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河,我听说了,你昨天,像个大英雄。”
全村人都嫌我是克父克母的晦气孤儿,只有邻村的她不怕,后来他们转头用脏话糟践她,我又为她豁出去跟人吵红了眼。
那年冬天,她家灶塌了,爹娘不在,偌大的屋子就她一人。
谁知活刚干完,一场暴雪就封了山。
我怕坏她名声,宁死也要走,她却用单薄的身子堵住了门,头垂得很低很低。
她声音里带着无限的羞涩和一种像是豁出去了一切的、决绝的勇气:
“要不……跟我凑凑。”
01
我叫李河,命也像河,自顾自地流,没什么声响,也掀不起什么波澜。
爹娘在我十六岁那年走了,一场意外,像山洪冲垮了河堤,把我的世界搅得天翻地覆。
从那以后,我们家那三间土坯房就彻底安静了下来。
那种静,是有重量的,它压在屋顶,渗进墙壁,在每一个没有星光的夜晚,把孤独酿成一杯喝不完的苦酒。
我成了孤儿。
这个身份,在我们这山坳里,像一件打着补丁的旧衣裳,虽然能蔽体,却总让人在背后指指点点。
村里的长舌妇崔嫂,尤其喜欢拿我的事当佐料。
她们的目光像针,话语像刺,总能精准地扎在我最隐秘的痛处。
“看见没,老李家这独苗,命硬,克父克母。我看啊,谁家姑娘要是跟了他,也得被这晦气沾上。”
这些话,我听了六年。
我学会了在这些风里,把头埋得更低,把腰板挺得更直。
我没再念书,用爹娘留下的一点点抚恤金,置办了一整套木工家什,把自己关在那个空荡得能听见回声的院子里,跟木头死磕。
木头不会说话,不会骗人,你对它好,它就用最光滑的纹理和最结实的姿态回报你。
我把所有的精力都倾注在刨子、凿子和墨斗之间。
我用汗水,把一个孤儿的无助和彷徨,都打磨成了桌椅板凳的光滑棱角。
渐渐地,我成了远近闻名的“李木匠”。
人们需要我的手艺,来修补他们漏风的窗,来打造他们嫁女的箱。
但他们也仅仅是需要我的手艺。
他们会客气地递给我工钱,却也会在转身之后,嘱咐自家孩子离我远点。
我靠着双手,把日子过了下去。
我只是在活着,像院角那棵冬天里光秃秃的老槐树一样,活着,但没有绿意。
我以为,我这一辈子,就要在锯末的清香和孤独的冷寂中,慢慢地老下去。
直到那年夏天,林漱像一缕不该照进我这间黑屋子的阳光,蛮横地,从门缝里挤了进来,带来了我从未闻过的、带着花香的空气。
02
林漱是邻村林家寨的,是公认的“花”。
这个“花”,不光是说她长得好看,更说的是她那股子鲜活、明亮、不沾染半点尘土的劲儿。
她一笑,仿佛整个山坡的野花都开了。
我们的世界,本该隔着一道天堑。
那是一个燥热的午后,在两个村子之间的集市上。
我蹲在角落里卖我做的两条长凳,崔嫂又像苍蝇见了血一样凑过来,当着众人的面,用最刻薄的话作践我。
就在我血气上涌,准备豁出去跟她大吵一架的时候,林漱出现了。
她站在我面前,替我挡住了那些看热闹的目光,用几句清亮而又犀利的话,把崔嫂说得面红耳赤,悻悻而退
她买了我一条长凳,钱给得足足的,然后对我笑了笑,说:“你活得比她们任何一个人都干净。”
那一刻,我感觉心里那块冻了多年的冰,裂开了一道缝。
从那以后,她就成了我院子里的常客。
她总能找到各种理由,家里的柜门坏了,需要做个新的针线盒,她都会穿过那条长长的田埂路,来找我。
她每次来,都会带来一些东西,有时是几个还带着露水的果子,有时是一块温热的烙饼。
她会搬个小凳子坐在一旁,看我干活,叽叽喳喳地跟我说话,她的声音,像春风,吹散了我院子里积攒了数年的阴霾和死气。
村里的风言风语,也很快就有了新的方向。
这一次,矛头不再只对准我,更多的,是射向了林漱。
“那林家丫头,看着挺正经的,怎么老往李河那个孤儿家跑?真不嫌晦气。”
“嗨,你们懂什么,一个黄花大闺女,和一个半大小伙子,孤男寡女的,能有什么好事?”
