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爷,您说这世上,真有报应这回事吗?”
村口的老槐树下,一个年轻人递过一根烟,轻声问道。
满脸褶子的王大爷接过烟,吧嗒抽了一口,吐出的烟雾模糊了他脸上的神情。
他的目光,望向了村子东头那座荒废多年的老宅。
“咋没有?恶人自有恶人磨,不是不报,是时候未到。”
01
陈冬的童年,在三岁之前,是泡在蜜罐子里的。
他的家在村子东头,一个普普通通的砖瓦房小院。
院子里有一棵歪脖子枣树,每年夏天,父亲陈军就会抱着他,用竹竿去够那红得发紫的甜枣。
母亲王芳总是在一旁笑着,手里拿着洗好的毛巾,随时准备擦去父子俩脸上的汗。
陈军和王芳是村里有名的恩爱夫妻。
他们没什么大本事,就靠着一身力气去城里的工地上打工,挣些辛苦钱。
虽然不能天天陪在陈冬身边,但他们每次回来,都会给他带上城里最新奇的玩具和最好吃的零食。
陈冬最喜欢的是一辆红色的小火车,那是父亲用半个月的烟钱给他换来的。
他走到哪儿都抱着,连睡觉都要放在枕头边上。
他记得父亲身上总有一股淡淡的烟草味和汗水味,那个怀抱很宽,很结实,让他觉得什么都不怕。
母亲的手很巧,会用麦秆给他编各种小动物,小蚂蚱,小蜻蜓,活灵活现。
她身上的味道是香皂和阳光的味道,温暖又好闻。
村里人都说,陈冬这孩子命好,摊上了这么一对疼他的爹妈。
陈冬也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小孩。
这种幸福,在他三岁那年的秋天,戛然而止。
那天,村长家的电话响了很久。
村长挂了电话,脸色惨白地跑到陈冬家。
那时候,陈冬的爷爷奶奶已经不在了,家里只有大伯陈强和婶娘李翠花暂时照看着他。
陈军和王芳出事了。
工地的脚手架塌了,夫妻俩为了躲避掉下来的钢管,被挤到了一起,当场就没气了。
消息像一阵冰冷的风,瞬间吹遍了整个村子。
大伯陈强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听到消息后,这个四十多岁的汉子蹲在地上,半天没说出话来,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婶娘李翠花则是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嚎啕大哭。
“我的老天爷啊,这日子可怎么过啊。”
“留下这么个小的,可怎么办啊。”
她的哭声里,有悲伤,但更多的是对未来的惊惶。
陈冬还太小,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他只看到家里来了好多人,大人们的脸上都挂着泪。
他找不到爸爸妈妈,就抱着他的小火车,一遍一遍地问婶娘。
“婶娘,我爸爸妈妈去哪儿了。”
“他们什么时候回来给我带巧克力啊。”
李翠花那时候还抱着他,用粗糙的手摸着他的头,哽咽着说。
“冬子乖,你爸妈去很远的地方了,去享福了。”
丧事办得很仓促。
两口薄皮棺材,埋在了村子后面的山坡上。
陈冬被大伯抱着,看着那两个黄土堆,他好像有点明白了,他再也见不到爸爸妈妈了。
他没有哭,只是死死地抱着那辆红色的小火车。
从那天起,他的家就变成了大伯和婶娘的家。
他成了一个没爹没妈的孩子。
02
住进大伯家的日子,起初还算过得去。
大伯陈强对他很好,几乎是有求必应。
陈强觉得弟弟弟媳走得早,留下这根独苗,自己有责任把他拉扯大。
每次从镇上回来,陈强都会给陈冬买一根糖葫芦或者一包麦芽糖。
他会把陈冬举得高高的,用胡子拉碴的脸去蹭他的脸蛋,就像陈军以前做的那样。
“冬子,想不想大伯。”
陈冬会点点头,然后小声地问。
“大伯,我爸爸什么时候回来。”
陈强听了,眼圈就红了,叹口气,把他抱得更紧。
但陈强不能总在家里。
他也要去城里打工挣钱,家里还有一摊子事,还有一个儿子要养活。
陈强不在家的时候,这个家就是婶娘李翠花说了算。
