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前,妻子说带着他们智障的女儿去四川"治病",从此一去不返,说是治病中去世,他一直都不相信。

因此十年来,他无数次在梦中呼唤女儿的名字,无数次在人群中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十年了,你到底在哪儿?”男人喃喃自语,看着手里的寻人启事,照片上的女孩,永远停在了七岁。

突然,身后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响起:“爸爸……是你吗?”

男人猛地回头,看到了那张日思夜想的脸。可还没等他开口,街角饭馆里走出的一个人,却让他如遭雷击,浑身冰冷。

01

十九年前的那个夏天,家里的空气,总是又闷又重,像要下雨的天。

李建国和妻子张桂芬的第一个孩子,是个女儿,取名小诺。小诺长得像张桂芬,眼睛很大,很亮,像两颗黑葡萄,但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总是蒙着一层雾,看不到焦点,空洞洞的,好像什么都看不进去。

她七岁了,还不会自己吃饭,不会自己穿衣,甚至连大小便都不能自理。医生说,是天生的智力障碍,这三个字,像三座大山,压在了这个普通的工人家庭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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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建国是个老实木讷的男人,在镇上的水泥厂上班,每天一身灰。他心疼女儿,下班回来,不管多累,第一件事就是洗干净手,去抱抱小诺。他会把女儿抱在膝盖上,给她讲厂里的趣事,教她用勺子舀碗里的米饭。虽然小诺常常把饭撒得到处都是,但他从不发火,只是耐心地用纸巾擦干净,再把勺子塞回她手里。他总觉得,女儿能听懂,只是不会说。

张桂芬也疼,但她的疼里,掺杂了太多的疲惫和绝望。她每天的生活,就是围着小诺转。给小诺擦洗身子,换洗尿湿的床单,一口一口地喂饭。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看不到一点希望。邻居家的孩子都会跑会跳,会喊爸爸妈妈了,小诺还只会呆呆地坐在墙角,玩自己的手指。这种对比,像一把钝刀子,每天都在割她的心。

家里的争吵,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

起初是小声的抱怨,后来变成了深夜里压抑的哭喊。

“你看看别人家的孩子!再看看她!我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啊!”张桂芬常常在把小诺哄睡后,对着丈夫哭喊,声音里充满了不甘和怨恨。

李建国只是默默地坐在床边抽烟,一根接一根。烟雾缭绕中,他的脸显得格外疲惫。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任何安慰的语言,在残酷的现实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转机,或者说,是更大的裂痕,出现在小诺七岁那年。张桂芬又怀孕了。

十个月后,一个健康的男孩,呱呱坠地。取名小军。

儿子的到来,像一缕阳光,猛地照进了这个阴沉的家。但也像一把锋利的刀,把这个家,悄悄地分成了两半。

张桂芬所有的心思,都扑在了儿子身上。她抱着粉雕玉琢的儿子,怎么也亲不够。她会花一下午的时间,给儿子织一件小小的毛衣,针脚细密。她会因为儿子的一声啼哭,而心疼得掉眼泪,抱着哄上半天。

而对小诺,她变得越来越没有耐心,甚至可以说是厌烦。

小诺不小心打翻了饭碗,她会厉声呵斥:“你是不是存心的!就知道给我找事!”小诺尿湿了裤子,她会皱着眉,满脸嫌恶地把她拉到一边,嘴里不停地抱怨。

李建国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他想跟妻子好好谈谈,可每次一开口,换来的,都是更激烈的争吵。

“我受够了!我真的受够了!”一次,小诺因为想去够桌上的苹果,把一壶刚烧开的热水碰倒在地,差点烫到摇篮里的小军。张桂芬彻底爆发了,她指着在墙角玩自己手指、对一切毫无所觉的小诺,歇斯底里地对李建国喊,“有她没我,有我没她!你自己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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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儿子三岁那年,张桂芬突然像变了个人。

她不再吵,也不再闹,对小诺的态度,也缓和了许多。她甚至开始主动给小诺梳头,给她买新衣服,还教她唱儿歌。

一天晚饭后,她炖了一锅鸡汤,给李建国盛了满满一碗。

“建国,我打听到了。”她看着丈夫,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温柔,“四川那边,有个专门的康复机构,是国外回来的专家办的,听说能治咱女儿这病。我想……带她去试试。”

李建国愣住了。他看着妻子那张突然变得温柔的脸,心里既有怀疑,又有一丝死灰复燃的希望。他太渴望奇迹了。

“真的?”他的声音有些颤抖。

“真的。”张桂芬的眼神很诚恳,她从房间里拿出一张手写的地址,“我托人问了好久了,地址都抄下来了。虽然远了点,但只要有一点希望,咱就得试试,不能耽误了孩子一辈子。”

李建国动摇了。为了给小诺治病,他们几乎跑遍了周边的所有医院,但都没有用。也许,外面的世界,真的有奇迹。

“那……得花不少钱吧?咱家现在……”

“我把我的嫁妆都卖了,还跟我娘家借了点,够了。”张桂芬说得轻描淡写,还拿出了一沓用手帕包着的钱,放在桌上。

李建国看着那沓钱,看着妻子那双充满“期盼”的眼睛,心里的那点怀疑,彻底被打消了。他觉得,是自己误会了妻子。她心里,还是有这个女儿的,她只是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来。

一个星期后,张桂芬带着小诺,登上了去四川的火车。

李建国去送站。站台上,人来人往,嘈杂不堪。小诺似乎不知道要发生什么,只是好奇地看着周围的一切。张桂芬一只手,紧紧地牵着小诺。那只手,用得力气很大,像是怕她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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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开动的时候,李建国追着车窗跑了很远,大声喊着:“到了地方就来电话!照顾好自己和孩子!”

