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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老村

哎,方明,你说,我是把母亲接来养老呢?还是不管她?

当然要管啦!世上生灵,谁没有母亲,难不成是从地缝钻出来的?

面对妻子葛晓萍商量的口吻,方明的回答十分肯定。

不过,你可要想好啰。方明道,你可不能一时头脑发热,孔雀开屏自作多情哟,养老送终,这可不是儿戏,不是一年半载的事。万一她老人家不愿到咱们家呢?这不是一厢情愿嘛!晓萍说,不会的,要不然,最近母亲三天两头打电话,痛苦流涕,说她不愿在蓉城待了,想换个地方,甚至想到了死,你看该咋办?

既然这样,你快详细说说,咋回事?方明道。

葛晓萍说,方明,你是知道的,全家三姊妹中,我排行老二,上有一个姐姐,下有一个光宗耀祖的幺弟。现在他们都不想管了,明里没讲,其实暗里是在踢皮球、推包袱。论眼下家庭条件,大姐和幺弟最有资格,咱们家一般般。自从去年父亲因病去世,瞻养已逾耋耋之年老母亲的重担,就自然而然地落在大姐、我和幺弟身上。每家轮流座庄,照顾一个月,就像部队换防。起初,大家都感到新鲜,使老人感到温暖如春。可时日一长,母亲隐约感觉到,大姐和大姐夫、幺弟及弟媳待她不怎么地道,不怎么上心。相对而言,母亲觉得轮到在我们家住的一个月里,我和你对她要细心周到些。于是,母亲想来想去想来山城,度过余生,你看呢。

哦,原来是这样,我没意见,那你就快把她老人家接过来呗!免得受气。四世同堂,好不热闹。不过呢,母亲来后,你的生活压力就变大了,既要照顾老人,又要兼顾照看两个小孙子。当然,请放心,我会像对待自己亲生母亲一样待她。方明表态。

葛晓萍道,这就好。难怪母亲说,你是一个有孝心的女婿儿。

应该的,你别说了。方明说。

这里先交待一下,方明的妻子叫葛晓萍,外号:葛二姐。至于啥时起的,谁起的无从考证。平日里,她的同事、闺蜜和一些朋友习惯叫她葛二姐。但在家人面前或公开场合,才会叫她小葛,或直呼其芳名。她自己觉得,一个人的姓名,就是一个符号而已,无所谓,别人怎么叫着顺口,就怎么叫呗!

下面,让我们来听听,葛晓萍和她母亲罗岚的故事。

其实,方明心里清楚。去年岳父大人走后,给岳母留下了一笔积蓄和一套房子。他们三姊妹座下来,专门召开了家庭会。经过商议,最终形成三个方案,一是由幺儿赡养,因他的父亲临终前写有遗书,养儿防老,大姐和二姐协助;二是如果岳母愿意去敬老院,就送她过去,平时每周或每月三姊妹轮流去探望;三是三家人轮轴转,每家照顾母亲一个月后又换一家。

晓萍父亲临走前,最放心不下的,不仅仅是子女对他老伴罗岚生活起居照顾,还因为她早年地下党的身份,至今尚未得到证实。弥留之际,他躺在病床上,对她一字一顿道,小岚……我……我快……不行了,就要去……见马克思了,最让我……担心……和揪心的是……你的身份……问题……能否落实政策,我希望……你来天堂……与我相约时,不留下……任何遗憾,我相信……三个孩子……会帮助你……继续查找当年的证人……。老伴罗岚眼圈红肿道,老葛,老头子,你安心地去吧,三个孩子会好好照顾我,也会帮我找到证明人的。

父亲遗体火化下葬那天,天空阴云密布,风雨交加,早春二月,却没有一点暖意。斯时,全家老小在老父的葟前,恸哭不止,撕心裂肺,痛不欲生。大家都说,老爸,您安息吧!我们会好好照顾母亲的。

没曾想,老人走后,他们把三套方案拿去,征求母亲意见时,却发生了不大不小的矛盾冲突。母亲的本意是想按老头子的意见,跟幺儿过活,可他儿子葛峰说,妈妈,这事我得回去征求您媳妇的意见,看看她是怎么想的。此刻,大姐发话了,难道你想当不孝之子,老爷子临走之前,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清清楚楚,难道你就不怕天打五雷轰!这时,幺儿针尖对麦芒,也不甘示弱,大姐,难道你想把我跟妻子撤散,没门,我可没那么傻,我还要与她白头偕老呢。照说,你是家中长女,更应该主动担负起责任!

眼看争执不下去,葛晓萍忙打圆场,大家都别争了,别人听了会笑掉大牙。那就这样吧!老妈,您愿意去养老院吗?母亲答,不愿去,我有儿有女,感受亲情,我跑到哪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干啥子?再说,我听说现在的敬老院名堂多怪象多。晓萍又道,那就暂时每家照顾一个月吧!这时,大家都没反对。

可是,母亲在大女儿葛雅家和幺儿葛峰家过日子,都有诸多的不适应。大姐比较抠门,家中空调冰箱热水器陈旧,该换也不换,母亲掏钱叫换,大姐收了钱说,现在还可以将就用,等彻底坏了再说。大姐夫也附和,对,等坏了再换不迟,勤俭节约是美德嘛!这些说词,让她母亲不能理解。在幺儿家住时,母亲发现他媳妇眼神不对劲,就像自己是个陌生人,是个包袱赖在他们家,加之她儿媳是个洁癖,地上稍稍有一点点不干净,就会吵吵嚷嚷,那分明是看不惯老人家。母亲是过来人,什么风浪没经历过,曾是地下党报务员的母亲,小字辈在她面前耍把戏,简直就是小儿科。儿媳虽嘴上没明讲,其实就是在撵她走。事后想来,心寒啊!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她事前没预测到的悲惨运命。

于是,方明的岳母每天度日如年,以泪洗面,悲伤不止。心里想,老头子啊!你为啥单单撇下我,就自己先走了,把我一个人留在世上多难熬哟!她实在忍不住时,就在每天下楼散步的时候,悄悄给她二女儿葛晓萍打电话哭诉,想把燃烧的生命之火,继续燃烧下去。因此,就有了先前的那一幕。