李翠花对陈冬的态度,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变了味。
最开始,她只是言语上有些刻薄。
“真是个讨债鬼,一天到晚就知道吃。”
“跟你那死鬼老爹一个样,没用的东西。”
陈冬听不懂太复杂的话,但他能感受到婶娘语气里的厌恶。
他开始变得小心翼翼,不敢大声说话,不敢乱跑乱动。
家里的饭桌上,变化是最明显的。
以前爸爸妈妈在的时候,碗里的肉总是堆成小山。
现在,饭碗里只有半碗米饭和几根青菜。
李翠花自己的儿子,也就是陈冬的堂哥陈明,碗里却总是有鱼有肉。
有一次,陈冬实在是饿得慌,就趁婶娘不注意,偷偷夹了一块陈明碗里的红烧肉。
结果被李翠花当场抓住。
她一把夺过陈冬的碗,狠狠地摔在地上。
“你个小杂种,还敢偷东西吃了。”
“你爹妈死了,没人教你了是吧。”
她一边骂,一边用手指狠狠地戳着陈冬的额头。
陈冬吓得哇哇大哭。
李翠花更烦了,抓起墙角的扫帚就往他身上抽。
“哭,哭什么哭,哭丧呢。”
“再哭就把你扔到外面的河里喂王八。”
陈冬被打得浑身是土,身上火辣辣地疼。
他不敢再哭了,只能抽噎着,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从那以后,他再也不敢奢望能吃到肉了。
每天的饭,他都吃得很快,生怕吃慢了,连这点青菜都保不住。
他的身体越来越瘦,脸色也总是蜡黄的。
村里人见了,也会在背后指指点点。
“翠花也真是的,对孩子也太狠了点。”
“就是啊,好歹是亲侄子,看给孩子饿的。”
李翠花听见了,也不在乎,反而叉着腰跟人吵。
“你们站着说话不腰疼,白养活一个孩子你们试试。”
“他能吃能喝,我没饿死他就算对得起他死去的爹妈了。”
大伯陈强每次从城里回来,看到瘦了一圈的陈冬,都会心疼地问李翠花。
“孩子怎么又瘦了,你没给他吃好吗。”
李翠花早就想好了说辞。
“我哪有亏待他,是他自己想爹妈,吃不下饭,我有什么办法。”
“这孩子命苦,心里有事,哪像你儿子没心没肺的。”
陈强是个老实人,听媳妇这么一说,也就不再追问了。
他只是拿出更多的钱塞给李翠花。
“多给孩子买点好吃的,别亏着他。”
李翠花接过钱,脸上笑开了花。
“放心吧,我肯定亏不了他。”
可那钱,一分也没花在陈冬身上。
03
除了挨饿,干活也成了陈冬生活的一部分。
他还不到三岁,个子还没灶台高,李翠花就让他学着烧火。
黑乎乎的灶膛像是怪兽的大嘴,陈冬很害怕。
但他更怕婶娘手里的棍子。
他只能一边流眼泪,一边哆哆嗦嗦地往里面塞柴火。
浓烟呛得他不停地咳嗽,脸上手上全是黑灰,像个小要饭的。
“快点烧,磨磨蹭蹭的,想饿死全家啊。”
李翠花在一旁监工,嘴里不停地骂骂咧咧。
有时候,陈冬手脚慢了点,火没烧旺,李翠花抬脚就是一踹。
陈冬小小的身子,直接就滚到了一旁的柴火堆里。
家里的猪食,也是陈冬负责。
他要提着一个比他还高的木桶,去菜地里捡烂菜叶,然后再回来剁碎,煮成猪食。
那木桶很沉,他根本提不动,只能在地上拖着走。
从家到菜地那段路,他要歇好几次,细细的胳膊被木桶的提手勒出一道道红印。
有一次下雨,路很滑,他摔了一跤,半桶猪食都洒了。
他吓坏了,坐在泥地里,不知道该怎么办。
结果被李翠花看到了。
她二话不说,抓着陈冬的头发,把他拖回家,按在猪圈里。
“你个败家玩意,把猪食给洒了,那你今天就别吃饭了。”
“你就跟猪一起吃吧。”
她把陈冬的头按进猪食槽里,逼着他去吃那些泔水。
陈冬拼命挣扎,嘴里发着呜咽的声音。
那一天,他真的什么饭都没吃。
晚上,他饿得肚子咕咕叫,偷偷跑到厨房想找点吃的。
结果只在柜子角落里发现半个干硬的窝窝头。
他像找到了宝贝一样,躲在被窝里,小口小口地啃着,生怕发出一丁点声音。
这家里,有一个地方是他最害怕的。
那就是院子角落里的地窖。
地窖是用来冬天储存白菜和土豆的,里面又黑又潮,还有老鼠。
每次陈冬不听话,或者哭闹的时候,李翠花就会威胁他。
“再不听话,就把你锁进地窖里去。”
“让老鼠把你吃掉。”
有一次,堂哥陈明抢走了他的小火车,那是他爸爸留给他唯一的东西。
