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这孩子,以后可怎么办啊?”
二姑抹着眼泪,声音里满是“疼爱”。
话音刚落,她便对着众人叹气:“不是我狠心,只是我家的情况你们也知道,实在是多养不了一个人了。”
01
我的母亲在我出生那天就走了。
听我爸说,是难产,医生问保大还是保小的时候,我妈毫不犹豫地选了我。
这件事,是我爸心里一辈子的痛,也是我们这个小家永远的遗憾。
我叫李念,思念的念。
我爸说,这是我妈给我起的名字,她希望我能永远念着她,也希望我爸能永远念着她。
我爸叫李建军,是个普通的货车司机。
他一个人,既当爹又当妈,一把屎一把尿地把我拉扯大。
我家的亲戚不算少,我爸有两个姐姐,一个弟弟。
大姑嫁在邻村,家里开了个小卖部,日子过得还算红火。
二姑在县城工作,是医院的护士,二姑父是个小领导。
他们都对我很好,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每次见面,大姑都会抓一大把糖塞我口袋里,笑着说:“我们念念真乖,越来越像你妈了。”
二姑会摸着我的头,仔细地问我学习怎么样,身体怎么样,嘱咐我爸一定要给我买有营养的东西吃。
“哥,你一个大男人,带孩子粗心,可别亏待了念念,这可是嫂子用命换来的宝贝。”二姑总是这样说。
他们嘴里的关心,让我觉得很温暖。
我以为,除了爸爸,他们就是我最亲的人。
我还有一个小叔,叫李建党。
他是奶奶最小的儿子,也是所有亲戚里,最不招人待见的一个。
听大姑二姑说,小叔从小就不务正业,高中没念完就跑出去混社会,干啥啥不成,吃啥啥不剩。
他快三十了,没个正经工作,也没个家,整天在县城里晃荡,今天帮人开开车,明天去工地上扛几包水泥,赚的钱还不够他自己喝酒的。
亲戚们聚会,提到他都是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建党就是个混日子的,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可别让他带坏了念念。”
我爸倒是很少说小叔的坏话,偶尔叹口气,说:“他还年轻,没定性。”
我跟小叔不亲,他见了我,通常就是咧嘴笑笑,露出一口被烟熏得发黄的牙,然后从兜里摸索半天,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块或十块钱,硬塞给我。
“念念,拿去买好吃的。”
他的手很粗糙,指甲缝里总是黑乎乎的。
我爸不让我要他的钱,但小叔总是很固执。
我爸说,小叔其实心不坏,就是命不太好。
我那时不懂什么叫命好不好,我只知道,我有世界上最好的爸爸,还有一群看起来很爱我的亲戚。
我觉得自己很幸福。
02
我爸是个沉默寡言的男人,但他把所有的爱,都给了我。
他开的是长途货车,一出车就是十天半个月。
每次出车前,他都会给我准备好足够我一个人在家吃的食物。
冰箱里塞满了饺子、包子,米缸里的米总是满的,床头柜上,会放着一沓整整齐齐的零花钱。
“念念,爸不在家,自己要学会照顾自己。”
“晚上睡觉一定要锁好门,陌生人敲门千万别开。”
“钱不够了就去大姑家拿,爸跟她打过招呼了。”
他每次都这么嘱咐,一遍又一遍,像是我永远也长不大。
他不在家的时候,我就一个人上学,一个人放学,一个人写作业。
周末的时候,大姑和二姑偶尔会接我过去住两天。
在大姑家,表哥总会把他的游戏机让给我玩。
在二姑家,表姐会把她漂亮的裙子拿出来给我试穿。
他们对我很好,好到让我觉得,我爸不在家,我也不是孤单一人。
我爸每次回来,不管多累,第一件事就是检查我的作业。
然后,他会像变戏法一样,从他那个破旧的帆布包里,掏出给我带的礼物。
有时候是外地的一本图画书,有时候是一个我没见过的玩具,有时候,只是一包当地的特产点心。
那是我最快乐的时刻。
我会抱着他粗壮的胳膊,闻着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和风尘仆仆的味道,感觉特别安心。
“爸,你下次能不能不出车了?”我问过他。
他摸着我的头,粗糙的胡茬扎得我脸颊痒痒的。
“傻丫头,爸不出车,拿什么养我们家念念?拿什么给念念交学费,买新衣服?”