事隔不久,方明的妻子,就去成都把母亲接到了山城重庆。

记得岳母刚到那天,方明提前去菜市购买了不少食物,就像招待贵宾,并特意上灶,亲手做了几道菜,如红烧鲤魚,蒜泥白肉,西红柿炒鸡蛋,青椒土豆片,酸菜粉丝汤,等。岳母见他在厨房忙碌,便笑着夸了一句,看不出来,方明还挺能干的嘛!我来给你们家添麻烦来了。方明说,打住,妈妈,厨艺是跟您女儿晓萍学的,今天露一手,专为您接风洗尘。说来添麻烦的事,从今天起,此话到此为止,当年,您和她爸,将那么贤惠善良的二女托付给我,我还感激不尽呢!怎么可能是麻烦,应该说是我的福气才对,谁家没有老人,以后再不能这样说哈!岳母道,好,我不说,我不说了,方明,你嘴真甜。

实话说,方明的妻子葛晓萍不算漂亮,中等个头,大众化。但她的气质很好,贤淑善良,为人诚恳厚道,属于耐看型的,她的美属于内在爆发出来的那一种,做事大胆泼辣,风风火火。在方明心中,她就是永远的天使和玫瑰。小俩口相亲相爱,相敬如宾,只有一个儿子,现也成家立业,有一儿一女,方明和葛晓萍已升格为爷爷奶奶,小家庭日子过得很好,令左邻右舍羡慕。

也就是说,岳母的到来,会给他们带来乐趣,家和万事兴嘛!为让老人家过上舒坦的晚年生活。一日三餐,得到悉心照料自不必言。他俩口子,还把主卧腾给母亲住,这是许多儿女难办到的。方明道,妈妈,主卧,配套卫生间,晚上起夜时方便些。

岳母说,这怎么行呢,这不打乱了你们的正常生活秩序吗?

妈妈,您千万不要这样讲,您开心,我们就开心,您不高兴,我跟晓萍心里就会难受。方明补白道。一个星期天的早晨,吃完饭,葛晓萍到小区超市买菜去了。她母亲来到客厅,与女婿方明摆起了龙门阵。

她说,她定居蓉城过老,本不打算来重庆,只因家庭发生重大变故后,一切的一切,都不是以个人的意志为转移,都不是你岳父在世时想象的那般美好。你爸爸说好的,叫我今后由幺儿赡养,可他走后,还不到半年,情况就大变样了。儿子是有心孝顺的,可儿媳妇却明里暗里给我使绊子,当着我幺儿的面,她对我满脸堆笑,说话也温柔体贴。然而,一旦我儿子出差不在家,她对我却是另一副阴沉的面孔,我就像个佣人,令人心里瘆得慌,就连上桌吃饭,挟菜都必须按她的规矩办,面对此情,我总不能告诉儿子,棒打鸳鸯吧!于是,我只好忍气吞声,默默受委屈。

说着说着,她老人家,就老泪纵横起来。

妈妈,您别这样。话间,方明给岳母递上纸巾擦眼泪。从现在起,这里就是您晚年的归宿,您哪也别去了,我们这个家,虽谈不上特别的温暖,但全家老少还是其乐融融的,我们会永远爱您敬您。还有,您以后想干什么,想吃什么,就应毫不拘束给我和晓萍说,我们会尽量满足您的愿望及要求,只要您天天开心,小子辈们就尽到了责任。如果那天,您想回蓉城看看,我们陪您。不过呢,我希望您多想想过去,大女儿和幺儿他们对您的好,忘记过去哪些不愉快的事。不然,会伤心伤肝,影响健康长寿。

我年龄大了,不中用了。方明岳母道。

此时,葛晓萍回来了。她说,你们在聊什么呀!这般开心。

方明解释,就唠了唠家常,逗老妈开心呐!晓萍道,好,你陪妈妈继续聊,我得赶紧去厨房做菜。刚才儿子方杰打来电话,说是他和媳妇小茜,还有小孙子小孙女,要回家吃晚饭,要来看看外婆和祖祖。岳母道,两个重甥真乖,太懂事了。方明说,长辈远道而来,晚生必须尊敬长辈,否则,生儿育女就失去了意义。

方明之所以找岳母聊天,主要想日后如何妥妥安排她的晚年生活。

赡养老人,乃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在这一点上,葛晓萍做得很出色。当晚,儿子一家从本小区的另一栋楼过来了。刚跨进门槛,方明的小孙子希希和小孙女望望就亲热地唤着,祖祖好,欢迎祖祖!

岳母道,两个小宝贝小家伙,真乖,来来来,祖祖给你们一人发一个红包,期望你们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两个小孙子上前接过红包,嘟着小嘴躬身礼貌说,谢谢祖祖!不大一会儿,儿子儿媳就进厨房,协助他妈妈,将一个又一个美味可口的菜品摆上了餐桌。全家老小,四代同堂,面对一桌丰盛的菜肴,大家食欲倍增。席间,两个八九岁的小孙子,还挣着给祖祖碗里挟菜哩!此刻,她感到这是一个温韾的大家庭。她说,方明,你们把孩子调教得这么好。

此刻,外甥方杰接过话茬,外婆,这是必须的。古人不是说,子不教,父之过吗。小时候,您百般呵护照顾我,我都记得。现在您年纪大了,该我们照顾您了。前几天,您的情况老爸老妈多少给我说了一些,您老的日子。从今往后,您就不用担心了,我们当小子辈的,会感恩回报,您就安心住下来,保持良好心态,我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听到这,岳母非常激动,又抹起眼泪来。

斯时,葛晓萍招呼道,儿子,你少说两句行不行,有什么话,等外婆吃完饭再说,不然会影响大家心情的。说完,她给他使了一个眼神。儿子马上领会道,好好好,老妈,我明白。方杰立即把话题岔开,外婆,我妈厨艺有限,您还是要多吃点啰,少了营养不行哈!

