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你在想什么?”
阳光正好,透过文具店的玻璃窗,洒在乐乐的作业本上,也暖暖地照在我身上。
我回过神,看着女儿清澈的眼睛,笑了笑。
“没什么,只是想起了一些过去的事。”
01
我叫陈静,出生在南方一个普普通通的小镇。
我的父母是镇上国营工厂的双职工,一辈子勤勤恳恳,没做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他们教给我最重要的一条道理,就是做人要本分,做事要踏实。
所以从小到大,我都是那种最不让父母操心的孩子,按部就班地上学,成绩中等,不好不坏。
考上了一所省内的普通大学,毕业后又回到了我们这座小城,在一家公司做文员。
我的生活就像一杯温水,平淡,但也安稳。
在我们这样的小城里,女孩子到了二十四五岁,家里人就开始着急婚事。
我妈隔三差五就会托人给我介绍对象。
“阿静啊,不是妈催你,女孩子的青春就这么几年,得为自己打算。”
我嘴上应付着,心里却没什么感觉,那些相亲对象大多和我一样,工作稳定,家境尚可,一眼就能看到几十年后的样子。
直到我遇见了李峰。
李峰不是我们本地人,是公司从外地分部调来的销售经理。
他和我见过的所有男人都不同。
他高大,帅气,穿着得体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更重要的是,他身上有股闯劲儿,眼睛里有光。
他会在开会的时候,条理清晰地分析市场,也会在聚餐的时候,谈笑风生地活跃气氛。
我们第一次正式说话,是在公司的年会上。
那天我被同事起哄,上台唱了一首歌,唱得磕磕巴巴,紧张得手心冒汗。
下台后,我一个人躲在角落里喝着饮料,脸颊滚烫。
李峰端着酒杯走了过来。
“你唱得很好听,很真诚。”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点点的笑意。
我窘迫得抬不起头,小声说:“我跑调了。”
“没有,我觉得刚刚好。”
我们就这样聊了起来。
他跟我讲他在大城市打拼的经历,讲他做销售时遇到的各种趣闻,讲他对未来的规划和野心。
他说他想在这座小城扎根,做出一番事业,然后把父母接过来。
我听得入了迷,觉得他描绘的未来,正是我平淡生活中所缺少的那一抹亮色。
从那以后,李峰开始追求我。
他会给我带早点,会记得我随口提过想吃的东西,会开车送我回家。
他的追求热烈而直接,让我这个习惯了平淡的女孩有些不知所措,但更多的是一种被珍视的甜蜜。
我妈起初是不同意的。
“这小伙子油嘴滑舌的,又是外地人,知根知底吗?”
“妈,他人挺好的,有上进心。”
“上进心能当饭吃?过日子,还是要找个踏实的。”
但我那时候,已经被爱情冲昏了头脑。
李峰的出现,就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我平静无波的心湖,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我们交往了半年,李峰就向我求婚了。
在一个布置得非常浪漫的餐厅里,他单膝跪地,拿出了戒指。
“陈静,嫁给我吧,我会让你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
我看着他真诚的眼睛,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父母最终还是妥协了,他们看着我一脸幸福的样子,只能叹着气为我准备嫁妆。
婚礼办得很风光,李峰确实有能力,他用自己这几年做销售的积蓄,在城里一个不错的小区付了首付。
我穿着洁白的婚纱,挽着他的手臂,觉得自己的未来一片光明。
02
婚后的生活,确实像李峰承诺的那样甜蜜。
他很会照顾人,家里的重活累活他全包了。
每天下班回家,总能看到他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碌的身影。
“老婆回来啦,今天做了你最爱吃的糖醋排骨。”
他会笑着从厨房探出头来,脸上沾着一点面粉。
我靠在门边看他,心里满满的都是幸福感。
李峰的销售业绩很好,收入也水涨船高,没过多久,他就升任了区域总监。
我们的日子越过越红火,很快就还清了房贷。
第二年,我怀孕了。
李峰知道消息后,抱着我转了好几个圈,高兴得像个孩子。
“太好了,我要当爸爸了!”
