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哥,说真的,我到现在都还没想明白。”

饭桌上,发小端着酒杯,一脸好奇地看着我。

“就05年那次,你在城东被那帮联防队拦住那回。”

“我可听说了,当时带头的那个王队长是出了名的浑,你怎么就让他服软了呢?”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我叫李明,出生在北方一个不大不小的城市。

时间往前倒个二十年,也就是八十年代中期,我们那片儿还都是连片的平房。

我家就住在胡同的最里头,一个带小院的两居室。

我爸是市里机械厂的工人,老实巴交一辈子,除了上班就是回家,最大的爱好是喝两口小酒,然后听听收音机里的评书。

我妈是个典型的家庭妇女,操持着家里家外,把我和我姐拉扯大。

我姐比我大八岁,从小她就跟个小大人似的,什么事都护着我。

那时候家里穷,好吃的、好玩的,她总是先紧着我。

谁家孩子要是敢欺负我,她能叉着腰骂上半条街,直到对方家长出来赔礼道歉才算完。

所以我的童年,虽然物质上不富裕,但精神上挺满足,因为天塌下来有我姐顶着。

我的学习成绩一直不怎么样,不好不坏,吊在中间。

我爸对我要求不高,总说能念就念,念不下去就早点学个手艺,将来有口饭吃就行。

我倒是对我姐言听计从。

她说让我好好学习,我就能多看两页书。

她说男孩子要有担当,我就学着帮我爸扛煤气罐。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平淡得像白开水。

转折点在我上高一那年。

我姐经人介绍,认识了一个外地来的男人。

那个男人个子很高,不怎么爱说话,但看我姐的眼神里,总是带着笑。

我妈起初有点不同意,觉得嫁得太远,将来受了委屈娘家都够不着。

但我姐铁了心了。

她说,她就认定这个人了。

后来,那个男人,也就是我后来的姐夫,来我们家吃过几次饭。

每次都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烟酒糖茶,样样齐全,都是我们当地见不着的好牌子。

他跟我爸喝酒,能陪着我爸喝到尽兴。

他跟我妈聊天,总能说到我妈心坎里去。

对我,他话不多,但会给我塞钱,让我去买自己喜欢的东西。

他身上有种说不出来的气场,让人觉得踏实,又有点敬畏。

没过多久,我姐就嫁了。

婚礼办得很风光,在我们那一片儿都算头一份。

姐夫家好像挺有实力,彩礼给得足,酒席也都是当时市里最好的饭店。

我爸我妈脸上有光,逢人就夸女婿有本事。

我姐结婚后,就跟着姐夫去了他所在的城市。

从那以后,我们见面的机会就少了。

但每个月,我姐都会给我打电话,问我学习怎么样,钱够不够花。

每次她一问钱,我就有点烦,总觉得一个大男人,老让姐姐惦记着,有点丢人。

姐夫很少在电话里说话,偶尔我姐把电话递给他,他也只是简单问候两句。

“喂,小明啊,最近怎么样。”

“家里都挺好的吧,缺什么就跟你姐说。”