晚饭过后,大家在客厅看了一会电视,又聊了一会儿天,就各自散去了。方明的儿媳妇小茜说,外婆,爸妈,明天一早两个小崽崽要上学,我们先回去了,您们也早点休息吧!临出门前,希希主动道,祝祖祖,爷爷奶奶晚安!明天放学,我和望望妹还会过来看您们。

夜深了,晓萍挽扶母亲进卧室安顿就序,轻脚轻手出来。她对方明道,呃,方明,以后的日常生活就是这样了,你认为我们是不是决定错了?方明反驳说,晓萍,啥话呢,难道我父母在世时,住在我们家,你吃的苦还少吗,更何况,这是你的亲妈吔,你以后千万别后悔,不能这么说噢!

不过,晓萍,我想问问你,你大姐和弟弟到底为啥事,得罪了母亲,能透露一点吗,便于我们,今更仔细地照料母亲!

葛晓萍想了想,打开了话匣子,解放前,父亲是农村娃,爷爷奶奶给地主家帮长工活活累死,那年他才十二岁,在战乱不堪,哀鸿遍野,生灵涂炭的年代,他跟着哥哥姐姐,逃荒要饭,后来,他哥哥参加了红军,牺牲在战场上,姐姐嫁人了,他参加了小八路,打日本鬼子,打败了日寇后,又参加了解放战争,再后来,大西南解放,他作为南下干部,转业来到了山城,先是在成渝铁路工务系统当领导,后来,新的襄渝铁路竣工即将通车运营,他先是带人去搞筹备,后因成立华蓥山铁路地区,他又被晋升为地区领导,直到光荣离休。我记得你父亲也是南下干部,当时他在某三等站当站长,他的经历跟我父亲差不多。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你从部队退伍回来,入职在我们车站,你当扳道员,我是货运值班员,后经红娘牵线搭桥,我们就成了一家人。我是电大毕业,不久就调进了段机关。你深造的是中央党校函授学院政治专业,三年后,你被组织上看中,调进了路局宣传部。

我母亲的景况比父亲稍好一点。旧社会,我的外公外婆早年谢世,她是全家六姊妹中最小的六妹,也有人喊她幺妹。她自幼冰雪聪明,是在城里大姨妈家长大的,吃的苦不多。一九四七年,她是重庆地下党的报务员,后因革命的需要,被组织上秘密派往敌占区一个情报所,担任谍报员,战斗在敌人心脏,面对危机四伏,血雨腥风,宠辱不惊,一次次出色完成任务。两年后全国解放。准确地讲,是成渝路通车后,铁路需要大批建设人才,她被组织上从异地调回重庆,被安排在铁路电务段电报所任所长。父亲就是在她进入铁路工作的第三年,经人介绍认识结婚的,也就是说,她一结婚,家庭条件就比较优越,先后生了我们三个娃儿,上幼儿园前,家请有保姆,上幼儿园后全托,她和老爸只是每周来看我们一次,有时工作忙,要一两个月才来一次。现在,她的五个姐姐,前面四个都相继去世,只有我的五姨妈还健在,家居兰州。

年轻时,我爸英俊潇洒,仪表堂堂;我母亲貌美如花,亭亭玉立。我姐姐取了父母的优点,我则遗传了他们的不足,而幺弟取相适中,既不高大,也不偏矮,可智商很高。当然,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后来各自的漫漫人生长路。

不幸的是,母亲在社会蹉跎岁月政审时,说她有段当国民党特务的经历不清,被降为一般报务员。她的不公遭遇,使父亲一度也受到牵连。迄至为止,也没寻找到当年能证明她是中共地下党身份的证明人。但母亲很执着,这些年,她一直在八方找证人,并多次向有关部门递交申诉材料,都无果。母亲常说,失去组织上信任,人生一件非常痛苦的事,也可说是一块沉石积压在胸。但她始终坚信,组织上总有一天,会还她一个清白。

人生就像一场戏,因为有缘才相聚。

若干年后,我家三姊妹,一个个读书、下乡、参加工作,一个个又成家立业。上世纪八十年代中后期,父亲离休。刚退岗那几年,他们相儒以沫,相依为命,不需要后人照顾,我们只是逢年过节才回家探望。那时谈及晚年生活照看,个个都信誓旦旦,决不会让二老无所依,无所靠。可是光阴不饶人,随着时光的流逝,二老的自理能力每况愈下,精力和智力也明显下降,特别是老父离世后,就感到家的天塌了,母亲显得孤单。这时候,几姊妹中,再也听不到照顾母亲的豪言壮语了,个个生怕沾了包。好在父亲给母亲留下几十万积蓄,仅管如此,也没有谁说主动承担照顾的事了。

方明,你是知晓的。随着时间的推移,我们也退休几年了,儿孙满堂,需要我们协助儿子儿媳照料孙子孙女。大姐葛雅,她是个守财奴,比较吝啬,一直是靠颜值吃饭,平时舍不得花一分钱,就是偶尔同学AA制聚会,她都不愿出那一份,这时总有个别犯贱,想揩油的男同学主动献殷勤帮着出。而英俊帅气的大姐夫呢,是老红军将门之子,虽从一家国营企业一官半职退下来,但因大姐的强势,他在家里发不起阳,作不了主,就是人们常说的耙耳朵。大姐在岗前,是一家中外合资公司的副总裁,家里应该有不少存款。她的独生女大学毕业,找了一个公司的老板做老公,不需要负担,小日子过很滋润。应该说,她和幺弟家的生活条件,都比咱们家好得多。可一提到照顾母亲,就打着各自的小算盘。

常言道,百善孝为先,我看现实中的人都变了,变得极其自私。老祖宗曾说,人之初,性本善。可残酷现实生活中,人性的丑陋却暴露无遗,特别是火舌落到自己脚背上时,都觉得烫人。那天,我去参加同学会,他们得知我在照顾快满九十岁的母亲时,都不理解。说什么,葛二姐,你母亲有三个儿女,为啥偏偏由你家赡养?应该轮流转,不转也行,总该按月给母亲支付一定的生活费或孝敬费吧!另一个同学则道,就是一年给我十万,我也不愿意照顾老人,听说现在全国进入老年周期,六十岁以上的老年人,就达三亿多呐,我要安排好自己的退休生活啊。人生短短几十年,何不快乐一天是一天……。听到这些,我只能摇摇头,此外,我还能说什么呢!