“名声都不要了,真是丢她爹娘的脸。”
这些话,比骂我还要让我难受千百倍。
她是那样的好,那样干净,她只是对我这个孤儿,多了一点点善意,凭什么要被人用这么肮脏的话来揣测?
那天,我从镇上回来,又在村口听见崔嫂和几个妇人拿林漱说事,说得不堪入耳。
我心里的那团火,再也压不住了。
我冲了过去,把手里的东西往地上一扔,红着眼睛对崔嫂吼道:“你给我把嘴巴放干净点!”
崔嫂她们吓了一跳,随即叉着腰反驳:“怎么?做了还怕人说啊?”
“我们做什么了?”
我一步步逼近她,声音因为愤怒而颤抖,“林漱,她只是看我可怜,给我送过几次吃的,找我修过几次东西,就成了你们嘴里不要脸的女人了?崔嫂,你也是有女儿的人,要是有人在外面这么糟践你女儿的名声,你心里是什么滋味?!”
“我们村的人,可以穷,可以没见识,但心不能烂!你们今天说的这些话,要是传到林家寨去,丢的是我们整个李家坳的脸!”
我从来没有那么大声地说过话,更没有那么理直气壮过。
我说完,整个村口鸦雀无声。
崔嫂她们被我的气势镇住了,一个个面面相觑,灰溜溜地散了。
那是我第一次,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另一个人,去战斗。
我知道,这件事很快就会传到林漱的耳朵里。
我有些忐忑,不知道她会怎么想。
可第二天,她又来了。
她提着一篮子鸡蛋,站在我院门口,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
“李河,”她笑着说,“我听说了,你昨天,像个大英雄。”
那一刻,我感觉心里所有的委屈和不安,都被她的笑容,给彻底抚平了。
03
那年冬天来得特别早,也来得特别凶。
才刚入冬,北风就刮得像刀子一样,裸露在外的皮肤,没一会儿就冻得没了知觉。
这天下午,我正在院子里给一张新打的八仙桌上桐油,林漱裹着一件厚厚的棉袄,推开了我的院门。
她的脸被风吹得通红,鼻尖也冻得红彤彤的,像熟透了的樱桃。
“李河,你能……能跟我去一趟我家吗?”
她喘着气,声音里带着一丝焦急。
“出什么事了?”
我赶紧放下手里的活。
“我家的灶台……塌了。”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烟全都倒灌进屋里,呛得人待不住。我爹娘前天去镇上走亲戚了,得过两天才回来,家里就我一个人,我对着那堆烂泥砖头,实在是没法子。”
我一听,心里顿时明白了。
她一个人在家,又是这么要紧的活,除了找我,她可能也找不到第二个信得过又肯帮忙的人了。
“你等我一下,我马上收拾东西。”
我没有丝毫犹豫。
我背上沉重的工具箱,跟着她,走进了凛冽的寒风里。
去她家的路,要翻过一道山梁。
山路崎岖,北风像鞭子一样,抽在人脸上。
林漱走在前面,身子单薄,好几次都险些被狂风吹倒。
我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到了她家,一推开厨房门,一股浓重的烟灰味和泥土的腥气就扑面而来。
厨房里一片狼藉,靠墙的老灶台塌了半边,烧黑的砖块和干裂的泥坯掉了一地。
看到这番景象,我便明白,这不是个小工程。
“你先去堂屋里坐着吧,这里灰大。”
我对她说。
“不,”她摇了摇头,固执地说道,“我给你打下手。”
于是,在那间只有一个人的厨房里,我们开始了“并肩作战”。
我负责拆除和清理那些破败的砖石,她负责把废料运出去,再给我递水,递工具。
我们的话不多。
有时候,一下午也说不上三五句。
但那种感觉,却比说再多的话都要好。
整个屋子,只有柴火在灶膛里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和我用泥刀修抹灶台的“沙沙”声。
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暖洋洋的,照在她长长的睫毛上,也照在我身前那摊柔软的黄泥上。
我常常会因为一个不经意的抬头,撞上她来不及收回的目光。
那目光里,有好奇,有关切,还有一种我当时看不懂,却让我心跳加速的东西。
我的心,就像那灶膛里的火,越烧越旺。
04
那天,是我最后一次去她家修灶。
经过我这些天的修修补补,那座老灶台,总算是被我彻底收拾妥当了。
我点燃了最后一把火,火苗“呼”地一下窜了起来,又高又旺,把整个厨房都映得红彤彤的。
“好了,”我拍了拍手上的泥灰,站起身,对她说道,“这下,应该能撑到开春了。”
“真的吗?”