他的声音很沉稳,听着就让人安心。

但我对他,始终有种距离感。

我知道他对我姐很好,这就够了。

02

高中毕业,我没考上大学。

这也在我爸妈的意料之中。

我爸托了关系,想让我也进机械厂,但那几年厂子效益不好,进去也学不到啥,我就没同意。

我想自己出去闯闯。

第一份工作,是在一个装修队里当小工。

每天扛水泥、搬砖头,累得晚上回家倒头就睡。

干了不到三个月,有一次从脚手架上摔了下来,把腿给摔了。

在医院躺了一个月,我姐夫知道了,二话没说,直接给我卡里打了五万块钱。

那时候的五万块,可不是个小数目。

我爸妈一个月的工资加起来,还不到一千块。

我拿着那笔钱,心里五味杂陈。

一方面是感激,另一方面,是更强烈的自卑感。

我觉得自己太没用了,都成年了,还在给家里拖后腿,还要靠姐姐和姐夫接济。

腿好了之后,我就没再去工地。

我用姐夫给的钱,还了医药费,剩下的,我跟一个发小合伙,在夜市盘了个摊位,卖烤串。

起早贪黑,烟熏火燎,但钱是自己一分一分挣的,心里踏实。

生意好的时候,一晚上也能挣个几百块。

我第一次把挣来的钱交给我妈的时候,她眼睛都红了。

她说,我儿子长大了,知道心疼家里了。

那段时间,是我这辈子最卖力的时候。

我心里憋着一股劲,就想证明给我姐看,给她那个神秘的姐夫看,我李明不是废物,我也能靠自己吃饭。

人年轻,就容易气盛。

夜市那地方,龙蛇混杂。

有一次,几个喝多了的小混混来我摊上吃串,吃完不给钱,还要掀桌子。

我那个发小性子软,想息事宁人。

但我不同意。

我说,一码归一码,吃东西就得给钱,这是规矩。

那几个混混借着酒劲,上来就推搡我。

我那时候年轻啊,血气方刚的,哪受得了这个。

抄起一个啤酒瓶,就跟他们打了起来。

结果,我头上缝了三针,他们也没讨到好,被我开瓢了一个。

这事最后闹到了派出所。

对方也不是什么善茬,家里有点小关系,非要让我赔钱坐牢。

我爸妈急得团团转,到处求人。

最后,还是我姐知道了。

她只在电话里跟我说了一句:“你别怕,在家等着。”

第二天,派出所就放我回家了。

据说,是对方主动撤案和解了。

我后来问我姐,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也没细说,就说是姐夫找了朋友,帮忙打了声招呼。

从那以后,我在我们那一片儿,也算有了点不大不小的“名气”。

大家都知道夜市有个卖烤串的愣头青,不好惹。

其实我不是好勇斗狠的人,我只是觉得,人不能活得太窝囊。

别人欺负到你头上了,你总得还手。

不然,他们只会得寸进尺。

这事之后,我的生意倒是安稳了不少,再也没人敢来找茬。

但我心里,对姐夫的“能量”,又多了一层新的认识。

他就像一张看不见的网,在我需要的时候,总能把我稳稳地接住。

可这张网,也让我觉得有些透不过气。

03

时间一晃,就到了2005年。

这一年,我们那座小城的变化特别大。

到处都在修路、盖楼,整个城市像个大工地,充满了尘土和机遇。

我的烤串生意也做不下去了。

夜市因为城市改造,被取缔了。

我又一次失业了。

我爸也从厂里内退了,每个月拿着微薄的退休金,身体也大不如前。

家里的一切开销,都压在了我妈一个人身上。

她为了多挣点钱,去给一个新开的楼盘当保洁,每天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我看着心里难受,觉得自己特别不孝。

也就是在那段时间,我妈的身体开始出现问题。

她总说自己腰疼,一开始以为是累的,贴贴膏药也就忍过去了。

后来,疼得越来越厉害,有时候半夜都能疼醒。

我劝她去医院看看,她总说没事,舍不得花那个钱。

她说,攒点钱,留着给我娶媳妇用。

我听了这话,心里更不是滋味。

我决定不能再这么混下去了。

我跟发小商量,凑了点钱,买了一辆二手的面包车,准备干点拉货的营生。

车子刚到手没几天,我妈就出事了。

那天晚上,她正在厨房做饭,突然就晕倒了。

我跟我爸都吓坏了,赶紧把她往沙发上扶。

她脸色煞白,嘴里一直喊着疼,疼得浑身都是冷汗。

我当时脑子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送医院,马上送医院。

我背起我妈就往楼下冲。

我爸在后面拿着钱包和医保卡,哆哆嗦嗦地锁门。

我把我妈安置在面包车的后座上,让她躺好。

我爸坐在副驾驶,一个劲儿地催我。

“快,小明,开快点。”

“我知道,我比谁都急。”

我发动车子,一脚油门就冲了出去。

去市中心医院的路,我平时开过很多次。

但那天,我觉得那条路格外漫长。

路上的车子、红绿灯,都让我心烦意乱。

我妈在后面,时不时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每一声,都像鞭子一样抽在我心上。

我闯了好几个红灯,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快点,再快点。

开到一半的时候,我突然想起一条近路。

那是一片新开发的区域,路刚修好,还没正式通车,平时没什么人走。

从那里穿过去,至少能省十几分钟。

我没有丝毫犹豫,方向盘一打,就拐了进去。

那条路确实很空,路灯隔着很远才有一盏,显得有些昏暗。

我把油门踩到底,面包车发出嘶吼,在空旷的马路上飞驰。

希望,就在前方。

我当时是这么想的。

但我没想到,转过一个弯之后,前面会有几道晃眼的手电光。

还有一根横在路中间的栏杆。

几个穿着蓝色制服,戴着红袖章的人,拦住了我的去路。

是联防队。

我们这儿的联防队,说好听点是协助维持治安,说难听点,就是一群没工作的闲散人员,仗着身上那身衣服,到处捞点油水。

我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要坏事。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4

我把车缓缓停在栏杆前。

一个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的男人走了过来,他应该就是队长。

他用手电照了照我的脸,又照了照我的车牌。

“干什么的?”他语气很不客气。

“没看到这里不让过吗?”