按说,幺弟最有格赡养母亲,因北方老人最喜欢养儿防老。幺弟退休前是一个事业单位副厅级专家。但他却怕妻子。弟媳寒门出生,天资聪慧,天生丽质。他俩曾是大学的同班同学,可以说是金鸡配凤凰,比翼双飞。跨出象牙塔,双方入职事业单位,福利待遇很好,就连房子都换了一套又一套,且一次比一次宽敞明亮,个人只需花几万块钱,产权就归属自己。可她是个洁癖,一点不善良,不温柔。她只对我幺弟好。不要说她讨厌我母亲,就连她的亲生父母从乡下来探望,她都巴不得他们少住几天,早点返回。真应了那句老话,一年土,二年洋,三年四年,不认爹和娘,用时下流行的话讲,叫:心机女……。

方明说,你记住一点,好人有好报,吃亏是福,能增寿。温暖他人的同时,也在温暖自己,这是生活中的一种大智慧。那些自认为聪明,机关算尽的人,迟早会遭报应的。好了,晓萍,时候不早了,早点睡吧,你不是说预约了医院医生,明天上午,我们要带母亲去体检身体吗?

哦对。好吧,我们关灯睡吧!

在辽阔的生活原野上,人烟火四处蔓延。而生命的燃烧则尤为重要,只有把理想和信念融入生命,才能燃放出熊熊的火焰。

为不让岳母寂寞,自她到来的当月,方明就去邮局专门订了两份报纸和一份杂志,意在丰富她晚年的精神生活。因岳母曾在我军敌工部教导队集训过,有一定的文化,是佼佼者,是他们那届的一枝花,眼神尚好,机敏过人,智勇双全。就是现在快满九十,她牙口不错,睡眠很好,生活很有规律,至今没掉一颗牙。仅管如此,有时,她独自座在阳台上看报纸一阵后,她会取下老花镜发怔,仿佛又想过去她与同一个战壕的战友们,在刀光剑影,九死一生的峥嵘岁月里,同仇敌忾,生死不惧的血性性战斗精神。想着想着,她就打起盹来,在梦里,她梦到自己是地下党的身份得到了证实……。醒来泪湿衣衫,心想,自己的身份证明,除非有奇迹出现。

此外,她有时高兴了,就哼支小曲,尤喜欢《沙家滨》里的智斗选段。她觉得阿庆嫂这个人物塑造得很成功,能在敌人面耍花枪。每天晚饭后,晓萍先陪她看中央台的新闻联播,之后,就看两集电视剧,如《伪装者》《潜伏》《永不消逝的电波》等谍战片,觉得看着过瘾,剧情中有当年自己的影子,有红色电波传出的场景。有时,她看到有共产党人被叛徒出卖被捕,受到严拷打的残忍细节,她就会掉眼泪。九点过后,她回卧室熄灯休息了。这时,方明才从书房到客厅,观看自己喜欢看的其它节目。当然,有时新推出的火爆电视剧《狂飙》《哪吒》,全家人就一齐观看。

有天清晨,岳母早早起来,在阳台用花草浇水。当她盯着一盆开得正艳的君子兰时,睹物生情,仿佛又想起点什么。此刻,她喃喃自语,老头子,我如今在二女二女婿家养老,过得挺好,请勿惦记,我也希望你在那边一切都好,你要保佑我们平安幸福哈!以前我们对二女儿晓萍有些误会,觉得她脾气躁,现在看来她的良心最好,我想想都感到内疚。此时,方明见状,赶紧上前道,妈妈,以后我来浇花。她说,没啥子,我闲着也是闲着,就当活动活动筋骨。这盆君子兰,是父亲走后,晓萍专程从成都带回来的唯一念想。

那天,方明和晓萍陪母亲去医院体检回来,一进门,她一股暖流涌上心头,十分感慨道,方明,晓萍,你们真是对我太好啦!我都不知说什么才好。

妈妈,您不要这样。晓萍说,关心照顾您,天经地义。从体检报告结果看,您心、肝、肺、肾都没啥毛病,血脂血糖血压都正常,只是右腿有点曲脉偾胀,左耳听力上有点减退,但无大碍。只要平时注意适当走路,坚持锻炼就行了。

在老人的饮食上,葛晓萍很是上心,每天都要根据母亲的口味,烹制出不同的花样,当然以清淡软食为主,牛奶鸡蛋必不可少。有时,也做点粉蒸肉,桥头麻辣鱼之类,因母亲毕竟是南方人。逢周末,她和方明总要带母亲到附近餐馆搓一顿,调剂生活,让她感到家的温暖。母亲平时爱吃零食,她就去街上购回新鲜出炉的手撕面包,蛋糕,还有巧克力,鲜花饼,凤梨酥,怪味胡豆等,放到她卧室的床头柜上。有时,方明从外面返家,也不会忘记买岳母最爱吃的红油耳片、凉糕之类的食物。

有时,母亲主动饭后洗碗,或在阳台衣架上晾衣服,收衣物。

应该说,方明和晓萍对母亲的关爱无微不至。即使某天晓萍要去与同学小聚,她也会在头天晚上,把第二天中午和晚上的饭菜准备好,当天,留在家里的方明,只需在微波炉上热热就可以了。

这天,晓萍与同学约会去了。中午,方明就对母亲道,妈妈,中午,我两到楼下餐馆吃吧,换换口味。老人家说,好哇,但必须是我出钱买单!他道,妈妈,这怎么可能让您掏钱,您每月是交了伙食费的,您就是一分钱不交,我们也会好好伺候您。下楼吃完饭,方明挽扶着岳母上楼回家,路过小区花园时,宋老太道,瞧,你儿子多孝顺哟!岳母马上纠正说,这不是我儿子,方明是我的女婿,他比我亲生儿子还亲哟。对方道,哦,这是你千年修来的福气。对方还说,我那女婿,就是个混球,我那儿子也不怎么样,娶了媳妇忘了娘。

