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您总教育我,做事要对得起良心。可这年头,老实人好像总吃亏。”

儿子从城里回来看我,坐在炕沿上,跟我抱怨着生意场上的事。

“良心呐,是咱们庄稼人唯一的宝贝,丢了它,就啥也不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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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李德福,生在北方一个叫青石镇的小地方。

我们家祖祖辈辈都是土里刨食的农民,日子过得不咸不淡。

爹叫李满福,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最大的能耐就是把那几亩薄田伺候得明明白白。

他总跟我说,人活一世,可以没钱,但不能没良心。

娘叫张翠花,手脚麻利,心也善,村里谁家有个红白喜事,她总是第一个去帮忙的。

我下面还有个妹妹,叫小芳,比我小五岁,还在上中学,是爹娘的骄傲。

我们家不富裕,住的是几十年的土坯房,墙皮掉了好几块,露出里面的黄泥。

家里最值钱的,大概就是那台黑白的牡丹牌电视机,还是我爹托人从县城里好不容易弄回来的。

我从小就不算个机灵孩子,念书念不进去,初中毕业就没再上了,跟着我爹下地干活。

我力气大,肯吃苦,农活干得不比村里任何一个壮劳力差。

爹娘总说我性子太实诚,容易吃亏。

有一次,邻居王大伯家的牛跑丢了,全家人急得团团转。

我二话不说,跟着找了整整一天一夜,翻了两个山头,最后在后山的沟里把牛给找到了。

王大伯非要塞给我二十块钱感谢费,我硬是没要。

我觉得,乡里乡亲的,搭把手是应该的。

就因为这,村里人都说我李德福是个靠得住的老实人。

我也没觉得这有啥不好,爹说的,做人,得对得起自个儿的良心。

时间过得快,一晃就到了1989年。

这一年,我二十二岁,还没娶媳妇。

倒不是没人提亲,主要是家里穷,拿不出像样的彩礼。

娘为这事没少唉声叹气,我嘴上说着不急,心里也知道,该给家里添个新媳妇了。

那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也特别冷。

十月底,北风就像刀子一样刮在人脸上,天上就飘起了雪花。

爹看着天,皱着眉头说,今年的冬天,怕是不好过。

谁也没想到,他一语成谶。

而我的人生,也因为这个寒冷的冬天,拐了一个天大的弯。

02

我们青石镇,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多了一个疯女人。

没人知道她叫啥,从哪儿来。

因为有人听见她嘴里念叨过死去的丈夫,大家就都管她叫“疯寡妇”。

她看起来三十来岁,头发乱得像个鸟窝,脸上总是黑乎乎的,看不出本来的模样。

身上穿的衣服又破又烂,一年四季都是那么单薄的几件,上面全是油污和破洞。

她白天就在镇上的垃圾堆里翻找吃的,晚上就缩在那个没人注意的屋檐下过夜。

她不偷不抢,也不主动招惹谁,大多数时候只是一个人自言自语,有时候会突然对着空气哭,有时候又会傻笑。

镇上的人都嫌她晦气。

小孩见了她,会朝她扔石子,一边扔一边喊“疯子”。

大人们则会绕着她走,生怕沾上一点不吉利。

东街的王屠夫,脾气爆,有一次疯寡妇在他肉铺门口多站了一会儿,他就拎着瓢,舀了一瓢冷水直接泼了过去。

疯寡妇浑身湿透,冻得直哆嗦,却也只是默默地走开了,一句话都没说。

我见过她几次。

每次看到她,我心里都挺不是滋味。

她也是个人,怎么就落到了这个地步。

有一次,我赶集卖完了家里的土豆,手里还剩两个没卖相的。

回去的路上,又看见她缩在墙角,冻得嘴唇发紫。

我犹豫了一下,走过去,把那两个土豆递给了她。

她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满是戒备和茫然,看了我好一会儿,才慢慢伸出干枯的手接了过去。

她没说谢谢,只是把土豆紧紧抱在怀里,就好像那是稀世珍宝。

我转身走了,没回头。

我怕看到她狼吞虎咽的样子,心里会更难受。

这事我没跟任何人说,包括我爹娘。

我知道,他们要是知道了,肯定会骂我傻,多管闲事。

娘更是会念叨,那种来路不明的人,离远点好,万一是个扫把星呢。

我理解他们的想法,在这个小镇上,名声和安稳比什么都重要。

可是,我总觉得,见死不救,良心上过不去。

03

那天的雪下得特别大。

早上起来一推门,外面的雪已经没过脚脖子了。

北风呼呼地往屋里灌,刮得窗户纸嗡嗡作响。

娘说,这样的天,能把人的骨头都冻酥了。

早饭后,娘突然说家里的盐不多了,让我去镇上的供销社买一包回来。

我披上我那件最厚的棉袄,戴上狗皮帽子,就出了门。

路上的雪很厚,一脚踩下去就是一个深深的雪窝。

整个镇子都静悄悄的,家家户户都关着门,路上几乎看不到人影。

我顶着风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供销社走。

快到十字路口的时候,我看见前面围了一小撮人,正对着路边指指点点。

“哎哟,这天冻成这样,怕是不行了吧?”

“谁知道呢,疯子一个,死了也干净。”

“离远点,晦气!”

