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你跟秀儿妹妹,啥时候办喜事啊?”

1987年的夏天,村里的流言像刀子一样。

我这个无父的穷小子,和邻家妹妹秀儿的情谊,在他们眼中肮脏不堪。

那天我为她跟人打了架,又跟她躲进无人的苞米地。

返程时,一阵风刮跑了她的草帽,也刮乱了我的心。

然后,她用一种我从未听过的,既像蚊子哼哼,又像下了天大决心的声音,轻声说道:“这下你要对我负责。”

01

我叫石头,生在黄土坡,长在黑土地,我们村叫“三道沟”。

顾名思义,村子被三条常年干涸的大土沟夹在中间,活像大地睁开的三只困乏的眼睛。

出村的路,就那么一条,窄得像根羊肠子,下雨天,连牛车都过不去。

我的童年,记忆里总是混杂着泥土的腥味,和母亲在煤油灯下纳鞋底时,锥子穿透千层底发出的“噗嗤”声。

我们家,是村里最穷,也最容易被人欺负的人家。

因为我爹没得早。

那年我才十岁,村里组织人去山里伐木,挣点外快。

一棵两人合抱粗的大树倒下来的时候,跑慢了一步,我爹就被结结实实地压在了下面,等村里人把他抬回来,身子都凉了。

从那天起,家里的天,就塌了。

我娘一个刚过三十的女人,头发白了一半,整个人像被抽了主心骨,拉扯着我,日子过得像是在走壁立千仞的悬崖,每一步都摇摇欲坠。

村里的地痞无赖,外号叫“二癞子”的,隔三差-五就来我家门口晃悠。

他游手好闲,是村里有名的滚刀肉。

他知道我们家没了男人,就总想来占点便宜。

有时是想顺走一只正在下蛋的鸡,有时是故意站在我家院墙外,说些不堪入耳的浑话,想看我娘惊慌失措的样子。

村里的长舌妇们,也像闻到血腥味的苍蝇,聚在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下,嗑着瓜子,说的话也像瓜子皮一样,又碎又扎人。

“你看王寡妇家那个小子,瘦得跟个猴似的,哪像他爹当年那么壮实,可惜了。”

“一个寡妇,拉扯个半大孩子,难啊。我看啊,这日子过不下去,迟早得改嫁。”

“改嫁?谁敢要啊,克夫呢。再说了,二癞子那种人天天盯着,谁沾上不是一身骚。”

这些话,像一把把生了锈的软刀子,一下一下地割在我娘心上,也割在我心上。

我娘不说话,只是在夜里,一个人蒙着被子,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学着我爹的样子,把家里的农活都扛了起来,挑水,砍柴,喂猪。

我的肩膀被扁担磨得一层层地掉皮,好了又破,破了又好,最后结成了硬邦邦的茧。

我的手上,也全是镰刀和斧头留下的口子,新伤盖着旧疤。

我咬着牙,不吭声。

我知道,在这个地方,眼泪,是最不值钱的东西,只会引来更多的欺辱和嘲笑。

我必须快点长大,长成一棵真正的,能为我娘遮风挡雨的树。

02

就在我以为,我们娘俩就要被村里人的唾沫星子淹死,被二癞子那样的无赖欺负到死的时候,邻居家的王叔,像一尊铁塔,站了出来。

王叔家就住我们隔壁,两家院子,就隔了一道半人高的土坯墙。

王叔是个退伍兵,在战场上见过血,腰杆挺得笔直,说话声如洪钟,在村里是出了名的硬骨头,最是看不惯恃强凌弱。

那天,二癞子又喝了点猫尿,借着酒劲,直接闯进我家院子,非说我们家菜园子占了他家的地界,要我们赔他十斤苞米面。

我娘被他骂得直哭,浑身发抖,我气得眼睛发红,攥着手里的柴刀,就想冲上去跟他拼命。

“二癞子!你他娘的又在这里撒什么野!”一声怒吼从隔壁传来,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王叔像一头被惹怒的雄狮,三步并作两步,就跨过了那道土墙,高大的身躯,像一座山,挡在了我们娘俩身前。

“你家的地界?你家的地界在村西头,你跑到这里来找什么茬!我看你就是活腻歪了,想找打了是不是!”王叔指着二癞子的鼻子骂道,“石头他爹,当年在部队里是我的班长!是为了救我才退伍回家的!你今天敢欺负他的婆娘和娃,就是欺负我王大山!”