上楼后,方明本想让岳母午休,自己到书房电脑上赶写一篇稿子。不曾想,她谈兴正浓,想与他多摆一会儿龙门阵。于是,方明道,妈妈,您尽管讲,我洗耳恭听。他知道,人老了特别小气,还很啰嗦,有的龙门阵单循环若干遍,仍要继续摆。

她说,实话讲,晓萍父亲在世时,你们没有沾到多少光,对你们家的帮助太少。而她的大姐和幺弟,我们支持很大,资助很多。生孩子,我们帮他们带;买商品房缺钱,我们毫不犹豫,毫不吝蔷十万、八万的给;子女读书调动工作,你岳父没少操心,几乎是有求必应。而到头来,如今他们翻脸不认人,实在令我伤心啊!

如今她大姐葛雅和幺弟葛峰,生活过得有滋有味,不想管我。据说,前些年,她幺弟的儿子,我的孙子,国家保送到加拿大留学,不想回国,现在全家正准备移居国外呢,方明,你说这是不是不孝之子,好好的中国不想待,真是个白眼狼,他们不想我到他家养老,是有自己的小九九……

妈妈,您就别说了,好不好,人各有志嘛!时下,只要您把每天的日子过好,过开心,比什么都强。其它的事的就别管了,儿大不由娘,您管也管不着,反而惹您懊恼,增加不必要的苦闷。再则,我以为,您应多唸叨儿女们过去对您的好。我听晓萍讲, 在蓉城时,他们几乎每个星期天,都要轮流请您和父亲下馆子改善生活,我和晓萍只有节假日,才能带着儿孙过来看望一下,应该说,他们还是付出过不少。

呸呸呸,方明,你不提还好点,你一提,我气就不打一处来。岳母说,方明,你不晓得,我也不瞒你和晓萍,每次在外面餐馆吃饭,都是我付的账,就是过年的团圆饭,他们也没主动掏过自己的腰包,我最看不惯他们假惺惺的嘴脸。你岳父是个和事佬,喜欢和稀泥,说什么,孩子们有个心情心意就行啦。在我看来,他们就是在变向啃老,有了还想有,说俗点,就是人心不足蛇吞象,你说对吧!

这次的龙门阵,方明心里想,他们也实在是太过分了。可转念一想,或许,这是岳母的一面之词呢!老小老小,童心未泯,返老还童。为避免老人家多心,他对她说话总是轻言细语,和蔼可亲。有天正午,妻子晓萍去卧室大声招呼母亲吃饭,妈,吃饭啦!她妈回道,我晓得了,马上出来。事后,方明单独对晓萍说,你以后喊妈妈,能不能小声点,我怕她生气。她说,不会的,妈妈左耳有点聋,你是知晓的,小声了,她听不见。方明道,哦,还有,以后我俩争论事的时候,你也尽量小声点,怕她听岔了,起疑心,本来我们在议论与她无关的事,就怕她听到,是我们在赚弃她,总之,小心为妙吧!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怎么啦,方明,我嫁给你几十年了,难道我习惯大嗓门说话,你不知道?不像你唯唯诺诺,一辈子小心谨慎,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我妈过去属于大家闺秀,又当过兵,什么世面没见过,只要我们真心诚意待她好,难道她感受不到?我妈没你说的那么小心眼。

看看,你又来了,我不过是提醒嘛,总不会是坏事吧。方明继尔道,毕竟现在家里多了一位老人,我们尽可能在母亲健在时,把她伺候好,不求圆圆满满,只求问心无愧,在她老人家走后,不要留下太多的遗憾。

嗯,这话算你讲到了点子上。葛晓萍道。

话到这儿,又勾起她一桩难忘的往事。那是她父亲辞世的头一年春节,因方明加班,没跟葛晓萍去蓉城探望父母。只好由她带着儿子去了一趟。除夕团圆饭过后,一大家子人高高兴兴,一边看央视春晚,一边打麻将守岁。几圈打下来,岳母牌运有点背,连连输钱,此时,大姐葛雅调侃了一句,没关系,老爷子老妈有的是钱,现金输光了,就去拿存折打。这时大家一阵开心地笑着附和,对对对,还有存折呐!然而,就是这句话惹了祸。

在晓萍返家的第二天一大早,她手机铃声急促响起,一看,是老爷子打来的。她有点诧异地问,老爸有事吗?岂料,她父亲在电话里严肃道,晓萍,大年三十晚上,你跟你妈打牌,你是不是说过,等你妈钱输完了,去拿存折打?晓萍马上解释,老爸,我没有哇,这真是冤枉啊!记得当时大姐就那么玩笑一说,怎么啦!有问题吗?斯时,她父亲却不依不饶地责备,哼,当然有,刚才我问了,那种话只有你能说得出口,因从小你就是个没心没肺,大大咧咧,口直心快,犟着跟你妈抬杠的人。二丫头,我实话告诉你,我和你妈还没死呢,你就开始打钱的主意,你也太没良心了吧,想钱,你做梦吧!晓萍道,老爸,您莫生气,我发誓,那句话,我真的没说过呀……。

她话还没说完,父亲那边,就哐的一声挂断了。当时,晓萍肺都快气炸了,上帝啊,这真是天大的冤枉!为啥大姐说了又不敢承认,为啥要怪罪到我头上呢?她真是百思不得其解。说着,便委屈地靠在方明的肩膀上大哭起来。此刻,方明上前拍着她安慰道,晓萍,别哭,别难过,冷静些,理智点,那种话,只有心机很重的人才说得出,你没说,怕什么,没必要置气。人心隔肚皮,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事情总会水落石出的。