我心里咯噔一下,拨开人群挤了进去。

只看了一眼,我的心就沉了下去。

路边的雪堆里,蜷缩着一个人,正是那个疯寡妇。

她一动不动地趴在雪里,身上落了厚厚的一层雪,已经和地面冻在了一起。

她的脸埋在臂弯里,看不清表情,但露在外面的那只手,已经冻得青紫,毫无血色。

周围的人只是远远地看着,没有一个人上前。

他们的眼神里,有好奇,有麻木,更多的,是嫌弃。

就好像躺在那里的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堆碍眼的垃圾。

供销社的张老板从店里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嘴里还嘟囔着:“大清早的,真是触霉头。”

我蹲下身,伸出手,想探探她的鼻息。

旁边一个大娘赶紧拉住我:“德福啊,你干啥?可别沾惹她,这种人邪乎得很!”

我没说话,甩开她的手,把手指凑到疯寡妇的鼻子下面。

还好,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热气。

人还活着。

我心里松了一口气,但随即又揪了起来。

这么冷的天,再让她在这里躺下去,不出一个钟头,肯定就没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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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我站起身,环顾四周。

那些刚刚还在议论纷纷的邻里乡亲,看到我真的要管闲事,都纷纷往后退了一步,眼神躲躲闪闪。

“德福,你可别犯傻。”

“就是,救了她,赖上你家怎么办?”

“她是个疯子,救回来也是个累赘,何必呢?”

这些话像一根根针,扎在我的耳朵里。

我看着雪里那个奄奄一息的身影,又看了看这些冷漠的面孔。

我爹的话又在耳边响了起来:人活一世,可以没钱,但不能没良心。

如果我今天就这么走了,眼睁睁看着她冻死在这里,我这辈子,良心都不会安宁。

流言蜚语又怎么样?

惹上麻烦又怎么样?

难道能比一条人命还重要吗?

我咬了咬牙,心里做出了决定。

我脱下自己身上那件厚实的棉袄,小心翼翼地裹在疯寡妇的身上。

她的身体僵硬得像一块冰。

我试着把她抱起来,但她整个人都冻住了,根本使不上劲。

我只好先用手把她身边的雪刨开,然后把她翻过来,让她靠在我身上。

她的脸已经冻得发青,嘴唇乌紫,眼睫毛上都挂着冰霜。

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她背到我的背上。

她很轻,轻得像一捆干柴,但背在身上,却感觉有千斤重。

那重量,是周围人异样的眼光,是未来可能无休无止的麻烦。

我背着她,一步一步往家的方向走。

每一步都踩在厚厚的积雪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风雪更大了,打在我的脸上,像刀割一样疼。

但我顾不上了。

我只知道,我背上的是一条命。

路过家门口的邻居,看到我背着一个浑身脏兮兮的女人回来,都惊讶地张大了嘴巴。

他们的眼神里写满了不可思议。

我没有理会他们,埋着头,径直走进了自家的院子。

我用脚踹开屋门,冲着里屋喊了一声:“娘,快,烧点热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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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娘从里屋出来,看到我背上的人,吓了一跳。

“德福!你这是……这是从哪儿弄来的人?这不就是镇上那个疯子吗?”

我把她小心地放在堂屋的地上,自己也累得一屁股坐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娘,她快冻死了,在街上看到的。”

这时候,我爹也闻声从房间里出来了。

他看着地上的疯寡妇,又看看我,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屋子里的气氛一下子降到了冰点。

还是娘先反应过来,她虽然嘴上埋怨,但还是赶紧进了厨房,往灶里添柴,烧水。

爹走到我跟前,声音压得很低,但充满了怒气:“李德福,你是不是疯了?什么人都敢往家里捡?你知不知道她是谁?你知不知道这会给咱们家带来多大的麻烦?”

我抬起头,迎着爹的目光:“爹,她快死了。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死在路边。”

“那也轮不到你管!”爹的声音大了起来,“镇上那么多人,谁管了?就你能耐?”

“别人不管,我管!您不是教我,做人不能没良心吗?”我梗着脖子回了一句。

爹被我噎得说不出话,气得胡子都抖了,指着我“你,你”了半天,最后狠狠一跺脚,转身回了屋,把门摔得震天响。

我知道他生气,但我没后悔。

娘端着一盆热水出来,叹了口气,说:“先救人吧。”

我们俩合力,把疯寡妇抬到了炕上,给她盖上家里最厚的被子。

我又找来干净的布,沾着热水,一点一点擦拭她的脸和手。

擦干净了脸上的污垢,我才看清她的模样。

她的脸很清秀,眉眼长得很好看,只是脸颊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深深地陷了下去。

如果不是这副落魄的样子,应该也是个很俊俏的女人。

我们给她喂了一些温热的糖水,但她牙关紧闭,根本喂不进去。

我守在炕边,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两个小时,也许更长。

炕上的女人眼皮突然动了一下。

我心里一喜,赶紧凑过去。

她缓缓地睁开了眼睛,眼神里一片迷茫,她先是看了看屋顶,又看了看四周。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我的脸上。

她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

突然,她的眼眶红了,两行眼泪毫无征兆地就流了下来。

紧接着,她猛地坐起身,一边哭,一边用那双没什么力气的手,捶打着我的胸口。

她的哭声里充满了委屈和悲伤。

“你咋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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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哭着,打着,嘴里反复念叨着这一句话。

我整个人都懵了,任由她捶打着,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认识我?

这怎么可能?

我愣愣地看着她,结结巴巴地问:“你,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