那段时间,我成了家里的重点保护对象。
李峰不让我做任何家务,每天换着花样给我做好吃的,晚上还会给我讲故事,陪我散步。
我常常抚摸着隆起的肚子,感觉自己拥有了全世界。
十月怀胎,我生下了女儿,我们给她取名叫乐乐,希望她能一辈子开心快乐。
乐乐的出生,给这个家带来了更多的欢声笑语。
李峰是个十足的女儿奴,抱着小小的乐乐,怎么也看不够。
换尿布,喂奶,哄睡,他都学得有模有样。
“你看我们家乐乐,眼睛多像你,鼻子多像我。”
他常常抱着女儿在我面前炫耀,一脸的骄傲。
我以为,这样的幸福生活会一直持续下去。
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一切都悄悄变了。
李峰的应酬变得越来越多,回家的时间也越来越晚。
他身上总是带着一股酒气和烟味。
我劝他:“少喝点酒,对身体不好。”
他总是不耐烦地摆摆手。
“你不懂,这都是为了生意,为了这个家。”
起初,我信了。
直到有一次,我半夜醒来,发现他不在身边。
我走出卧室,看到书房的灯还亮着,里面传来他压低了声音打电话的声音。
“放心吧,下一把肯定能翻本。”
“钱我明天就给你凑过去。”
“知道了,不会让嫂子发现的。”
我推开门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第二天,我问他:“你昨天晚上在和谁打电话?”
他眼神躲闪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一个客户,催着要货款,没什么事。”
我看着他的眼睛,第一次觉得这个男人有些陌生。
从那天起,我开始留心他的动向。
我发现他常常会接到一些神秘的电话,然后就借口出去谈生意。
家里的存折上,也开始有大笔的钱被取走。
我质问他钱的去向。
“最近投资了一个项目,需要资金周转。”
“什么项目?为什么不跟我商量?”
“跟你说了你也不懂,女人家家的,管好孩子就行了。”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敷衍和不耐烦。
我们之间爆发了第一次激烈的争吵。
也就是在那次争吵中,他第一次对我说了实话。
“行了,我告诉你,我就是跟朋友玩了几把牌,输了点钱。”
我如遭雷击。
“玩牌?李峰,那叫赌博!”
“什么赌博,说得那么难听!就是朋友之间娱乐一下,输赢很正常。”
他轻描淡写的态度,让我感到一阵心寒。
“把钱还给我,那些钱是留着给乐乐上学用的!”
“知道了知道了,过几天赢回来就还你,啰嗦什么!”
他摔门而去,留下我和哇哇大哭的乐乐。
我抱着女儿,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我认识的那个意气风发,对未来充满规划的李峰,好像不见了。
03
从那以后,我们家的安宁被彻底打破了。
李峰像是着了魔一样,深陷在赌博的泥潭里无法自拔。
他开始彻夜不归,工作也变得心不在焉。
家里的钱,被他一点一点地掏空。
我把剩下的钱和首饰都藏了起来,但他总有办法找到。
有一次我下班回家,发现家里被翻得乱七八糟。
我藏在衣柜最深处的首饰盒不见了。
那里面有我妈给我的嫁妆,一个金手镯。
我打电话给他,声音都在发抖。
“李峰,你把我的手镯拿走了?”
电话那头很嘈杂,传来搓麻将和叫喊的声音。
“什么手镯,我没看见。”
“你撒谎!家里被你翻成什么样了!你把手镯还给我!”
“哎呀,我就是先拿去应应急,等我赢了钱,给你买个更大的!”
“我不要更大的,我就要我妈给我的那一个!”
“你烦不烦啊!正玩着呢!”
他啪的一声挂了电话。
我握着电话,浑身冰冷。
那已经不是我认识的李峰了。
他变成了一个为了赌博不择手段的赌徒。
我开始接到各种各样的催债电话。
有的人在电话里客客气气,有的人则直接破口大骂,威胁要上门来。
我每天都生活在恐惧之中。
我求过他,哭过,闹过。
“李峰,我们收手吧,为了我和乐乐,我们好好过日子行不行?”
