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年,王己千计划要在2004年出版自己的书画作品集,并举办在祖国大陆的首次个展。
可一切准备就绪,7月3号却传出王己千突然病逝的消息,享年96岁。
仅仅十天前,他的夫人郑元素才刚去世,两人同一天生日,又在差不多的时间一起离开,命运从始至终把他们圈在了一起。
然而,王己千去世几天后,其子女的遗产纷争也随之敲响。
7月11号,刚结束王己千的葬礼,送了父亲最后一程,小女儿王娴歌发布父亲生前遗嘱。
声称根据父亲遗嘱,她与哥哥王守昆同样享有35%的遗产。
随后,哥哥王守昆立马回应,他手上有父亲最新版的遗嘱,新遗嘱已经剔除了女儿王娴歌的继承权,改立他与两个孙子为遗产执行人。
王娴歌自然不服,她自1949年就跟着父亲来到美国,父亲晚年大部分都是她在照顾,遗产怎么能一点都跟她没关系?
她不服,哥哥王守昆及儿子也不让步,争不出个结果,只能上法庭说道说道了。
王己千和夫人郑元素育有三女一子,次女早早去世,而由于兄长无子嗣,王己千便把儿子王守昆过继给兄长,兼祧两房,继承香火。
王己千去美国,原本只带了两个小女儿,把长女留在国内,镇守老宅,后来次女早逝,他才把长女也喊到了身边。
王守昆则始终在国内,他与父母在美国重聚时,他已经五十多岁,也为人父,自己的儿子王义强都准备上大学了。
他们父子俩来了美国,王己千就安排儿子代理自己管理藏书,年薪12万美金。
后来不知为何,1998年王己千突然辞退儿子,把管理权交给女儿王娴歌及她的丈夫。
去世前一年,他又辞了女儿,改由儿子和孙子管理。
人员频繁更换,为日后的遗产纷争埋下了隐患。
针对两次人事变动,王娴歌和哥哥各执一词。
王娴歌表示,1998年父亲之所以辞退哥哥,是因为他偶然发现,哥哥多次以权谋私,私自转卖父亲的书画,所得的钱给自己买了一幢豪宅,价值200万。
她放在王宅里的保险箱,里面藏有父亲的个人藏品,在父亲去世的半年前,里面有25件藏品凭空消失了,一切迹象都指向了王守昆与他的儿子。
与此同时,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父母也被哥哥侄子他们藏在那幢豪宅里。
对此侄子王义强解释,这是爷爷奶奶的个人意愿,“担心自己的安全,才要跟我们一起住的”。
对于爷爷去世之前把小姑辞退,他也有话要说:
“爷爷是让小姑气死的,其中那个武宗元是他最喜欢的。然后老太爷一直朝他们要,他们不给,二月份就犯心脏病,在家里跌倒了四五次。
这对他打击很大,虽然他身上长了肿瘤,但是还不至于那么脆弱。爷爷晚上躺在病床上,几乎每五分钟醒一次,一直念叨他的书画不见了,令陪伴在侧的我觉得非常心酸难过。”
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这场官司打了整整15年,终于在2018年2月有了结果。
法院宣判,王己千之女王娴歌胜诉,成为6000万美金遗产的受益人与遗嘱执行人,王守昆一家不满判决结果,继续上诉。
这场遗产世纪大战,在王己千去世后至今,一直与他死死捆绑在一起。
抛开遗产之争,王己千本人有太多可以说的事情了……
1907年出生在苏州的王己千,被世人誉为“中国水墨艺术的捍卫者”、“将中国书画艺术推向西方的灵魂人物”。
他本名王季迁,后改的名字“王己千”,取自“人十之,己千之”之意,意思是别人学十次就会的东西,我要学一千次,以此自谦。
王家是大家族,王己千的祖父是清廷重臣,他5岁就由父亲手把手带着描红,15岁跟随樊浩霖学国画水彩,17岁师从外舅顾麟士习字摹古。
30年代到上海读法律时,他晚上去东吴大学上课,白天就去吴湖帆的梅景书屋学习。
吴湖帆对王己千很好,王己千自己曾说,吴老师有时候睡觉睡到一半,突然有点灵感了,总会把他喊过来,让他看自己作画。
这份好,王己千一直记着没敢忘。
上海中苏友好大厦西馆有一年举办纪念吴湖帆先生及梅景书屋弟子画展。
王己千也去了,还对师弟们说,他们随便出几钿就行,剩下的他来给。
在圈子里,王己千一直被人调侃的,大多都集中在一个方面,那就是抠门,极其、非常。
纽约文艺圈某次集会有人问:“谁喝过王己千的咖啡?”在场无一人举手。
1999年大都会主办董源《溪岸图》世纪研讨会,徐邦达、启功等人访美,王己千请客招待他们,结果被他们频频吐槽“斤斤计较”、“锱铢必较”。
(王己千与启功)
又一次,他与朋友去吃饭,王己千吃完擦嘴,对朋友说,今朝就侬付账吧,我牙齿不好,生煎馒头只吃了半只。
朋友无力反驳,乖乖付了钱。
但他也不是大财迷,他生前资助过一个学生,担心学生在纽约受欺负,还亲自传授救命经验:
“侬身边要常备一点面值一元的美钞二十张。碰到黑人抢劫时,把二十张钞票一卷,往黑人手中一塞,转身快点逃。
黑人见一卷钞票,来不及数,侬就逃脱了。否则,给他戳一刀,几万元医药费啊。”
是不是还挺有道理的?