二癞子看着王叔那要吃人的眼神,酒一下子就醒了一半,气焰也下去了,骂骂咧咧地走了。

王叔转过身,看着我娘,叹了口气:“嫂子,以后这混蛋再敢来,你就抄起扫帚打,打出事了,我担着!咱们不能让人这么欺负!”

他又看着我,拍了拍我瘦弱的肩膀,那手掌,像烙铁一样,又硬又烫:“石头,是个爷们,就得活出个人样来!保护好你娘!别让你爹在地下还闭不上眼!”

从那天起,王叔家就成了我们家的主心骨。

王婶子也跟王叔一样,是个热心肠。

她知道我们家揭不开锅,就隔三差五地,让她的女儿秀儿,给我们家送来一碗刚出锅的饺子,或者几个热乎乎的窝头。

秀儿比我小一岁,扎着两个长长的麻花辫,辫梢上系着红头绳,一双眼睛,像山泉水一样,清澈见底。

她每次来,都不怎么说话,只是把东西放下,冲我娘羞涩地笑笑,然后飞快地看我一眼,脸颊就红了,像熟透了的苹果。

两家的关系,越来越近,在村里人眼里,几乎就跟一家人一样了。

当然,闲话也跟着来了。

“王大山也真是的,跟个寡妇走那么近,也不怕人说闲话。”

“我看啊,他是想把自家闺女,说给石头呢。这叫什么?肥水不流外人田?也不看看石头家那穷样。”

这些话,王叔听到了,就直接在村里跟他们吵。

“我敬重我班长的家属,我帮衬英雄的后人,碍着你们谁了?谁他娘的再敢在背后嚼舌根,别怪我王大山翻脸不认人!”

王叔的彪悍,堵住了一部分人的嘴。

但那些更恶毒的,像毒蛇一样的眼神,却在暗地里,更加放肆地,在我们两家人身上游走,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03

一晃眼,就到了1987年的夏天。

那年我十八,秀儿十七。

地里的苞米,长得比人还高,绿油油的,像一片望不到边的海。

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像是说着什么悄悄话。

我和秀儿,也长成了大人模样。

我长得又高又壮,一身的力气,成了村里数一数二的庄稼好手,能一个人扛起两百斤的麻袋。

秀儿也出落得愈发水灵,皮肤白净,身段窈窕,成了三道沟所有半大小子们,梦里都会念叨的名字。

因为两家走得近,我们俩,几乎天天都在一起。

一起下地,一起收工,一起在田埂上,听王叔讲他当兵的故事,听他唱那些我们听不懂的军歌。

村里的流言,也传得愈发不堪。

他们说我们俩,早就有了“那种事”,只是瞒着大人,在苞米地里偷偷摸摸。

说我娘,是想攀上王叔家,才故意让我去“勾引”秀儿,想让我做王家的上门女婿。

这些话,比骂我爹是“短命鬼”,还让我难受,像有无数只蚂蚁在啃噬我的心脏。

那天,我们一群年轻人,在村口的井边打水。

又是那个二癞子,当着所有人的面,冲我阴阳怪气地喊:“石头,你跟秀儿妹妹,啥时候办喜事啊?你俩天天黏在一起,跟一个人似的,我们可都等着喝喜酒呢。”

他旁边的几个混混,也跟着哄笑起来,笑声刺耳又下流。

秀儿的脸,“唰”地一下就白了,像一张纸。

她端着水盆,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嘴唇被她咬得发白。

我心里的火,“噌”地一下就窜上了天灵盖,烧掉了我所有的理智。

我把手里的水桶往地上一扔,水花溅了一地。

我走到二癞子面前,死死地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你他娘的,嘴巴是用来吃饭的,还是用来喷粪的?”

“哟,还急了?”二癞-子斜着眼看我,“敢做不敢认啊?全村谁不知道你们那点事。”

“我做你娘的腿!”我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把我这辈子会说的所有脏话都骂了出来,“我跟秀儿清清白白,比你家祖坟都干净!你们这群没卵子的东西,自己活得肮脏,就以为所有人都跟你们一样!我今天把话放这,谁再敢说秀儿一句浑话,我让他跟这水桶一样!”

