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术期管理中“血流动力学不稳定”(hemodynamic instability, HDI)几乎每天都会遇到。我们常说的这个究竟是什么概念?麻醉医生应该怎样正确认识并处理?以下结合相关文献做简单探讨:

一、概念再定义:什么是血流动力学不稳定”?

血流动力学不稳定是指由于循环系统在前负荷、后负荷、心肌收缩力或血管张力等任一环节发生严重紊乱,导致心输出量不足以维持组织器官的有效灌注,进而引发微循环障碍和细胞缺氧的病理生理状态。

在围术期,HDI不仅是休克的表现,更常见于麻醉诱导、手术刺激、容量波动、心功能储备不足等可预见或突发的情境中。其本质是氧供需失衡,而非单纯血压下降。

因此,HDI应理解为一个动态、多维、可逆但进展迅速的综合征,其识别与干预窗口极窄,尤其在全身麻醉状态下,自主神经调节被抑制,代偿机制受限,更易迅速恶化。

二、临床判断标准的再梳理与补充(基于五大维度)

1. 低血压:最直观但非唯一指标

标准:收缩压<90mmHg或MAP<65mmHg;或较基础血压下降>30mmHg(尤其适用于高血压患者)

麻醉诱导后常见一过性低血压,若持续>5分钟或伴灌注指标异常,即应视为HDI。

老年、高血压患者对“相对低血压”更敏感,即使收缩压 100mmHg也可能出现脑或肾灌注不足。避免仅依赖无创血压(NIBP),尤其在低灌注状态下,NIBP可能高估真实血压,建议有创动脉压监测用于高危患者。

2. 液体复苏无效:提示失代偿与容量反应性丧失

标准:快速输注晶体液500–1000mL后,血压无改善或短暂回升后再次下降;伴乳酸不降、尿量不增、心率持续增快;

围术期“盲目补液”风险极高,尤其在腹部大手术、老年、心功能不全患者中,易诱发急性肺水肿、肠壁水肿、腹腔高压

应优先评估液体反应性,而非经验性扩容。推荐使用以下方法:

被动抬腿试验(PLR):预测容量反应性,敏感性和特异性均>85%;

每搏量变异度(SVV)或脉压变异度(PPV):适用于机械通气、无心律失常患者(潮气量≥8mL/kg);

超声心动图评估下腔静脉变异度(IVC variability)

核心原则:补液不是治疗HDI的终点,而是诊断性干预。

3. 器官低灌注:真正的病理核心

标准(任一项即可提示):乳酸 > 2 mmol/L(持续升高更具意义);尿量 < 0.5 mL/kg/h(持续 2 小时以上);意识改变(躁动、嗜睡、反应迟钝);皮肤湿冷、花斑、毛细血管再充盈时间(CRT)> 3 秒;中心静脉血氧饱和度(ScvO₂)< 65% 或混合静脉血氧饱和度(SvO₂)< 65%

全麻患者常无意识表达,皮肤温度、CRT、尿量、乳酸成为关键观察点。

ScvO2监测在复杂心脏手术、大血管手术中极具价值,可早期发现氧输送不足。

乳酸升高需鉴别:低灌注性乳酸酸中毒vs 药物性(如丙泊酚)、肝功能障碍、肾上腺素使用过多

重点:血压“正常”但乳酸升高,是隐匿性休克的典型表现,常见于脓毒症、隐匿性出血或心包填塞。

4. 升压药依赖:循环崩溃的“红灯”

标准:需使用去甲肾上腺素≥0.1μg/kg/min才能维持MAP≥65mmHg;或需联合多种血管活性药(如加用血管加压素、肾上腺素)

围术期升压药使用应“早、小、快调”,避免剂量过大导致内脏缺血、心律失常、肢体坏死

去甲肾上腺素为一线药物,因其主要激动α受体,增加外周阻力而不显著增加心率。

若患者对去甲反应差,应考虑:

绝对或相对容量不足(需重新评估)

心功能严重抑制(需正性肌力药支持,如多巴酚丁胺、肾上腺素)

肾上腺皮质功能不全(可考虑氢化可的松50–100mg静注)

警示升压药依赖≠治疗目标达成,而是提示需进一步寻找病因并启动高级支持。

5. 特定病因性标准:个体化判断的关键

不同病因的 HDI 判定标准不同,麻醉医生需高度警惕以下情况:

病因

特殊标准

麻醉关注点

急性心肌梗死

新发低血压+心功能下降(超声示室壁运动异常)

避免心动过速、维持冠脉灌注压

心包填塞

Beck三联征(低血压、颈静脉怒张、心音遥远)

紧急心包穿刺,避免正压通气加重梗阻

张力性气胸

呼吸困难、气管偏移、患侧呼吸音消失

立即穿刺减压,否则正压通气可致循环骤停

脊髓损伤/神经源性休克

低血压+缓脉(心率 <60bpm)

首选去甲肾上腺素,避免单纯补液致肺水肿

过敏性休克

低血压+皮肤潮红/荨麻疹+呼吸道水肿

肾上腺素为首选,剂量足、给药早

麻醉强调:术中突发HDI,必须快速进行“ABCDE”评估(气道、呼吸、循环、药物、设备),排除可逆因素。

三、麻醉医生的视角与实践建议

1. 预防优于治疗

术前优化:纠正贫血、电解质紊乱、控制血压/血糖;

麻醉诱导平稳:避免血压骤降(如丙泊酚+阿片类+低血容量);

维持心率稳定:避免心动过速(>100bpm)或过缓(<50bpm),均增加心肌氧耗或降低心输出量。

2. 监测是决策的基础

基础监测:ECG、SpO2、NIBP、ETCO2

高危患者:有创动脉压、中心静脉压(CVP)、ScvO2、超声心动图(TEE或TTE)

动态评估:每搏量、SVV、PPV、乳酸趋势、氧合指数趋势、尿量

特别推荐:围术期超声(TEE、TTE)已成为HDI评估的“听诊器”,可快速鉴别心源性、低血容量性、梗阻性休克。

3. 治疗策略:个体化、阶梯化、目标导向

第一阶段:恢复灌注压(MAP≥65mmHg)

第二阶段:改善氧输送(Hb≥70–90g/L,ScvO2≥70%)

第三阶段:纠正病因(止血、抗感染、解除梗阻等)

避免“单一思维”:如低血压≠都要补液,心率快≠都是容量不足。

四、总结与升华:给麻醉同行的“五句真言”

1.血压正常≠灌注良好,乳酸和尿量才是组织缺氧的“金标准”。

2.补液是诊断,不是治疗,盲目扩容是围术期急性肺水肿的首要原因。

3.升压药不是终点,依赖升压药意味着已进入失代偿,必须寻找根本病因。

4.超声是麻醉医生的第三只眼,快速鉴别休克类型,指导精准干预。

5.HDI 的本质是氧供需失衡,治疗目标是恢复组织灌注,而非仅仅“把血压打上去”。

血流动力学不稳定并非一个孤立事件,而是循环代偿机制崩溃的临界点。早一秒识别,多一分生机;晚一步处理,可能万劫不复。在全身麻醉下,患者失去自我代偿与表达能力,麻醉医生是唯一守护其循环稳定的“哨兵”。我们必须以更敏锐的观察、更系统的思维、更果断的干预,守住这条生命底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