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你又对着小伟的照片发呆一上午了。”
李秀芳把一碗刚切好的水果放在桌上,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都十三年了,你总得往前看啊。”
01
李秀云已经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了。
十三年了,整整十三年,每一个夜晚,她都会从梦中惊醒,然后摸着身旁冰冷的空处,泪水就无声地滑落。
墙上那张黑白照片里的年轻人,笑容灿烂,眼神清澈,那是她的儿子,张伟。
在李秀云的世界里,儿子就是她的天。
三十多年前,李秀云和丈夫的婚姻走到了尽头。
那个男人不负责任,嗜赌成性,家里但凡有点值钱的东西,都会被他拿去换成赌桌上的筹码。
争吵和失望成了家常便饭。
终于有一天,在又一次激烈的争吵后,李秀云下定了决心。
她抱着年仅五岁的儿子张伟,毅然决然地走出了那个让她窒息的家门,在离婚协议书上签了字。
净身出户,她什么都没要,只要了儿子。
从那天起,李秀云一个人拉扯着张伟长大。
她在纺织厂找了一份工作,三班倒,辛苦得像一头陀螺,连轴转。
租住的房子是城中村里最便宜的单间,阴暗潮湿,夏天闷热,冬天漏风。
但李秀云从不觉得苦。
因为她有张伟。
小小的张伟似乎一夜之间就长大了,懂事得让人心疼。
别家孩子还在撒娇打滚要玩具的时候,张伟已经会踩着小板凳给妈妈做饭了。
他知道妈妈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
每次李秀云下夜班回来,拖着疲惫的身体打开门,总能看到桌上放着一碗热腾腾的面条,旁边还有一张用歪歪扭扭的拼音写的纸条:妈妈,快吃,吃了就不累了。
李秀云每次都会抱着儿子,眼泪吧嗒吧嗒地掉进面碗里。
张伟会用小手给她擦眼泪,奶声奶气地说:“妈妈不哭,有我呢。”
是啊,有儿子呢。
李秀云觉得自己所有的辛苦都值了。
张伟不仅懂事,学习也特别好,从小到大,墙上贴满了他的奖状。
他是李秀云的骄傲,是整个筒子楼里所有家长口中“别人家的孩子”。
街坊邻居都说,秀云,你这辈子是苦尽甘来了,有这么一个好儿子,以后你就等着享福吧。
李秀云听着这些话,心里比蜜还甜。
她对未来充满了希望,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儿子身上。
她省吃俭用,把最好的东西都留给儿子,自己却舍不得买一件新衣服。
她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要让儿子有出息,让他走出这个贫穷的环境,过上好日子。
02
张伟没有辜负母亲的期望。
他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了市里最好的高中。
高中三年,他更加发奋图强,几乎囊括了学校里所有的奖学金。
高考那年,他成了李秀云生命里最闪亮的一道光。
张伟考上了南京的一所名牌大学,分数高得惊人。
录取通知书寄到家的那天,李秀云捧着那张烫金的纸,手都在发抖。
她反反复复地看,一遍又一遍地确认上面的名字和学校,然后冲进房间,对着墙上早已过世的父母照片,激动地大喊:“爸,妈,小伟考上名牌大学了!他有出息了!”
喊完,她就蹲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
那是喜悦的泪水,是多年的辛酸和委屈在这一刻得到了最好的回报。
可是喜悦过后,是巨大的经济压力。
名牌大学的学费和生活费,对于这个本就拮据的家庭来说,是一笔天文数字。
李秀云把家里所有的积蓄都拿了出来,又找亲戚朋友东拼西凑,才勉强凑够了第一年的学费。
她对张伟说:“儿子,钱的事你别担心,妈就是砸锅卖铁,也供你读完大学。”
张伟看着母亲鬓角新增的白发和布满血丝的眼睛,心里一阵阵地发酸。
开学前一天晚上,他认真地对母亲说:“妈,你太辛苦了,以后我半工半读,自己挣生活费,给你减轻负担。”
李秀云摸着儿子的头,欣慰地笑了:“好,我儿子长大了,知道心疼妈妈了。”
到了大学,张伟真的像他说的那样。
他申请了助学贷款,课余时间就在学校图书馆做管理员,周末还去校外的餐厅打工。
他每个月都会准时给李秀云寄钱回来,虽然不多,但每一分钱都代表着他的孝心。
电话里,李秀云总是叮嘱他:“小伟,别太累了,一定要注意身体,学习是第一位的。”
张伟总是在电话那头笑着说:“妈,你放心吧,我身体好着呢,学习也没落下,我们导员还夸我了。”
大学四年,张伟靠着自己的努力,不仅没有再向家里要过一分钱,还年年都拿一等奖学金。
毕业那年,他作为优秀毕业生,在全校师生面前发言。
李秀云也去了,她坐在台下,看着台上那个意气风发、侃侃而谈的儿子,骄傲和自豪充满了整个胸膛。
她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母亲。
03
大学毕业后,张伟的选择让李秀云有些意外。
