间不应该只存在于封闭住宅区内，而应当成为所有公共空间的标配。
有意思的是，当我开始在网上和市民们建立联系之后，我发现总会存在各种各样的观点，而且往往互相冲突。有人说应该多建一些供孩子们玩耍的空间，有人嫌孩子太吵；有人喜欢狗，有人讨厌狗；有人喜欢骑自行车，也有人反感骑车。
我认为关键在于努力理解主流共识或大多数人的意见，如果100个人说需要更多游乐空间，只有一个人说不喜欢孩子，你会如何抉择？
我们必须建设一个包容的社会，不仅要理解年轻人，也要考虑到长者或者残障人士的需求。景观设计师必须创造能够包容社会所有成员——包括猫和狗的场所。
复旦大学管理学院
未来五角场的中心将北移到这里
我从2016年来到五角场片区工作，等于见证了这个区域不断向北扩展的过程。如今，我们能看到越来越多的新建项目。就像刚刚启用的复旦大学管理学院新校址，自从这里开放以来，周边明显更热闹了，餐厅和咖啡馆也越开越多。
而我们的正前方是位于淞沪路北端的两栋塔楼，它们是由铁狮门开发的Axiom云际尚浦大厦，待它们建成之日就将成为杨浦区最高的建筑。我们可以看到，“双子塔”的设计极具先锋性，而它们的办公体量未来也会吸引更多人群。
随着越来越多人来到这个区域，我们必须考虑到人们的通勤方式，并确保有足够的承载力来保障人流动线顺畅。美中不足的是，这里的“钻石环廊”天桥设计，却让过街体验像是徒步了一英里。
在可以预见的未来里，更现代化的办公空间和大学资源将把五角场的中心北移到这一片区域。所以现在的关键就在于，如何提升这一带的面貌，使其成为真正的核心区域？这也是作为景观设计师的我们必须考虑的问题。
分享一下我自身的体验吧：我们原本是在静安办公的，后来公司搬来杨浦的时候，我还一度四处张望心里纳闷，为什么偏偏要选这里？
头六个星期里，我一直在办公室呆着，因为确信这附近根本没地方吃饭。后来有人跟我说：“你没去过大学路吗？”我说：“没有，从没听说过这地方。”他们说：“那你应该去看看。”去了之后，我感觉真不错，那里确实是个好地方。
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我越来越觉得这边的工作环境真的很好，也理解了杨浦区政府为什么想吸引高科技企业和人才过来——因为这里具备了良好的生活与商业环境的基础……
让我们回到当下，来看看这个书店（学悦风咏书社）和它台阶上的汉字元素吧，这也是我们团队设计的。我们在设计时打造了一种“新前沿”的风格，并搭配了一些座椅，让人们可以在书店旁放松、慢下来。
书店外的植物景观也是我们设计的，这些百子莲在夏天通常会开紫色的花，花谢之后则会结出长条形的种子。这些种穗可以一直留到冬天，变成棕色。雪落在上面，看起来非常美，而且它们还是常绿的。
作为景观设计师，我们必须非常了解植物——它们的生长习性、特性、适应能力，是否需要大量水分，是否喜阳等等。气候正在变化，而且有些植物非常昂贵，如果死了，对大家来说都是巨大的浪费，所以我们在植物的选择上必须非常谨慎。
事实上，景观设计师常常必须既是植物专家，又是土壤专家，还要懂气候，会看日照和阴影，会处理地势高差和排水设计，懂得雨水如何从场地中排走。
景观设计涉及许多复杂问题，虽然景观设计师无法享有建筑设计师或规划师那样的声望，但实际上景观设计在很多方面都非常具有挑战性，因为我们要面对雨、阳光、风和风暴，必须通过设计让一切各得其所。
大创智数字公园
维护对于景观本身太重要了
来到这个公园，你最先注意到的当然是这个球形的亭子，它是一家专门从事3D打印的公司运用新材料和3D打印技术搭建的框架，并且与B站合作打造的一个互联网直播空间。在那个穹顶内部，科技感和数字化程度非常之高，为网络主播提供了相应的场地和直播条件。如果是晚上来到这里，它的灯光效果是非常惊艳的。