陈冬急了,就跟陈明抢了起来。
陈明比他大,力气也比他大,一把就将他推倒在地。
陈冬的头磕在了石头上,流了血。
他忍不住放声大哭。
李翠花听到哭声跑出来,不问青红皂白,就认定是陈冬的错。
“你个小王八蛋,还敢欺负我儿子。”
她真的拧着陈冬的耳朵,把他拖到了地窖口。
“今天就让你尝尝老鼠的厉害。”
她打开沉重的木板门,一股阴冷发霉的气味扑面而来。
陈冬吓得浑身发抖,死死地扒着门框不肯下去。
“婶娘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放过我吧,我害怕。”
李翠花才不管他,一脚就把他踹了下去。
“砰”的一声,地窖的门被关上了。
世界瞬间陷入一片黑暗和死寂。
他能听到自己急促的呼吸声,和老鼠在角落里窸窸窣窣的声音。
他绝望地拍打着门板,哭喊着。
“婶娘,开门啊。”
“我害怕,我冷。”
可是,外面一点回应都没有。
他在地窖里被关了整整一个下午。
直到天黑,李翠花才把他放出来。
他浑身冰冷,脸上挂着泪痕,眼神里充满了恐惧。
从那以后,只要李翠花一说“地窖”两个字,他就会立刻变得比兔子还乖。
地窖,成了他童年最深的噩梦。
04
这样的日子,过了大半年。
陈冬变得越来越沉默,也越来越瘦小。
他像一棵缺了阳光和水分的小草,在角落里艰难地维持着生命。
就在陈冬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过下去的时候,转机似乎来了。
那年冬天快要来临的时候,大伯陈强兴高采烈地从城里回来了。
这一次,他带回了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翠花,我攒够钱了。”
陈强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厚厚一沓钱。
“我在城里看好了一套房子,虽然不大,但够我们一家人住了。”
“我们马上就搬家,去城里过好日子。”
李翠花看到那些钱,眼睛都直了。
她一把抢过来,反复数了好几遍,笑得合不拢嘴。
“真的啊,他爹,我们真的要搬去城里了?”
“太好了,我早就受够这个穷地方了。”
陈强憨厚地笑着,摸着后脑勺。
“是啊,以后明子和冬子都能去城里上学,接受好教育。”
“咱们再也不用受这份苦了。”
听到自己的名字,陈冬从门后探出小脑袋。
去城里?
那是不是一个没有打骂,没有饥饿,也没有地窖的地方?
是不是一个每天都能看到大伯,能吃到肉的地方?
他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丝光亮。
李翠花的心思却不在这里。
她盘算着,到了城里,人生地不熟,花销也大。
陈强挣的钱,要养活自己和儿子,本来就紧巴巴。
要是再带上陈冬这个拖油瓶,那日子肯定更难过。
一个恶毒的念头,像毒蛇一样,悄悄地在她心里抬起了头。
她看着瘦小的陈冬,眼神里闪过一丝阴狠。
这几天,家里开始忙着收拾东西。
李翠花一反常态,对陈冬和颜悦色了许多。
她甚至会主动给陈冬夹菜,虽然只是一点点肉末。
“冬子啊,多吃点,你看你瘦的。”
“等到了城里,婶娘天天给你买好吃的。”
陈冬有些受宠若惊,他以为好日子真的要来了。
他开始期盼着搬家的那一天。
大伯陈强看着媳妇的变化,也感到很欣慰。
他以为是城里的新房子,让媳妇的心情变好了,对侄子也更上心了。
他完全没有察觉到,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悄悄地向这个三岁的孩子罩来。
搬家的前一天晚上,李翠花特意给陈冬煮了一个鸡蛋。
“冬子,明天我们就要走了,去一个很远很好玩的地方。”
“婶娘跟你玩个游戏好不好?”
陈冬剥着鸡蛋,好奇地问。
“什么游戏?”
“明天早上,你先藏起来,等我们都走了,你再出来,给我们一个惊喜,好不好?”
李翠花的声音里充满了诱惑。
陈冬觉得这个游戏很有趣,用力地点了点头。
“那藏在哪里呢?”