后来我上了初中,住进了学校宿舍。
我爸出车的频率更高了,他说要趁着年轻,多给我攒点嫁妆。
他说,他这辈子没什么大本事,唯一的目标,就是看着我平平安安地长大,嫁个好人家,过上好日子。
那时候,我天真地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
爸爸会一直为我遮风挡雨,直到我长大成人。
我从没想过,那座为我遮风挡雨的大山,有一天,会突然崩塌。
03
意外发生在一个下着大雨的傍晚。
我爸在从外地拉货回来的高速上,为了躲避一辆突然变道的私家车,方向盘打得太猛,货车侧翻,冲出了护栏。
等我接到二姑的电话,疯了一样赶到医院时,我爸已经被盖上了白布。
我甚至没能见上他最后一面。
我的天,塌了。
我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耳边是二姑撕心裂肺的哭声,是医生和护士的叹息声。
我什么都听不清,也什么都看不见。
我扑到那张冰冷的移动病床上,拼命地想掀开那块白布,我想再看看我爸的脸。
“爸!你醒醒啊爸!”
我哭得声嘶力竭,直到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知觉。
等我再次醒来,已经躺在了医院的病床上。
大姑、二姑、大姑父、二姑父,所有的亲戚都围在我的床边,每个人的眼睛都是红肿的。
看到我醒了,大姑一把抱住我,眼泪又流了下来。
“我可怜的念念啊,你以后可怎么办啊。”
二姑也抹着眼泪说:“念念别怕,有姑姑们在,天塌不下来。”
二姑父,那个在县城当小领导的男人,拍着胸脯跟我保证。
“念念,你放心,你爸的后事,我们全包了。以后我们就是你的亲爸亲妈,绝不让你受一点委屈。”
那时候的我,沉浸在巨大的悲痛里,根本无法思考。
我只是像个木偶一样,任由他们安排。
他们的话,像是一根根救命稻草,让我在无边的黑暗和寒冷中,抓住了一丝丝微弱的光和热。
我信了他们。
我相信,即使爸爸走了,我也不是一个人。
我还有这些爱我的亲...
在爸爸的葬礼上,亲戚们忙前忙后,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当当。
小叔也来了。
他默默地站在角落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眼睛红得像兔子。
他没像别人那样过来安慰我,只是在我跪在灵堂前烧纸钱的时候,走过来,给我披上了一件他的外套。
外套上,有很浓的烟味,但也很暖和。
葬礼结束后,肇事方的赔偿款和保险公司的理赔金,一共八十多万,也都到了账。
二姑父说我年纪小,怕我被人骗,也怕我乱花钱,这笔钱他先替我保管着。
他说:“念念,这钱是你的,谁也动不了。等你长大了,或者上大学要用钱的时候,二姑父一分不少地给你。”
我点了点头。
那时候,我对钱没有任何概念,我只想要我爸活过来。
我以为,爸爸的离去,只是换了一种方式,让我和这些亲戚们,变得更亲了。
04
爸爸“头七”过后,亲戚们第一次聚在一起,开了一个所谓的“家庭会议”。
会议的主题,是我。
我以后该由谁来抚养。
我默默地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抱着爸爸生前最喜欢的一个茶杯,听着他们的讨论。
最先开口的是大姑。
她叹了一口气,脸上写满了为难。
“弟妹走得早,现在弟弟也走了,就剩下念念这么一个独苗。按理说,我是长姐,照顾念念是应该的。”
她话锋一转。
“可是,你们也知道我家的情况。你表哥明年就要考大学了,正是花钱的时候。家里的那个小卖部,看着流水不少,其实也赚不了几个辛苦钱。我是真有心无力啊。”
大姑说完,二姑接过了话头。
“大姐说的也是。我家的情况也不乐观。”
二姑皱着眉头,掰着手指头开始算账。
“你二姑父单位最近效益不好,好几个月没发奖金了。你表姐又报了个钢琴班,那学费贵得吓人。我们家就那么点死工资,实在是……再多养一个孩子,日子就没法过了。”
她们你一言,我一语,都在说自己的难处。
那些曾经许下的承诺,那些曾经拍着胸脯的保证,仿佛都随着爸爸的骨灰,一起烟消云散了。
我抱着茶杯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
客厅里的气氛,变得有些尴尬和压抑。
二姑父清了清嗓子,试图打破沉默。
“其实,念念也大了,是个懂事的孩子,平时在学校寄宿,也不用太操心。就是周末和寒暑假,有个地方住就行。”