她凑了过来,看着那欢快跳跃的火苗,脸上露出了由衷的笑容,“李河,真是太谢谢你了。这些天,要不是你,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谢啥,”我咧开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乡里乡亲的,互相帮忙是应该的。”
话说出口,我才意识到,我们不是一个村的。
厨房里的气氛,突然变得有些微妙。
火光,映着她的脸庞,她的皮肤白里透红,像熟透了的水蜜桃,让人……挪不开眼。
我不敢再看,赶紧低下头,开始收拾我的工具箱。
“活干完了,我也该回去了。”
我说这话的时候,心里空落落的。
我知道,灶修好了,我就再也没有理由,天天往她家跑了。
明天,我又得回到我那间空荡荡的屋子,一个人面对那无边的冷清和孤寂。
“天快黑了,要不……吃完饭再走吧?”
她轻声挽留道。
我摇了摇头,把最后的工具放进箱子里,“不了,山路不好走,天黑了危险。”
我背起工具箱,不敢再看她,转身就朝门口走去。
就在我的手,即将碰到门栓的那一刻。
屋外,毫无征兆地,刮起了一阵狂风。
风声尖利,像是鬼哭狼嚎,把门窗吹得“哐哐”作响。
紧接着,一些白色的东西,被狂风卷着,狠狠地打在了窗户纸上,发出“噗噗”的闷响。
“下雪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惊慌。
我推开一条门缝朝外看。
只一眼,我整个人就愣住了。
外面,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一个白茫-茫的世界。
鹅毛般的大雪,被狂风裹挟着,铺天盖地地往下砸。
天和地,仿佛被一块巨大的白色幕布给连接了起来,除了狂暴的风雪,什么也看不见。
地上的积雪,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疯长,几乎是眨眼之间,就已经没过了脚踝。
我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我是山里长大的孩子,我知道,这样的大雪,意味着什么。
山路,肯定已经被彻底封死了。
屋外的风雪,越下越大,仿佛要把整个世界都吞噬掉。
屋内的灶膛里,火焰烧得正旺,把我们俩的影子,在墙壁上照得摇摆不定,纠缠在一起。
我们俩都沉默了。
小小的厨房里,除了风雪的咆哮声和柴火的燃烧声,就只剩下我们俩越来越清晰的心跳声。
然后,我感觉到她,朝着我的方向,轻轻地,几乎是挪动了半步。
一股淡淡的、像是皂角混合着少女体温的清香,若有若无地,钻进了我的鼻子里。
我紧张得手心都开始冒汗,浑身僵硬,只能像个木头人一样,死死地盯着门外那片白色的世界末日。
她的声音,终于像蚊子叫一样,在我耳边,轻轻地、颤抖地响了起来。
她头垂得很低很低,声音里带着无限的羞涩和一种像是豁出去了一切的、决绝的勇气:
“要不……跟我凑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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