李翠花的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微笑。
“就藏在地窖里,哪里最安全,谁也找不到你。”
地窖。
听到这两个字,陈冬的身体下意识地抖了一下。
但是看到婶娘脸上的笑容,和他手里热乎乎的鸡蛋,他又觉得,也许这一次,只是玩游戏而已。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
“好。”
那个“好”字,决定了他未来二十多年的命运。
05
搬家的那天,天还没亮,院子里就响起了汽车的喇叭声。
一辆破旧的卡车停在门口,陈强和两个帮忙的乡亲正往车上搬东西。
家里一片忙乱。
李翠花趁着没人注意,拉着陈冬的手,走到了院子角落。
她手里拿着半块干粮,塞到陈冬手里。
“冬子,快进去吧,游戏要开始了。”
“记住,等听不到外面的声音了,再出来。”
她指了指地窖的入口。
陈冬抱着那块干粮,心里还是有些害怕。
地窖里太黑了。
“婶娘,我……我有点怕。”
李翠花蹲下来,用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柔语气说。
“别怕,这回婶娘不锁门,你自己能推开的。”
“这是我们俩的秘密,不能告诉大伯,知道吗?”
陈冬看着婶娘“真诚”的眼睛,点了点头。
他一步一步,走下了阴冷的台阶。
李翠花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黑暗里,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决绝。
她迅速地盖上那块沉重的木板门。
然后,从旁边搬来一把生了锈的大铁锁,“咔嚓”一声,锁住了门上的搭扣。
她还不放心,又找来几块大石头,死死地压在木板门上。
做完这一切,她拍了拍手上的灰,仿佛只是处理掉了一件垃圾。
她转身,快步走回屋里,催促着丈夫。
“快点吧,磨磨蹭蹭的,赶不上吉时了。”
陈强一边搬着一个大柜子,一边擦着汗问。
“哎,翠花,你看到冬子了吗?”
“早上就没见着他,这孩子跑哪儿去了?”
李翠花心里一惊,但面上却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哦,可能去村头找二蛋他们玩了吧。”
“我刚才跟二蛋妈说了,让她下午把冬子送到镇上的汽车站跟我们会合。”
“你放心吧,丢不了。”
陈强不疑有他,点了点头。
“那就好,那我们快走吧。”
很快,所有的家当都装上了车。
李翠花抱着儿子陈明,和陈强一起坐进了驾驶室。
卡车发动了,发出“突突突”的轰鸣声,缓缓驶离了这个小院。
李翠花透过后视镜,看着那个她生活了十几年的家,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她的嘴角,浮起一丝如释重负的冷笑。
车轮碾过泥土路,带起一阵尘土,也带走了一个三岁孩子所有的希望。
地窖里。
陈冬啃完了那半块干粮。
他觉得游戏的时间差不多了。
他摸索着,想要推开上面的门。
可是,门被锁得死死的,纹丝不动。
他开始慌了。
“婶娘?婶娘?”
他大声喊着,声音在地窖里回荡,显得空洞而无力。
外面,卡车的声音越来越远,直到最后完全消失。
整个世界,只剩下他自己的哭喊声和心跳声。
“开门啊……我害怕……”
“婶娘,我冷……”
哭声渐渐变成了呜咽,最后,只剩下绝望的沉默。
二十二年后。
一辆长途汽车停在了已经变了模样的村口。
一个头发花白,面容憔悴的妇人从车上走了下来。
她就是李翠花。
这二十多年,她的日子并不好过。
丈夫陈强去城里没几年就因为积劳成疾,瘫痪在床。
儿子陈明也没出息,染上了赌博,败光了家产。
城里的房子卖了,债主天天上门。
万般无奈之下,她只能带着瘫痪的丈夫,回到了这个被她遗弃了二十多年的老家。
老宅已经破败不堪,院子里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
风吹过,门窗发出“吱呀吱呀”的怪响。
李翠花推开吱呀作响的院门,一步步走向那栋熟悉的房子。
往事像潮水一样涌上心头,她的心里五味杂陈。
她走到院子的角落,目光落在了那个被杂草和藤蔓覆盖的地窖入口。
她的心,猛地一颤。
一阵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发出了“沙沙”的声响。
她自嘲地笑了笑,是自己想多了,都过去二十多年了,怎么可能……
就在她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
一阵极其轻微,却又无比清晰的声音,从地窖的方向传了过来。
那是一种……指甲挠在墙上的声音。
嘶啦……嘶啦……
李翠花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了。
她僵硬地转过头,死死地盯着那个方向。
紧接着,一道微弱得如同幻觉,却又阴冷得能钻进骨头缝里的声音,幽幽地响起。
“婶娘……我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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