他每次都答应得好好的。
“好,老婆,我错了,我再也不赌了。”
他会抱着我痛哭流涕,发誓要重新做人。
可这样的保证,维持不了几天。
只要他的那些“朋友”一个电话,他就又会像丢了魂一样跑出去。
家里的积蓄很快就被输光了。
他又开始到处借钱。
亲戚,朋友,同事,他借了个遍。
到后来,没人再敢借钱给他。
走投无路的他,把主意打到了我们住的这套房子上。
有一天,他拿回来一份文件,让我签字。
“老婆,这是个贷款合同,我们把房子抵押出去,贷点款出来周转一下。”
我看着“房屋抵押贷款”那几个字,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不行!李峰,这是我们唯一的家了!你不能这么做!”
“就这一次,我保证,只要有了这笔钱,我一定能把之前输的全都赢回来!”
他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神情亢奋而疯狂。
“你疯了!赌徒的话怎么能信!我不会签的!”
我把合同撕得粉碎。
“你是不是想看着我去死!”
他冲我大吼,面目狰狞。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他那么可怕的样子。
“你要是真想好好过,就把赌戒了,我们重新开始。”
我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说得轻巧!我现在欠了一屁股债,不赌我拿什么还!”
“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我跟你一起打工,慢慢还。”
“打工?那要还到什么时候!我告诉你陈静,今天这个字你签也得签,不签也得签!”
他抓住了我的手腕,力气大得像是要把我的骨头捏碎。
我疼得尖叫起来。
睡在房间里的乐乐被惊醒了,大声哭了起来。
他好像才恢复了一点理智,松开了手,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算了,我自己想办法。”
他摔门而去,那一夜,他没有回来。
04
那一晚之后,李峰消失了好几天。
我以为他真的自己想办法去了,心里甚至还存着一丝他会改过自新的幻想。
但现实很快就给了我一记响亮的耳光。
几天后,一群凶神恶煞的男人找上了门。
为首的是个光头,脖子上有条狰狞的纹身。
“李峰呢?”
光头的声音粗暴,眼神不善地打量着我和我怀里吓得瑟瑟发抖的乐乐。
“我……我不知道,他好几天没回来了。”
“不知道?”
光头冷笑一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欠条拍在桌子上。
“他欠了我们五十万,约定好今天还钱,人却不见了。你说你不知道?”
看着欠条上那个天文数字,和李峰龙飞凤舞的签名,我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五十万。
我们这座小城,一套房子的价格也不过如此。
“我没有钱,我们家已经没钱了。”
我的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叫。
“没钱?”
光头一脚踹翻了我们家的茶几,玻璃碎了一地。
“没钱就把房子卖了!再不还钱,我们就把你女儿带走!”
一个男人伸手就要来抓乐乐。
我发疯似的把乐乐护在身后。
“不要碰我的女儿!你们这是犯法的!”
“犯法?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我们只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内凑不齐钱,后果自负!”
他们摔门而去,留下满屋的狼藉和惊魂未定的我们母女。
我抱着乐乐,瘫坐在地上,感觉整个世界都崩塌了。
我给李峰打电话,关机。
给他父母打电话,他们只是叹气,说也联系不上他,让我们自己想办法。
我走投无路,只好回娘家求助。
我爸妈看着我憔悴的样子和厚厚一沓的欠条,气得浑身发抖。
我爸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这个畜生!”
我妈抱着我直掉眼泪。
“我当初就说,这个男人靠不住,你就是不听!”
他们拿出了所有的养老钱,又找亲戚朋友东拼西凑,总算凑了二十万。
“阿静,我们只有这么多了,剩下的,我们实在没办法了。”
我拿着那笔沉甸甸的钱,心里又感激又愧疚。
我把钱还给了那些人,求他们再宽限几天。
光头拿了钱,脸色缓和了一些。
“行,看你一个女人带着孩子不容易,再给你半个月。”
就在我以为事情有了转机的时候,李峰回来了。
那天深夜,我被一阵响动惊醒。
他浑身酒气,像个幽灵一样出现在卧室门口。
他瘦了很多,眼窝深陷,整个人看起来颓废又阴沉。
“钱呢?我听说你弄到钱了?”
他开口第一句话,就是问钱。
我看着他,心彻底死了。
“李峰,那是我爸妈的养老钱,是拿来救命的。”
“救命?我现在就需要救命!”
他冲过来,开始翻箱倒柜。
“你把钱放哪了?快给我!”
我挡在他面前。
“钱我已经还给债主了,没有了!”