很多同学都选择了去大公司,或者考公务员,但他却选择了一份危险而又崇高的职业,成为了一名消防员。
李秀云有些担心,但张伟对她说:“妈,这份工作很有意义,能够帮助很多人。您从小就教育我,做人要有担当,我觉得这就是我的担当。”
看着儿子坚定而充满理想的眼神,李秀云最终还是支持了他的决定。
她只对儿子说了一句话:“保护好自己,妈等你平安回家。”
张伟被分配到了一个特勤消防站,工作特别繁忙,危险系数也很高。
每次出警,都是一次生与死的考验。
但他从来报喜不报忧。
电话里,他总是讲一些队里有趣的训练故事,或者又学了什么新技能。
李秀云每次都听得津津有味,但挂了电话,心里总是悬着一块石头。
她每天晚上都会祈祷,祈祷儿子每一次出警都能平平安安。
这样的日子过了两年。
李秀云已经习惯了每天提心吊胆,也习惯了在思念中等待儿子的电话。
她以为日子就会这样,在牵挂和期盼中一天天过下去。
直到那个噩耗传来。
那天下午,李秀云正在家里包饺子,准备等儿子休假回来吃。
门铃突然响了。
她以为是儿子提前回来了,高兴地去开门。
门口站着的,却是两个穿着制服、表情严肃的男人。
他们手里捧着一个盖着国旗的盒子,和一张镶着黑框的证书。
李秀云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耳朵里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见了。
其中一个男人嘴唇在动,似乎在说些什么,但李秀云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盒子,和那张写着“革命烈士”四个大字的证书。
天,塌了。
李秀云只觉得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她再醒来,人已经在医院里。
姐姐李秀芳守在床边,眼睛又红又肿。
看到李秀云醒了,李秀芳的眼泪又流了下来,她握着李秀云的手,哽咽着说:“姐,你挺住,一定要挺住啊……”
李秀云没有哭,也没有说话。
她只是睁着空洞的眼睛,直直地望着天花板。
她的心,好像跟着儿子一起死了。
张伟是在一次特大化工厂火灾中牺牲的。
为了抢救被困的工人,他带领着突击小组,三次冲进火海。
最后一次,他把自己的呼吸器让给了最后一个被救出来的工人,自己却因为吸入过量毒气,倒在了离安全出口只有几米远的地方。
他牺牲的时候,才二十四岁。
李秀云的世界,从此只剩下了黑白两色。
04
儿子离开后的十三年,李秀云活得像一具行尸走肉。
她辞掉了工作,每天就把自己关在那个和儿子一起生活过的小房子里。
房间里的一切都保持着儿子离开时的样子。
书桌上还放着他没看完的书,衣柜里挂着他最喜欢穿的几件衣服,阳台上还有他养的那盆仙人掌。
李秀云每天都会把房间打扫得一尘不染,对着儿子的照片说话,给他讲自己一天都做了什么。
她不说思念,也不说痛苦,就好像儿子只是出了一趟远门,很快就会回来一样。
但每到夜深人静,那股蚀骨的思念和痛苦就会将她彻底淹没。
她整夜整夜地失眠,抱着儿子的枕头,以泪洗面。
她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头发在短短几年里就全白了。
姐姐李秀芳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她几乎每周都会来看李秀云,给她带好吃的,陪她说话,想尽办法让她开心一点。
“姐,你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李秀芳不止一次地劝她,“你看看你现在成什么样子了?小伟在天之灵,也不希望看到你这样折磨自己啊。”
李秀云只是沉默,目光呆滞地看着窗外。
李秀芳知道,姐姐的心结太深了,光靠劝说是没用的。
这天,李秀芳又来了,她带来了一本旅游画册。
“姐,我给你报了个旅游团,去南方转转吧,散散心。”
李秀云看都没看一眼,淡淡地说:“不去,没心情。”
“姐!”李秀芳加重了语气,“你已经把自己关了十三年了!你才六十出头,难道下半辈子就这么过了吗?你得走出去,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外面的世界再好,没有小伟,又有什么意思?”李秀云的声音里充满了疲惫和绝望。
李秀芳深吸一口气,打出了最后一张牌。
她翻开画册,指着其中一页说:“姐,你看,这个旅游团的其中一站,是南京。”
听到“南京”两个字,李秀云空洞的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微弱的波动。
南京,那是儿子上了四年大学的地方。
儿子在电话里无数次地跟她描述过那个城市的美丽,说等他放假了,一定要带她去中山陵,去夫子庙,去玄武湖。
这个承诺,最终成了永远的遗憾。
李秀芳趁热打铁:“姐,小伟生前最想带你去的地方就是南京。你就当是替小伟去看看,去走走他走过的路,看看他生活了四年的城市,好不好?”