第二天,方明背着晓萍,问过儿子方杰,那天你妈是否在麻将桌上,对外婆说过叫她拿存折出来打?儿子拍着脑门回忆说,没有哇,这句话是大姨妈说的呀,好像我妈和舅舅,还有舅妈都附和了一句。接着,睿智而敏感的儿子说,老爸,您问这个干啥?方明道,可能有点误会,惹您外公外婆生气了。当他一五一十告明原委,儿子道,老爸,您好好劝劝我老妈,口无遮栏,没心没肺,是一种幸福,总比那些掖着藏着,机关算尽的人好,最后,他们总会把自己算进去的。依我看这事算了,翻篇了,没必要再去核实计较。

方明道,好吧,儿子,我听你的。

就这样,一场风波,就这样不了了之了。

时间过得真快,转眼三年多流逝了。

在此期间,几乎每隔一两个月,大姐和幺弟都会从蓉城到山城来探望母亲。每次来都不是空着手,而是带点名糕点,或给母亲买点适合季节的手套,围巾,衣服之类的东西,以示小字辈的孝心。但母亲显得冷若冰霜,从她的脸上,几乎看不到一丁点的领情。吃饭时,邻座的儿媳好心朝她碗中夹菜,她总会不冷不热地说,别管我,我还拿得动筷子,不需要你献殷情,谢谢啦!这样以来,席上的局面很尴尬。

饭后,葛晓萍把母亲扶到里屋,就问,妈,您怎么了嘛,情绪不大对劲。他们大老远的跑来看您,场面上的事,总该应付过去才对嘛!您一向知书达理,怎么能跟她一般见识呢。我怕她多心。

晓萍,你不要劝我,谁对我好,我心里有数,我没老糊涂。再说,我都黄土埋到脖子的人喽,还怕什么,过去,我面对狡诈凶狠的敌人都不怕,难道我还怕他们不成!我最看不惯那种干表面活的人。你父亲活着时就讲过,幺儿什么都好,就是怕老婆这一点不好,处处听她的。原来你爸爸健在时,家里一般鸡毛算皮的小事他不管,由我全权处理,遇重大的事,我尊重他,主动征求他的意见,以他的意见为主。你想啊,要不然,我怎么会最后选择到你们家来。

你和方明可能不知道,你大姐幺弟每次来看我,车船费,宾馆费,包括点心和衣物,我都是付了钱的。可那两个白眼狼却心安理得,一点不推让,就像我前世造的孽,欠他们似的。一句话,他们来看我是假,死死盯着你父亲留给我的那笔存款是真,不信,你跟方明走着瞧吧!

妈妈,可能是您多虑了,不管怎样,他们能来看您,我觉得不会是什么坏事,希望老妈以后在面子上,大家要过得去吧,不然,将来万一哪一天您真的撒手走了,我们几姊妹还要相处吧!家族亲情的香火,不能就这样断了,还得延续下去吧!

你别再劝我。母亲仍固执道,这三年多我感受很多,早想好了。昨天,在他们到来之前,我趁脑子清醒,已写好了遗嘱,免得我走后,你们几姊妹扯皮。我原本计划想把那套房子给你幺弟的,现在我不跟他家了,就改了主意,我想,你九泉下的父亲会同意我的意见。我和你父亲留下的积蓄,按四股分,你得两股,他们两家各得一股。我们蓉城离休干部大院的那套房子,如果卖了,钱,你们三个子女二一添作五,平均分配。没卖之前,每月租金也给你,支付水、电、气费。这是我的权力,我高兴给谁就给谁,他们管不着。如果将来他们有意见,我的这份签了名,摁了红色印泥手印的遗书,就拿到法院去,我相信,法官会作出公正裁决的。

妈,您怎么这么早就考虑后事呢,您的好日子才刚刚开始哩。前几天,我还跟方明商量,随着您自理能力的逐年减弱,精力,智力,视力的下降,打算明年开春,给您雇一个保姆,负责您的起居,每天陪您散步聊天,使您活得更有质量和尊严。不然,我们怕您生活不愉快不开心。晓萍道。

你看看,你们想得多周到啊,看来你们的孝顺,我没看花眼。

晓萍说,至于那笔积蓄,那是您和老爸一生的心血,到时分配,我和方明肯定不会这样享用的。您知道,方明很有骨气,很顾大局,为了家族的兴旺,香火根脉的延续,他决对不会照您说的办。因他的父母先后去世,他对长辈留下的遗产,都是四弟兄平均分配的。即使他三弟、四弟说,父母在世,大哥大嫂照顾得最多,应该多分点。可大哥执意坚持道,大哥认为,吃亏是福,如果过去你们家庭环境好些,也一定会把二老接过去的。

您瞧,这就是方明,也是我最欣赏的一点,所以您现在讲这些,还为时过早。

第三天,大姐幺弟走后,母亲的心情才稍稍好点。临行前,晓萍对他们说,母亲年龄大了,思维有些退化,你们可不能介意,更不能往心里去哈!

此时,他们都诡秘地,意味深长地把晓萍看了看道,晓萍,你和方明辛苦啦!

没事,放心,我们会照顾好母亲的。

这天晚上,晓萍心里忐忑,表情沉重,突然发愣,对方明讲了一些不该说的话。

她说,方明,我告诉你吧。以前在家里,三姊妹中,我是最不受待见的一个,家务事,我干得最多,差错也不少,每做错一件事,母亲就发脾气打我。大姐几乎不做琐碎家务,洗衣做饭,买菜挑水担煤,好像与她无关,但她人长得出众,颜值高,有一个漂亮的脸蛋,嘴又甜,很讨父母喜欢。幺弟就更不用说了,十分受宠。有时放学,我带他出去玩,惹了祸,我回家后必遭一顿毒打,你说我该不该恨母亲,有时我真恨过她,不该让我来到人世间受苦受难!