他的目光,在屋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角落里一直没说话的小叔身上。
“建党,你呢?你现在一个人,没什么负担,要不……念念以后就跟着你?”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了小叔身上。
大姑立刻尖声反对起来。
“那怎么行!建党自己都吃了上顿没下顿的,他怎么养孩子?那不是把念念往火坑里推吗?”
“就是啊,他连个正经住的地方都没有,整天跟一群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念念跟着他,还不被带坏了?”二姑也附和道。
他们的话,像一把把刀子,句句扎在我的心上。
原来,在他们眼里,我只是一个累赘,一个包袱。
他们谁都不想要我。
甚至,把我推给他们眼中最不堪的小叔,都成了一种选择。
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顺着脸颊无声地滑落。
我感觉自己像一个没人要的皮球,被他们踢来踢去。
05
客厅里,争论还在继续。
“要不,就把老房卖了,用那笔钱给念念在县城租个房子,我们几家轮流给她送饭?”大姑父提议道。
“租房子?一个女孩子自己住,多不安全啊!”二姑立刻反驳。
“那你说怎么办?总不能真让建党养吧?”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
他们吵吵嚷嚷,每个人都在为自己辩解,每个人都在想办法把自己撇清。
没有人问过我的意见。
也没有人注意到,我正在无声地哭泣。
我就像一个透明人,坐在他们中间,被他们当成一个亟待解决的麻烦。
爸爸才走了几天啊。
他们怎么就能,变成这个样子?
我心里充满了失望和悲凉。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小叔,突然站了起来。
他掐灭了手里的烟头,径直向我走来。
屋子里的争吵声,因为他的举动,渐渐停了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他,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他走到我面前,没有说话,只是突然蹲了下来,仰起头看着我。
他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但眼神却异常地认真。
“念念,”他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跟我回家。”
一瞬间,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我愣住了,看着他那张被生活磋磨得有些沧桑的脸。
在所有人都把我当成累赘的时候,是这个被所有人看不起的小叔,对我说,跟我回家。
短暂的寂静之后,大姑尖锐的嘲笑声打破了沉默。
“回家?回哪个家?李建党,你连自己都养不活,还想养孩子?你别在这说胡话了!”
“就是,别在这添乱了。念念跟着你,那不是受罪吗?”二姑也毫不客气地说。
小叔没有理会她们的冷嘲热讽。
他只是看着我,又重复了一遍。
“别怕,有小叔在,以后谁也欺负不了你。”
说完,他缓缓地站起身,从自己那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内侧口袋里,掏出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红色的封皮本本。
他没有打开,只是把它拿在手里,然后抬起眼,扫视了一圈满屋子的亲戚。
刚才还七嘴八舌的众人,在看到那个红本本的瞬间,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所有人的脸上,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
大姑的嘲讽凝固在嘴角,二姑的鄙夷变成了错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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