“你骗我!”
他一把推开我,我踉跄着撞到了床角,额头磕出了血。
剧痛让我瞬间清醒。
他看着我额头上的血,愣了一下,但随即,那种对金钱的渴望又占据了他的双眼。
“你别逼我。”
他低吼着,眼神变得凶狠。
然后,他扬起了手。
清脆的巴掌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我的脸颊火辣辣地疼,耳朵里嗡嗡作响。
我被打懵了。
我从没想过,那个曾经把我捧在手心里的男人,会对我动手。
他好像也愣住了,看着自己的手,又看看我。
但那种悔意只是一闪而过。
“把钱给我。”
他再一次向我逼近。
我看着眼前这个面目狰狞的男人,闻着他身上刺鼻的酒味,恐惧和绝望像潮水一样将我淹没。
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逃。
必须带着女儿逃走。
05
那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在我心里疯狂地生根发芽。
我不能再待在这个家里了。
为了我自己,更为了乐乐。
我不能让她在一个充满暴力和恐惧的环境里长大。
第二天,我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
李峰酒醒后,看到我额头上的伤和红肿的脸颊,少有地露出了一丝愧疚。
“老婆,对不起,我昨天喝多了。”
他试图来拉我的手。
我面无表情地躲开了。
“我没事。”
我的冷淡让他有些无措,但他很快又被自己的事情占满了思绪,没有再多说什么。
我开始不动声色地为逃跑做准备。
我偷偷去银行,把我爸妈给我的那笔钱剩下的部分,转到了我一张不常用的卡里。
我把我和乐乐的身份证件、户口本,还有一些现金,藏在了一个小布包里。
我不敢收拾太多的行李,怕被他发现。
我只需要等待一个时机。
三天后的晚上,机会来了。
天气预报说,那天夜里有大暴雨。
李峰又接到了一个电话,神色匆匆地出了门。
“我出去一趟,今晚可能不回来了。”
他走后,我立刻行动起来。
窗外,乌云密布,狂风开始呼啸,很快,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
电闪雷鸣,仿佛要将整个天空撕裂。
我走到乐乐的房间,她已经睡熟了,小脸上还带着甜甜的笑。
我俯下身,亲了亲她的额头。
“乐乐,妈妈带你走。”
我用一条小被子将她裹紧,抱在怀里。
然后,我背上那个早已准备好的小布包,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曾经承载了我所有幸福和梦想,如今却只剩下噩梦的家。
我没有丝毫留恋,决绝地转过身。
雨下得很大,我抱着乐乐,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积水的街道上。
雨水打湿了我的头发和衣服,冰冷刺骨。
但我顾不上这些。
我害怕,怕李峰会突然回来,怕那些债主会突然出现。
我一路走到长途汽车站,买了最早一班去往邻省一个陌生城市的车票。
坐在颠簸的汽车上,怀里的乐乐动了动,小声地呢喃。
“妈妈,我们去哪儿?”
我收紧了抱着她的手臂,把脸贴在她的头顶。
“我们去一个新家,一个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新家。”
我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不知道一个陌生的城市是否能容下我们母女。
但我知道,我必须离开。
八年的时间,一晃而过。
我和乐乐在一个靠海的南方小城里安顿了下来。
我找了一份超市收银员的工作,虽然辛苦,但收入稳定。
我们租了一个小小的单间,虽然简陋,但很温馨。
我再也没有见过李峰,也没有再和过去有任何联系。
乐乐已经从一个需要我抱在怀里的小娃娃,长成了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
她今年十二岁,上初一了。
她很懂事,学习成绩很好,从不让我操心。
她知道我们家的情况,知道我们没有爸爸。
她也从来不问。
我以为,那些痛苦的过去,已经被我们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我们有了新的生活,平静,而安宁。
直到今天。
今天我下班比平时早一些,想给乐乐做她最爱吃的可乐鸡翅。
我提着菜,哼着歌,打开了家门。
乐乐的房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她刻意压低了的声音。
她好像在和谁打电话。
我笑了笑,这孩子,也开始有自己的小秘密了。
我换了鞋,正准备去厨房,却隐约听见了女儿说的一句话。
那句话,像一道惊雷,在我头顶炸开。
我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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