说着说着,她依偎在他怀里,又伤心起来,眼帘噙着泪水。此时,方明一边递纸巾,一边安慰道,晓萍,亲爱的,你在说什么呢,谁小时候不受些委屈。我小时候上树捅马蜂,下冬水田捉魚虾,夏天放学路上,有时,我还带小伙伴们偷偷下河游泳,一旦被人状告家长,回家后免不了一顿皮肉之苦,有一回,我还差点被洪水冲走淹死哩,直到现在,我都没找到那位救命恩人哩。或许,正是因为那些磨难,才使我们逐步成长,真正懂得什么是人生真谛呢。

看来,方明,你童年时,也不是一盏省油的灯啊!

紧接着,晓萍又道,有一天学校搞活动,我回家晚了,母亲不问青红皂白,就对我一顿打,然后把饭菜锁进柜子里,算是对我的一种惩罚,不准吃饭。半夜,我肚子饿慌了,就只好在泡菜坛子里抓碱萝卜充饥。而让我最受不了的是,母亲不准我看书。有一次,少女的我正躺在床上看一本借来的《青春之歌》,看得着迷,忘了做饭,母亲下班回家见了,不仅打我,还狠狠地把那本书撕得稀巴烂,嘴里还一个劲地说,我叫你看,我叫你看好!当时,我大声哭着哀求道,妈妈,你可以打我,但不要撕书,我是向同学借的呀!不管怎么说,都无济于事。几天后,我只好用平时积攒的零花钱,到书店买了一本新书还给那位同学。这件事,我永生难忘。还有,在我俩结婚时,母亲一碗水没端平,给我两百块钱嫁妆,而大姐先结婚却给的五百元,而后来幺弟成家给的多少,我就不知道了。

后来,我听我父亲说过,他常年东奔西跑忙事业,顾不了家,繁杂琐碎的家务都全落在母亲一人身上,难免有心烦意乱的时候。对你们的严格要求,尤其是对进入青春期的女娃娃,就要求比较苛刻,主要怕你们被人利诱学坏。现在看来,我庆幸当时母亲没把我赶出家门,好在让我一天天长大。

现在可好,我们又来承担照顾母亲,别人说我是哈儿,我是不是个冤大头?在大姐和幺弟不管的情况下,我们却硬把她接来贡着、伺候着,我们到底图啥呢?不过呢,我们也有风烛残年,油尽灯枯的那一天,在生命之灯熄灭之前,仍要尽情地燃烧,只要自已活着,就要以最大的善心照顾母亲,让她自己去比较吧!老实说,方明,我感受得到,母亲在我们家,你减少了不少朋友聚会,真是委屈你了。让我体会最深的是,这辈子我能嫁给你,或许,这就是缘分,最佳的选择吧!

方明道,对呀,是缘。晓萍,我们不后悔把母亲接过来。因我和你是同道中人,道不同不相为谋嘛。还有,我俩骨子里都心太软,太善良。我想,这没什么不好,如果这个世界上人人都那么自私自利,那还叫人吗?!我对你说过,就是家养一只狗,都懂得感恩回报。毕竟是母亲给了我们一条有血有肉的生命,再过几十年,我们也会走到生命的尽头。我想啊,既然作为情感动物,降临在这个光怪陆离的世上,就要活得像个人样。有句人生感悟的话讲得很好:捧着一颗心来,不带半根草去。你说对吧!晓萍道,对,你说的太对了。

山城霉雨季节到来前夕,一日上午,晓萍带母亲去附近的万象城买衣服。怱然间,母亲昏倒在三楼地板上,晓萍吓着了,急忙给方明拨电话,当时,他在区县采访。她问咋办?方明说,你马上拔打120急救呀,然后立即给附近公司上班的儿子方杰去电,我马上搭网约车朝医院赶。

十分钟后,救护车来了,快速从车上下来了一位医生,两名护士。经过现场急救处理,他们动作麻利地,用单架将母亲抬上车及时送往就近的医院。当方明赶到医院时,母亲一切恢复了正常。医生说,可能是大商场的空气太沉闷,导致老人家一时难以适应,带来突发性晕厥,现在经过救治无大碍,你们可以搀扶老人回家了。不过呢,今后尽可能不要带高龄老人到人流密集的地方去,要不然,风险会很大。

谢谢医生!我们会遵照医嘱的。方明道。

一场虚惊过去了,但是,这件意外的事,却提醒了葛晓萍和方明,对母亲的照顾一点马虎不得,稍有不慎,就可能造成不必要的身体伤害。又一个星期天,他们全家驾私家车,准备到三公里以远的农家乐餐馆用膳,不想途中母亲晕车,呕吐不止。于是,立马返回。

打这以后,方明和晓萍,就再也没有带母亲到离家较远的地方去了。即使要改善口胃,就只能在小区楼下环境好的饭馆用餐。

夜深了,四处寂静。晓萍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久久不能入眠。她对他说,呃,方明,你觉不觉得母亲在我们家是个累赘,让你操了不少心,我怕你受委屈。方明道,不瞒你说,多个老人,自然生活自由的空间被打破,周末出游的时间受到了一定的限制,不可能跟往常一样,咱们带着小孙子小孙女,想去哪就去哪。晓萍说,是呀,过去别人说,家有一老,视若珍宝。这不过是自我安慰罢了。而事实上并非如此。比譬,每周一三五,你出去应酬,我就必须在家守护。而每周二四六,我出去约同学打牌,你就得待在家里照看母亲,给她煮饭,陪她摆龙门阵。星期日,全家老小,才能在一起度过。一句话,我俩一块出门的时间大打折扣。好在儿子家请有保姆,每天接送两个孙子上学放学,基本不操心。只有遇特殊情况,我们才去相助。

晓萍,你别说了,这一切我都能理解。方明道,我们都受过高等教育,世上生灵,谁没有母亲,上到元帅总统,下到普通苍生,都有到老,到结束生命的那一天。晚辈为长辈养老送终,天经地义,责无旁贷。否则,上苍不会不管的,人在做天在看。我记得我的父母在世时,你不同样付出了很多很多吗。那时,我还在岗,尤其我母亲患癌症长达八年之久,住在我们家,你都心甘情愿,从不言苦喊累。如今,我们退休了,照料您母亲是很自然的事。作为老人,我们不仅仅是陪伴,还必须守望相助。

方明,我想,长辈们心里有杆秤,至少做人要有良心。你知道的?小时候,我在我们家里的情况。现在,我实话告诉你吧!在我的印象中,原来母亲一直很强势,家庭地位至高无尚,父亲凡事都要礼让三分。她毕竟有段不凡的人生经历,做事严谨认真,不允许有一丝一毫的差池。现在想想,都是可以理解和原谅的。也许,这就是我的命,也或许正是因为这些苦涩的阅历和磨难,铸就了我不怕吃苦的倔强性格吧!