我们有幸参与了公园景观的设计，这片土地之前虽不算荒地，但属于预留地。它的中间部分不能修建建筑，因为地下有管线，而且未来地铁20号线也会从下方经过。由于这些地下限制，这里便被设计成开放空间，所以我们才会有这么一大片草坪，以及这条起伏环绕的步道。
晚饭后，你会看到很多人来这条环道散步。我们还搭建了类似于露天剧场的座位，并布置了躺椅，方便人们驻足休憩。最初的设想是，如果要在这里举办音乐节等活动，只要搭建一个舞台，整个空间就能瞬间变身。
让人有些遗憾的是，这个公园目前的维护情况并不算最理想。我们也经常和运营方沟通：“为什么杂草没有清理？”这对景观设计师来说是个非常头疼的问题，因为你创造了一个空间，当然希望它被喜爱、被细心照料和维护。
也可能因为现在是夏天吧，像这样的空间通常在春秋两季维护得比较好。而冬夏时节，大家的使用频率本身也没那么高。
但这确实很可惜，因为维护对于景观本身来说真的太重要了。一旦疏于维护，入侵性植物或杂草就会侵入，一旦结籽，便会迅速蔓延。而如果景观设计得不到应有的照料，就永远无法充分展现其全部价值。
最让景观设计师感到心痛的就是，当一处公园没有按照最初的设计意图维护时，五年后新负责人上任，看到一片杂乱，可能就会决定推倒重建。但并非那里的景观真的需要改变，而只是因为一直缺乏应有的维护。这种情况在世界各地都一再发生。
我们再往前走一点，看这里。这是我们设计的箱子，里面本来应该存放袋子供人们清理狗粪时使用，但现在却是空的。上海有很多宠物猫和狗，我们应该确保这座城市能够容得下它们的需求。
这边还有个有趣的设计：作为景观设计师，我们必须考虑雨水处理。下雨时，雨水会从广场斜坡流到这里，但我们设置了一系列过滤台阶。这些台阶上的植被可以吸收雨水，将它储存起来。
这是所谓的“海绵城市”策略的一部分，目的是确保雨水就地消纳，不会过快排入市政排水系统，从而减轻对河流和运河的影响。“海绵城市”本质上就是就地处理雨水，这对可持续性发展非常重要。
今天的CityWalk来到了终点，总体而言这里绝对是一个宜居宜商的片区，即使有一些暂时不尽如人意的地方，我们也希望可以尽自己的力量去作出改变。
后记
设计师通常是居于幕后的人群，但是通过在网上发布短视频并征询改建意见，李程如今和大众建立了直接联系。
这种联系大约始于一年前，当时他问自己的团队：“你们对我在新的一年里有什么期待？”有团队成员说：“你应该试试做一名网红。”
谁知道呢？也许对工作会有帮助。而且都2025年了，设计师也是时候走向台前了。所以他立刻下载了软件，并自学了视频剪辑，开始发帖并积极回复网友们的留言。
这个英国人对于自己的工作有一种持久的激情。他大学毕业那年遭遇英国经济危机，曾经坚持不懈投了19家公司简历后才得到了一份景观设计的工作。对于所有自己参与设计的地方，他都怀着一种由衷的自豪和亲切感，心中的热爱驱使他自发地为这些地方创作歌曲，并自弹自唱。
几个月前，当李程和他的团队接手浦东川杨河的项目时，决定尝试向网友们提问：大家希望这个空间变成什么样？他还很应景地为这条关于川杨河的短视频配上了英国摇滚天团Blur的神曲《Parklife》。
他原本以为不会有人回应，没想到竟然有超过3万人浏览了他的意见征询帖，并收获了600多条评论。他仔细看了这些反馈，觉得它们中的绝大部分都言之有物，具有极大的参考意义。
李程告诉我们，自己今后还会继续在网上向大众发布类似的意见征询贴。
“时代发展的速度太快了，所以设计师们几乎没有时间在一个项目开始前想到先问问大家的意见，其实人们的很多想法都很有建设性。”
英国人李程和他这个小小的尝试也给我们以启发：有时候不妨适当放慢一下节奏，围绕民生而建的项目，原本就应当更多地倾听来自民间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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