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年的《男与女》,获得了第20届台北金马最佳原著剧本。彼时的红姑在片中也要漏点,而万梓良尚未发福的稚嫩面庞还不具备大哥气质。一对年轻而迷茫的男女,在今日不知明日事的香港浮浮沉沉。

比起《男与女》这个片名,英文名《Hong Kong Hong Kong》更能衬托本片的大气。片头从临海的高楼大厦里、逐渐聚焦到小人物孟思晨(钟楚红饰)身上;而片尾的镜头从一对绝望相拥的恋人身上,又转回了鳞次栉比的楼房屋宇。

这部电影像是整座香港一个不经意的叹息,无数的小人物在朝升日落以后依旧无人问津。

偷渡入港的孟思晨,找不到工作也没有可以投靠的亲戚,只能寄居在一群小伙子租住的屋村求个床位。

一群血气方刚的小伙子,甘愿在大汗淋漓的夏日里挤地铺、也愿意给这些女性“不速之客”腾出一张床位,代价可想而知。

这片屋村的外貌实在是很像1980年《打蛇》最后登场的钻石山,或许一方水土的贫穷也是大同小异。

孟思晨破碎的理想,也像《打蛇》结尾不堪的质问一样,逐渐淹没在这些破铁皮围城的屋村中。

影片并未像cult片那般将女性的困境放大至难堪且猎奇,而是将生活温水煮青蛙的困顿摊开。

孟思晨无力拒绝扑身而来的舍友,没有香港身份证的她找不到正经工作、背负着寄钱给家里四个弟弟任务的她又无法回家。

往前无路退后无门的处境,何尝不需要一条发泄的通道呢。

而这时泰国华侨江远生(万梓良饰)一次次的出现了,带着命中注定的巧合。

问路后的二人,不约而同都回过了头;

洗澡时的救援,是初登场便脸红心跳的坦诚;

查身份证时假装夫妻,是他绿林好汉般的智勇;

将她从滚滚车轮里救出来,是有心多管闲事、却无力改变彼此命运的无奈;

于是有了第一次的争吵,很奇怪,当一段恋情的动心程度、远超过它此刻成熟度能掌握的水平线时,争吵要比亲吻来得快一些。

而再见面时,一个已为木匠的情妇,一个日日打拳谋出路。

身不由己在这对男女的身上具象化出了符号,孟思晨希望靠给木匠生儿子求得一张合法身份证、江远生希望打赢拳击赛带孟思晨远走高飞。

熟悉香港电影的人会发现一个奇特的现象:偷渡的人削尖了脑袋也想要挤进香港谋生,而港民稍微有点能耐的便都出国远离。香港仿佛是一块中转站,迎来送往漂流客,身世浮沉雨打萍。

某日清晨孟思晨在鸡舍捡起一颗蛋,高兴的给它立了块“此蛋拥有合法居留权利”的牌子,这一幕的荒诞属实是整部影片的精华所在。

一颗鸡蛋拥有的,一个活人却是卖身卖肉也求不来;而一个活人的希冀,竟然仅仅是一颗鸡蛋便能承载的。

江远生和孟思晨再见后暗通款曲,江远生从报上看到一辆只卖九百块的车,车牌号是1967,去了不仅车牌号因为螺丝松动成了“1997”,甚至卖车这件事也是一场诈骗。

届时港民对97回归的恐慌无助可见端倪,在政治波谲云诡的搅动里,没有一个人小人物能躲过这场风暴。

讽刺的是很少有小人物真的在乎政局上的阴谋,他们只想过上好日子而已。

像一个月给孟思晨五百块的木匠,他的全部理想,就是能有个女人给他生儿子。

木匠所代表的香港原生代居民,在电影里是有心无力的代表。他能挣钱也愿意花钱,可偏偏没有后代。他是资本的傀儡,是金钱的奴隶,是购买和消费环节的重要螺丝,是狰狞的试图强迫刚刚人流的女人的禽兽,他没有未来。

没有未来的木匠,怀了孕却惊愕的听到新闻里说产妇也不能入港籍的孟思晨,被做局输掉拳击赛的江远生,在香港这片土地上,无一获胜。

像《洛奇》那样拼命努力的江远生,算是彻底被资本做了局,输掉了比赛、失去了儿子、丢掉了爱人。

孟思晨出场时便是在这像船型的等交通灯处,而离场时满身鲜血的她这一次有了能拥抱的爱人。想活命就得去医院,去医院就会被遣返。

两难的处境忽如狂风骤雨一般将二人紧紧裹挟,两个人的白色衣服一如新婚的礼服,大片的血渍触目惊心,呜咽难忍。

遥望远处,香港的黎明堪堪降临,四下静悄悄的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