我赶紧降下车窗,陪着笑脸说:“大哥,行个方便。

我妈急病,得赶紧送医院,救命的事。”

我指了指后座。

那队长往车里扫了一眼,看到了躺在那里的我妈。

但他脸上没有丝毫同情。

“少来这套。

“都像你这样,这规矩还要不要了?”

“这条路是新修的,还没验收,不能走车。”

他旁边几个队员也围了上来,一个个吊儿郎当的样子,看着就不像好人。

我爸在副驾驶急了,探出头说:“同志,我们是真的急啊。

“你看我老伴,都快不行了。

“求求你们,让我们过去吧。”

那队长根本不理我爸,眼睛只盯着我。

“想过去也行。

“规矩不能坏,交二百块钱罚款。”

他伸出手,一副吃定了我的样子。

我当时气得肺都要炸了。

这明摆着就是敲诈勒索。

但我看着后座上痛苦的我妈,只能强压下火气。

救人要紧。

我说:“大哥,钱我给。

“但我身上没带那么多现金,就几十块。

“您看能不能先让我们过去,我回头给您送过来?”

那队长冷笑一声:“你当我是三岁小孩?”

“没钱就别走这条路。

“调头,绕远道去。”

我急了:“绕远道太慢了,我妈等不了啊!”

“大哥,我给您写个欠条行不行?我拿身份证押在这儿!”

“我求求您了!”

我说着,声音都带了哭腔。

我一个二十多岁的大小伙子,何曾这么低声下气地求过人。

但为了我妈,什么面子、尊严,我都可以不要。

“求我也没用。

“今天没钱,谁也别想从这儿过去。”

那队长态度很坚决,一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他身后的一个小个子队员,还阴阳怪气地说:“就是,万一你妈是装的呢?咱们可不能上当。”

这话彻底把我激怒了。

我猛地推开车门,下了车,一把揪住那个小个子的衣领。

“你他妈再说一遍!”

我双眼通红,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

那小个子被我吓得脸都白了。

“干什么!想袭警啊!”

那个队长见状,立刻大喝一声,他和其他几个队员也围了上来,手里都拿着橡胶棍。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我爸赶紧下车拉住我。

“小明,别冲动,别冲动啊!”

我看着这帮人的嘴脸,心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他们根本不是在执行什么狗屁规定。

他们只是在享受手里的这点权力,在戏耍一个走投无路的普通人。

我松开了那个小个子。

我知道,动手解决不了问题,只会让事情更麻烦。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我看着那个队长,一字一句地说:“我妈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们没完。”

那队长被我的眼神看得有点发毛,但还是嘴硬。

“吓唬谁呢?我们是按规定办事。”

“有本事,你就从这儿闯过去试试。”

我看着那根冰冷的栏杆,再看看车里奄奄一息的母亲,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涌了上来。

难道今天,我妈就要耽误在这帮人渣手里吗?

不,我不能放弃。

我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想尽了一切办法。

报警?来不及了。

硬闯?他们人多,还有棍子,我只有一个人。

就在我快要绝望的时候,我突然想到了一个人。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5

我重新站直了身体,整理了一下衣服。

我不再去看那个队长,而是把目光投向了他身后那片沉沉的夜色。

我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连我自己都觉得意外。

“行,我不跟你吵。

“我就是想问你一句话。”

那队长看我态度软了下来,以为我服软了,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神色。

“说。”

他把橡胶棍在手心里敲了敲,一副居高临下的姿态。

我的目光,缓缓地从夜色中收回,落在了他的脸上。

我盯着他的眼睛,清晰地问出了那个问题。

“听过我姐夫不?”

那队长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样,哈哈大笑起来。

他身后的几个队员也跟着哄笑起来。

“你姐夫?”

“你姐夫是谁啊?市长啊?”

“吓唬我们呢?”

笑声在空旷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那队长笑够了,抹了抹眼角笑出来的泪花,轻蔑地看着我。

他的嘴唇动了动,吐出了那句让我记了一辈子的话。

“他算哪根葱。”

话音刚落。

下一秒,一束刺眼的车灯从我们身后不远处亮起,划破了黑暗。

那光线比我的破面包车亮了不知道多少倍。

一辆黑色的轿车,悄无声息地,如同幽灵一般,滑到了我们旁边。

车子停得很稳。

车门打开,一个穿着笔挺西装的男人从车上走了下来。

他没有看我,也没有看任何人,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路灯的光线不太好,但我能看清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

刚才还嚣张无比的联防队长,在看到那个男人下车的一瞬间,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他的嘴巴微微张开,眼睛瞪得像铜铃,手里的橡胶棍“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前一秒的不可一世,瞬间变成了满脸的惊恐和难以置信。

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那几个还在嬉笑的队员,也都傻在了原地,呆呆地看着那个男人,又看看自己的队长。

过了好几秒,那个队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谄媚和恐惧。

“您……您怎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