“去完成他没有完成的心愿,也算是了了你一桩心事。”
这番话,终于触动了李秀云内心最柔软的地方。
是啊,去看看儿子生活过的城市。
去走走他走过的路。
或许,在那里,她能找到一些关于儿子的回忆,能感觉到,儿子其实并没有走远。
沉默了很久很久,李秀云终于缓缓地点了点头。
“好,我去。”
05
踏上南京的土地,李秀云的心情很复杂。
空气中似乎都弥漫着熟悉的味道,那是在儿子的信里,在电话里,被无数次提及的味道。
她跟着旅游团,游览了几个著名的景点。
看着那些热闹的景象,李秀云的心却异常平静,甚至有些麻木。
她和这个喧嚣的世界,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直到旅游大巴车路过南京大学的校门口。
当那个古朴庄重的校门映入眼帘时,李秀云的心脏猛地一缩。
她的眼泪瞬间就涌了上来。
这里,就是儿子奋斗了四年的地方。
他曾无数次地从这个校门进进出出,在这里留下了他最美好的青春岁月。
下午是自由活动时间。
李秀云谢绝了导游的安排,独自一人来到了南京大学的校园。
她慢慢地走在林荫道上,看着身边一张张朝气蓬勃的年轻脸庞,仿佛看到了当年的张伟。
她走到儿子曾经住过的宿舍楼下,仰着头,看了很久很久。
她走到儿子打过工的图书馆,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了很久很久。
仿佛这样,就能离儿子更近一点。
从大学出来,李秀云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
不知不觉,她来到了一个热闹的旅游景点,这里人山人海,到处都是游客。
她找了一个角落的长椅坐下,看着眼前的人来人往,思绪又飘回到了过去。
就在她失神的时候,一个身影从她眼前一晃而过。
李秀云的目光下意识地追了过去。
只一眼,她的呼吸就停滞了。
那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背着一个双肩包,正在不远处和同伴说着什么。
他的侧脸,他的身高,他的体型,甚至是他说话时微微扬起嘴角的弧度……
像!
太像了!
简直和她记忆中二十多岁的张伟,一模一样!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岁月的成熟。
李秀-云猛地从长椅上站了起来,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几乎要冲出喉咙。
是幻觉吗?
是自己太想念儿子,所以出现幻觉了吗?
她使劲地揉了揉眼睛,再定睛看去。
那个男人还在那里。
不是幻觉!
李秀云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她想开口喊“小伟”,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跌跌撞撞地,不受控制地朝着那个男人走去。
她只想走近一点,再看清楚一点。
那个男人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回过头,有些疑惑地看了她一眼。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李秀云的眼泪彻底决堤。
就是这张脸!这张她看了二十多年,刻进了骨子里,在梦里出现了无数次的脸!
男人被她看得有些不知所措,他对身边的妻子和孩子说了几句,然后礼貌地朝李秀云走过来。
“阿姨,您……有什么事吗?”男人的声音温和而有礼。
李秀云张着嘴,泪流满面,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只是死死地盯着他的脸,贪婪地看着,仿佛要将他刻进自己的灵魂里。
男人被她的样子吓到了,他的妻子也走了过来,关切地问:“阿姨,您是不是不舒服?需要帮忙吗?”
李秀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她颤抖着伸出手,似乎想去触摸男人的脸,却又在半空中停住了。
“孩子……你……你叫什么名字?你是哪里人?”
男人和妻子对视了一眼,虽然觉得奇怪,但还是耐心地回答了:“阿姨,我叫陈坤,是和家人来旅游的。”
李秀云的脑子一片混乱,巨大的失望和巨大的希望在她心里疯狂地拉扯。
不可能,怎么会这么像?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相像的两个人?
她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语无伦次地,几乎是哀求着说:“孩子,求求你,求求你帮我一个忙,好不好?”
陈坤和妻子看着眼前这个哭得泣不成声的老人,心生不忍。
“阿姨,您说,只要我们能做到。”
李秀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擦了擦眼泪,声音因为激动而剧烈地颤抖着:“我想……我想和你去做一个DNA鉴定。”
这个请求让陈坤和他的妻子都愣住了。
李秀云见他们犹豫,急得又哭了起来,她把自己儿子的事情,语无伦次地讲了一遍。
讲他是如何的优秀,如何的孝顺,又是如何在十三年前牺牲的。
陈坤和妻子听完,都沉默了。
看着眼前这个被思念折磨了十三年的可怜母亲,善良的妻子最终拉了拉陈坤的衣角,轻声说:“就帮帮阿姨吧。”
陈坤看着李秀云充满期盼和哀求的眼神,最终点了点头。
等待结果的那几天,对李秀云来说,是十三年来最漫长的煎熬。
她既盼望着那一天快点到来,又害怕那一天的到来。
她怕,怕这只是自己的一场梦,梦醒了,就又剩下无边的黑暗。
终于,到了拿鉴定报告的日子。
李秀云独自一人来到了鉴定中心。
当工作人员将那个薄薄的信封递给她时,她的手抖得几乎拿不住。
她走到一个无人的角落,靠着墙,深呼吸了好几次,才颤抖着撕开了信封。
抽出那张写满了专业术语的纸,她的目光直接跳到了最后一栏的结论上。
只看了一眼,李秀云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了。
她缓缓地瘫坐在地上,手中的鉴定报告飘然落下。
下一秒,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响彻了整个走廊。
“我的儿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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