汇龙潭丨从松影庐到松石斋|吴湖帆|朱屺瞻|松影庐|松石斋|汇龙潭|谢稚柳|陆俨少

因为工作的关系，我时常出入绿荫满园的震川中学。在学校东北角，有一棵常年绿叶葳蕤、生机勃勃的罗汉松，它高达20米，树干两人方能合围，在嘉定，如此古老的罗汉松唯此一棵，树旁立着嘉定区绿化市容局的标识：“古树名木罗汉松，树龄350年。”从时间推断，当是当年震川书院的旧物。酷爱花木的我，路经那里，常情不自禁地在此驻足徘徊，轻轻地抚拍树干，发思古之幽情，这么大的罗汉松，即便在上海地区大概也是很少见的。罗汉松属于松科常绿小型乔木，它的种子似人头形状，种子托儿似袈裟，整个看去就是一个披袈裟的罗汉，于是就有了罗汉松的美称，旧时人们总是把它栽种在佛寺里古刹旁。陪我同游的老师对我说，罗汉松旁从前曾有一所教师办公室，名为“松影庐”，此房占地三楹，粉墙黛瓦，十分典雅，令人遗憾的是后来在学舍改建时，松影庐被拆除了，但当年的那通碑刻《松影庐记》还在，保存在校园内。

校园里的碑刻

《松影庐记》碑，思绪一下子把我拉回二十余年前。为编纂《嘉定碑刻集》一书，我与嘉定博物馆同仁去安亭中学（今震川中学）传拓内藏的碑刻。这是我首次步入这所学校，众多的古树名木洒下一片绿荫。校园内还有相当数量的碑刻，学校为此专门建造了一座碑亭，另一些碑刻则收藏在一所叫“樊轩”的建筑内，这是学校为纪念教育界前辈、震川中学的创始人樊翔而命名的建筑。樊轩临水而筑，时值仲夏，一泓碧水中睡莲怒放，游鱼可数，风景绝佳。长期从事地方史工作的我，自然知道此地曾是菩提寺和震川书院的故址。樊轩内藏有《松影庐记》碑一通。此碑高不到1公尺，宽不足40公分，且断成两截，与其他几通高大雄峻的碑刻来，毫不起眼。但碑刻上的字口清晰，字形漂亮，识读容易，碑文不长，全录于下：

民国三十六年，乡人徐、吴二先生就安亭震川书院之遗址，捐建震川中学校舍。一时远近学子联翩而来，气象焕然。太仓宋先生文治虞校舍不敷，与学额有限，欲图扩充。安亭朱先生康年复力为之，擘画展，襄以成画展义卖之举。宋先生工六法，为娄东后劲，高雅清逸，地方人士莫不推崇，乃本爱画之心于偿兴学之愿，咸相竞购。而宋君即以其资，鸠工添建新屋三槛，于今春落成。屋旁有罗汉松一株，高二八二寻，为巍然独存之书院遗物，因以松影庐命名为之记。

中华民国三十八年三月清明节日，崇明樊翔记，吴县吴湖帆书。

吴湖帆、宋文治、樊翔，这一串响亮的名字，让我眼前一亮，刮目相看，也让我对这通碑刻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松影庐由来

松影庐的由来是一个美好的故事。抗日战争胜利后，由于闻名遐迩的震川书院被日军彻底炸毁，复校困难重重，但让学生读书却是迫在眉睫的事。1945年秋，樊翔在安亭人民的支持下，在震川书院的废墟上建起两间教室，并以“私立震川中学”的名义招收了一个初中班。1946年，私立震川中学经政府部门批准改为公立学校，同时扩大规模，并更名为“昆山、青浦、嘉定三县联立震川中学”，“一时远近学子联翩而来，气象焕然”（樊翔《松影庐记》）。

1948年，刚从太仓调到安亭师范学校任美术教师的宋文治，同时兼任震川中学的美术教师。百废待兴之际，这位热爱教育又酷爱绘画的宋文治先生，深感“校舍不敷，学额有限，欲图扩充”（樊翔《松影庐记》），欲为完备学校的条件设施而尽力。他把自己绘画创作的百余件作品，在学校举办画展。又将义卖所得的一百八十余担大米，全部捐赠给学校，计划建一所教师办公用房。宋文治亲自择地，当他看到校园内有一棵古老的罗汉松，觉得格外显眼，就决定选择在这棵罗汉松旁建立教师办公室，并以“松影庐”命名。“松影庐”这个好听而有艺术内涵的名字，一是因为宋文治捐建的办公室就建造在这棵古老的罗汉松旁，二是这题名颇具匠心——寓意人民教育松柏常青。可见，宋文治是个颇有情怀的人。

震川中学内松石斋外景旧照

然而，由于当时财力尚显不足，建设过程并不顺利，“安亭朱先生康年复力为之”（樊翔《松影庐记》），至1949年初春，占地三楹的松影庐才告竣工。1949年3月，由樊翔亲自撰文，海上著名书画家吴湖帆书写，在学校松影庐内立碑，以记松影庐创建的经过。

之后，本邑著名画家陆俨少又为宋文治作《松影庐》长卷相赠。该卷引首由吴湖帆题字，卷末有沈尹默、陆俨少、邓散木、白蕉、叶恭绰、徐邦达、启功、黄怡庵等题跋，一时传为佳话。两个月后，东方既白，嘉定解放，学校迎来新的历史阶段。

更名松石斋

《松影庐记》碑的撰文者樊翔（1903－1983），字仲翔，崇明人。毕业于上海大同大学数理系。受教育救国思潮的感染，积极投身教育事业。他历任新加坡华侨中学、厦门集美中学、广西平乐中学等教师。1933年返回上海，任位于浦东的洋泾中学教师，后任昆山县徐公桥私立职业中学校长。他在安亭震川书院的废墟上建私立震川中学，后震川中学并入黄渡师范学校（后更名安亭师范学校）。他终身献身教育事业的精神感动了师生，被评为江苏省优秀教师，并调任嘉定第一中学副校长。如今，震川中学内设有“樊轩”，以纪念这位教育界前辈。

此碑书写者吴湖帆（1894—1968），江苏苏州人，字东庄，号湖帆，与吴待秋、吴子深、冯超然并称为“三吴一冯”，享誉画坛。新中国成立后，任上海中国画院画师、中国美术家协会上海分会副主席、上海市文史馆馆员、上海市文物保管委员会委员。他收藏宏富，善鉴别、填词。山水从“四王”、董其昌，上溯宋元各家，以雅腴灵秀、缜丽清逸的复合画风独树一帜，为海派画坛大师。

松影庐的建造者宋文治（1919－1999），江苏太仓人，苏州美术专科学校毕业，师从张石园学习“四王”，拜吴湖帆为师，并向陆俨少、朱屺瞻请益，打下深厚的传统功底。1957年，宋文治从嘉定调任江苏中国画院，任专业画师。他博采众长，形成了独特的风格。晚年以“泼彩”和其他新技法启发，作品气息清新，妙趣横生。他曾经担任中国美术家协会江苏分会副主席、江苏中国画院院长。樊翔在碑文中盛赞宋文治“工六法，为娄东后劲，高雅清逸，地方人士莫不推崇”，因他曾在安亭从教十年，有很深的震川情结。

松影庐，你在何处？查《震川校志》得知，松影庐在原址存41年，直至1990年5月，为建造新教学楼，才搬迁松影庐，将其迁至樊轩之西。其时，宋文治还在世，他请沪上著名书法家谢稚柳题书，更名为“松石斋”，并由宋文治的弟子徐增制匾，挂于松石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