说完,我抬起脚,铆足了劲,狠狠地一脚,踹在了那个装满水的铁皮水桶上。

“哐当”一声巨响,水桶被我踹飞了出去,在地上滚了老远,瘪了一大块,像个被踩烂的罐头。

所有人都被我吓住了,包括二癞子。

他们没想到,我这个平时沉默寡-言的“老实人”,竟然会发这么大的火,像一头被惹急了的公牛。

骂完之后,我心里痛快了,也更烦了,烦得想把这天都给捅个窟窿。

我不想再在这个地方待下去。

我走到秀儿身边,看她还红着眼圈,就压低了声音说:“走,别理他们。地里的苞米该掰了,我们去干活。”

秀儿“嗯”了一声,声音像蚊子哼哼,她放下水盆,跟着我,离开了那个是非之地。

那天下午,偌大的苞米地里,就只有我们两个人。

太阳毒得像个火球,把空气都烤得扭曲了,蝉在树上声嘶力竭地叫着,叫得人心烦意乱。

我们俩一前一后,在比人还高的苞米秆子中间穿行,只听得到“咔嚓、咔嚓”掰苞米的声音,和彼此有些急促的呼吸声。

谁也没有说话。

那沉默,像苞米地里的空气一样,又热又黏,压得人喘不过气。

但我们都知道,有些东西,在我们之间,已经不一样了。

那层隔在我们中间的,薄薄的窗户纸,被二癞子那个混蛋,用最粗暴的方式,给捅破了。

04

我们一直干到太阳快要落山,把两家的自留地都掰完了,才各自背着一大筐沉甸甸的苞米,往家走。

返程的路上,要穿过一片开阔的河滩。

傍晚的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吹走了白日的燥热,也吹散了心头的烦闷。

秀儿走在我前面,她那两根乌黑的麻花辫,随着她的脚步,一晃一晃的,像两只调皮的蝴蝶。

她头上,戴着一顶自己用麦秆编的,镶着一圈蓝色布边的草帽。

那草帽,她宝贝得跟什么似的,平日里都舍不得戴,只有在出远门,或者太阳最大的时候,才肯拿出来。

走着走着,一阵毫无征兆的妖风,突然从山谷里刮了出来。

风很大,刮得河边的芦苇,都弯下了腰,刮得人眼睛都睁不开,也刮乱了我的心。

“哎呀!”秀儿惊叫一声。

她头上的那顶草帽,被风卷了起来,像一只失去了方向的黄色的蝴蝶,在空中打着旋,飘飘悠悠地,就落向了不远处河滩下的一片乱石堆里。

“别动!我去给你捡!”我把背上的筐子往地上一放,想都没想,就冲了过去。

那片乱石堆,是河水冲刷出来的,很不好走,石头上长满了青苔,又湿又滑,一不小心就可能崴了脚。

我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草帽落下的方向跑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不能让她那顶心爱的草帽,被河水给冲走了。

“石头!”秀儿在后面,突然喊住了我,声音里带着一丝我听不懂的急切。

我停下脚步,回过头,有些不解地看着她。

“怎么了?”我问,“你站那别动,我马上就捡回来了。”

她没有回答我。

她就那么站在夕阳的余晖里,静静地看着我。

落日的金光,给她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不真实的光晕,连她额前的碎发,都变成了金色。

她的脸,红得像天边的晚霞,一双清澈的眼睛,在暮色中,亮得像两颗星星,就那么一眨不眨地,望着我。

风,还在吹,吹动着她的麻花辫,也吹动着她洗得发白的衣角。

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我们两个人,那颗跳得像擂鼓一样的心,和那顶静静地躺在乱石堆里的草帽。

然后,我看到,她做了一个让我心跳都漏了一拍的动作。

她抬起手,轻轻地,用她那洁白的贝齿,咬住了自己的下嘴唇。

那是一个我从未见过的,充满了少女的娇羞,和一种说不清的,勇敢的决心的动作。

紧接着,她朝我,慢慢地,走了过来。

一步,两步。

她走得很慢,高低不平的河滩,让她走得有些摇晃,但她的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我的脸。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我的心尖上,踩得我口干舌燥,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我们之间的距离,在一点一点地缩短。

我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混合着汗水、青草和苞米叶子味道的,好闻的气息。

她最终,停在了离我只有一步远的地方。

我们离得那么近,我甚至能看清她脸上,那层细小的,被阳光晒出来的绒毛,和她那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长睫毛。

她抬起头,用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我,仿佛要看到我的灵魂深处去。

然后,她用一种我从未听过的,既像蚊子哼哼,又像下了天大决心的声音,轻声说道:

“这下你要对我负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