这个学生还在王己千家住了一年多,在他之前那个屋子陈逸飞也住过。
张守成也在,有一天张守成夫妇忽悠这个学生出门捡垃圾袋,说或许还能捡到宝贝。
学生屁颠屁颠就出去捡了,晚上背了一麻袋东西回来,王己千佩服不已:“我在纽约住了五十来年,从来没有你运道好。”
他的抠门,仅限于吃饭、请客上,凡是涉及画作、藏品,抠门是不可能的。
为了收藏一幅画,他多少钱都愿意砸。
长孙王义强曾提及的“爷爷最喜欢的武宗元”,是武宗元的《朝元仙杖图》,这是王己千此生最得意的藏品。
1947年,有位律师带着一幅卷轴来大都会,问他们要不要收购,出价5万美金。
大都会没要,这幅画后来就落入了古董商侯士泰手中。
侯士泰得到后,拿去给人鉴定,十个有九个说假,他心一横,便决定把画作出售。
王己千逛古玩店看见了,一眼就鉴真,为了买下它,还割爱6幅明清书画。
《朝元仙杖图》是真品的消息,随即传到了侯士泰的耳里,他气急败坏,想要要回那幅画,王己千自然不给。
于是,他就将王己千告上了法庭。
专业对口了这不是?王己千自己就是学法律的,在法庭上,他一人舌战侯士泰三名大律。
法官断案干脆利落,直击要害,问王己千知不知道这是武宗元的真迹,王己千装傻,表示只是觉得这幅画挺老的,就买了,根本不知道什么武宗元。
法官点点头,又问另一边的侯士泰懂不懂中国画,侯士泰一个古董商,觉得有被侮辱到,开口就说当然懂。
法官再点点头,当场宣判王己千胜诉,理由只有一个,侯士泰懂中国艺术,把真迹看成假的,是他自己的问题,不关王己千的事。
这件事后,王己千立即在当时的华人圈走红,春风得意,他还改号“宝武堂”。
而这幅画,似乎就应该是他的,之后王己千多次为其寻找归宿,都不成功。
1992年,王己千首先通过黄胄与北京故宫商洽,表明愿将武宗元《朝元仙仗图》、《宋帝命题马远绘山水册页》和倪云林《松亭山色图》三件国宝以美金一千万的价格卖给故宫。
故宫当时囊中羞涩给不起,此事遂废。
王己千后来找到台北故宫,也没能成功托付,跟华人藏家林百里谈好了,但林百里看完画,觉得没有张大千画得好,又不想买了。
几番折腾都卖不掉,2000年芝加哥博物馆主办中国道教艺术大展,向王家借这幅画出展,也为他招来知音。
不久后,朱绍良找到王己千想要买《朝元仙仗图》,王己千开价600万美金,朱绍良欣然接受。
结果,协议、钱都准备好了,突遇非典,交易暂时终止,非典过去了,朱绍良刚好骨折。
事情一拖再拖,拖到了王己千过世,这幅画随之便卷入了遗产纷争之中,卖不了了。
王己千嗜画如命,生命的最后阶段,他精神不太好,经常认为家人不给他饭吃,要饿死他,甚至时不时出现幻觉,觉得家里到处都是蟑螂、老鼠。
只有提到画,他才有片刻的清醒。
临终前,子女们聚在一起问父亲:“藏着这么多画不卖,我们现在又没钱,是人重要还是画重要?”
王己千斩钉截铁地说:“画重要!”
可惜,只有他这么觉得……
参考资料:
1、行家本色|王己千遗产纠纷始末
2、访谈|忆王己千先生二三事
3、徐世平|忆我的恩师王己千先生
下面是王己千作品欣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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