人生很奇怪,随着时光的流淌,环境的变迁,人的品性也会逐渐改变。自从我父亲离休后,一向豁达谦逊的他,却脾气见长,动辄就莫名奇妙地发干火。而我母亲呢,则变得异常的温柔和善良,事事处处迁就照顾父亲,生怕那点照顾不周。母亲比父亲小六岁,可她对他的呵护非常到位,可以拿百依百顺来形容。我有时真的搞不懂,人世间,人生不过百年,却有那么多的风云变幻,也许,这就是人们常说的饱经沧桑吧!

晓萍,这些年,你性格的棱角,不也磨得差不多了嘛。方明道,晓萍,你之所以从一次又一次的困境逆境中挺过来,是因为你有一颗质朴、善良和真诚的心,苦难是一笔宝贵的精神财富,就像一位教授,它教会人们在挫折中逐步走向成熟,悟透人生。你父亲之所以生病心情烦躁,脾气不好,你母亲百般顺从他,是因为她早就看破滚滚红尘,深深懂得了什么是爱,什么是真正的人间亲情,她不想过早地失去生命中的另一半。要不然,你也不会在母亲无路可走时,将她接到我们家养老,对吧!

方明又说,眼下,我们应上心的事,是尽快帮助寻找到能确认当年母亲是地下党身份的人。明天,我就拿着你母亲的材料,再去一次市老干部局问问。否则,她会心不甘,死不冥目的。

好,你去吧,我支持你,你真好。晓萍道。

有一天,方明跟几个文友在茶坊品茗,探讨当下多元复杂的社会环境,不少人道德沦丧,不讲公理和良知,作为文学,应该更多地去揭示人性之美,让文学的光泽,去照耀前路,浸润受伤和畸型的心灵,云云。

谈兴正浓时,方明偶听见邻桌的几位老年茶客,也在高谈阔论。

甲说,我最近与媳妇商量好了,准备把瘫痪多年的父亲接到我们家过活,母亲因病,去年走了。乙道,你是个孝子做得对。我的岳母在我岳父去世十多年,就一直跟着我们一块生活,当母亲的不容易,一生为了子女操碎了心,活着时,就让她无忧无虑地享享清福。丙瞅准话茬说,一辈不管二辈事,儿孙自有儿孙福。你俩是不是吃错了药哟,找些虱子在头上爬。人生苦短,生老病死,升降沉浮,自然规律,还是多想想自己每天生活是否快乐吧!昨天,老婆跟我说,想把她妈接过来住,说她弟妹都不想管她了,怪可怜的。我的态度很坚决,要管轮流管,我不想自找麻烦自讨没趣。我还听说,她把老爷子留下的吊命钱,都拿去买保健品了,哦,现在钱被骗子骗光了,又想起儿女了。如她想去养老院,那就平均出费用,全市到处都有,听说有的条件还不错呐……

实话讲,方明对后者的观点,不敢芶同。上述的事,他回家讲给了晓萍听。

方明,你别说了,我知道你的心境,真诚地谢谢啦!葛晓萍道。

世事无常,峰回路转。就在她和方明准备为母亲祝九十大寿那天,传来了一则意外的好消息,兰州的五姨妈在她大儿子的陪同下,还携扶一位银发苍苍,身体硬朗,名叫陈万德的百岁老人,前来为方明的岳母祝寿。他就是当年敌占区情报站的电台台长,是葛晓萍母亲的上线。方明的岳母惊喜地流出了晶莹的泪花。她无比激动地上前,紧紧握着老翁的手说,老陈呐,你让我找得好苦啊,这下好了,我的身份能得到证实了,过去我向政府寄了不少信,都如泥牛入海,组织上也多次向有关部门发信函,结果都渺无音讯,我几乎绝望了……。

老陈道,小岚,我们的罗岚同志,当年代号:兰鸟。你冒着极大风险,为我军一次次的情报传递,对后来和平解放新疆发挥了重要作用,你功不可没,是隐蔽战线的无名英雄,祖国和人民永远不会忘记……。

母亲接着哽咽,长达半个多世纪,你终于出现了,要不是我二女儿他们悉心照顾,这辈子我可能就再也见不到你啦,那样,我会含冤离开这个世界……。

这时,葛晓萍的五姨妈补充道,全国解放后,老陈跟晓萍的五姨爹,同在兰州电信局工作。是前不久老陈在一次老年人茶话会上,偶尔提到一个叫罗岚的名字,晓萍的五姨爹回来问我,你的妹妹是不是叫罗岚,当年打进敌人内部的报务员?

我说,对呀,是叫罗岚。他说,经过组织上核查,老陈曾是他的上司。我说,世上之事偏偏这么巧。于是,今天,我们就把他老人家带来了……。

故事暂告段落,笔者在思索,如果当年不是一个又一个燃烧的生命,信仰坚定,汇聚成一股股红色的火焰,打下江山,会有我们今天的安宁而幸福生活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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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老村,本名丁友成,原某铁路企业文联主席,高级政工师。现系中国报告文学学会会员,重庆市作家协会全委会委员,重庆市报告文学学会副会长,重庆市散文学会副会长,重庆铁路地区作家协会主席。曾有《情系一扇窗》《新时代,我们踔厉前行》《生命之灯》等九部书出版,另有若干作品散见于《红岩》《中国铁路文艺》,新华网,中国诗歌网,重庆作家网,等三十余家报刊网,偶有获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