他看到妻子对他挥了挥手,脸上带着一种他看不懂的表情。那表情里,有解脱,有愧疚,还有一丝决绝。

他以为,那是不舍。

他不知道,那是诀别。

张桂芬走了之后,起初还会隔三差五地来个电话,说说“治疗”的进展。她说,机构在很偏远的山区,信号不好,所以不能常打。她说,小诺很适应,已经开始学着自己吃饭了,有时候还会笑。

李建国听着,心里充满了希望,每天上班都有了劲头。

可一个月后,电话断了。

他再打过去,永远都是无法接通。他心急如焚,给张桂芬的娘家打电话,她娘家人也说联系不上她。

一种不祥的预感,像乌云一样,笼罩了李建国。

就在他准备请假,亲自去四川找她们的时候,张桂芬回来了。

她是一个人回来的。

她瘦了,也黑了,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眼神空洞地站在家门口。

“小诺呢?”李建国冲上去,抓住她的肩膀,因为用力,指节都发白了。

张桂芬的眼神空洞,没有看他。她用一种近乎麻木的、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说:“没了。”

“什么叫没了?!”李建国感觉自己的血,一下子冲上了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

“我们去河边玩……她看到水里的鱼,很高兴,就跑过去……不小心,掉下去了……水太急,我没拉住……”张桂芬的声音,像是在背诵别人的故事,平铺直叙,没有一丝起伏。

李建国死死地盯着她的眼睛。那双曾经他深爱过的眼睛里,没有悲伤,没有痛苦,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只有一种,如释重负后的空洞。

那一刻,李建国什么都明白了。

03

“你把她扔哪儿了?”

李建国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他松开了妻子的肩膀,一步步后退,仿佛眼前站着的,是一个他从未认识过的、面目狰狞的陌生人。

“我没有!”张桂芬的情绪,突然激动起来,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的猫,“她就是掉水里淹死了!我有什么办法!我有什么办法!你以为我不想救她吗?!”

她声嘶力竭地喊着,眼泪却一滴也流不出来。

李建国没有再跟她争辩。他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什么了。从她那双空洞的眼睛里,他看不到任何真相。

从那天起,这个家,就死了。

他和张桂芬,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却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他们不再说话,甚至连眼神的交流都没有。家里唯一的声响,是小儿子小军的哭闹和欢笑。那笑声,在李建国听来,却无比的刺耳。

李建国不相信女儿死了。如果真的死了,张桂芬不会是这个样子。一个母亲,失去了自己的孩子,哪怕是再不喜欢的孩子,也绝不会如此平静。

他开始了自己的寻找。

他向厂里请了长假,拿着家里仅有的一点积蓄,踏上了去四川的火车。他只知道,妻子说那个“机构”,在四川。

可四川那么大,他要去哪里找?

他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在成都的街头转了半个月。他拿着小诺七岁时的照片,逢人就问。

“师傅,你见过这个小姑娘吗?脑子……脑子有点问题。”

“大姐,你知不知道哪儿有治这种病的机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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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多数人,都只是不耐烦地摆摆手,或者把他当成骗子,警惕地躲开。

他去了所有能找到的福利院、康复中心,把照片递给工作人员,得到的,都是失望的摇头。

钱很快就花光了。他只好先回到家。

可他没有放弃。

他辞掉了水泥厂那份干了二十多年的工作。他觉得,自己连女儿都弄丢了,还上什么班?

他把家里的房子卖了,拿着那笔钱,跟张桂芬做了分割,然后又一次去了四川。

这一次,他不再像上次那样漫无目的。他买了一张详细的四川地图,用一支红色的笔,把地图划分成一个个小区域。他决定,一个县一个县地找,一个镇一个镇地问。

他要用自己的双脚,把这片陌生的土地,一寸一寸地丈量一遍。

04

寻女的路,是漫长而孤独的。

十年间,李建国的足迹,踏遍了四川和重庆的每一个角落。

他去过繁华的都市,也去过偏远的县城。他睡过五块钱一晚的地下室,蟑螂从他脸上爬过。也曾在无人的车站,裹着一件破旧的大衣,熬过一个个寒冷的夜晚。

他手里的寻人启事,发黄了,又换新的。照片上的小诺,永远是七岁的模样,扎着两个小辫,眼神懵懂地看着前方。

而他自己,却在岁月的风霜里,迅速地老去。他的头发白了,背也驼了,脸上刻满了沟壑般的皱纹。只有那双眼睛,在拿出女儿照片时,才会亮起一点点执拗的光。

在这条路上,他见过太多的人情冷暖。

有把他当疯子,挥手赶他走的小饭馆老板。也有看他可怜,给他一碗热面,却不肯收钱的好心大姐。

他遇到过一个同样在寻找失踪儿子的老父亲。两个年过半百的男人,在一家廉价的小旅馆里,就着一盘花生米,喝了一夜的酒。他们没有说太多话,只是默默地喝酒,默默地流泪。那种同病相怜的痛苦,让他们的心,紧紧地贴在了一起。

“老哥,只要还活着,就得找下去。说不定,哪天就在哪个犄角旮旯里,就遇上了呢。”临走时,那个老父亲拍着他的肩膀说。

这句话,支撑着李建国,走过了无数个想要放弃的瞬间。

他和家里的联系,也越来越少。妻子张桂芬打过几次电话,哭着求他回家,说儿子不能没有爸爸。

“你回来吧,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回来看看小军吧,他都快不认识你了……”电话那头,是张桂芬压抑的、充满愧疚的哭声。

李建国只是默默地听着,然后挂断电话。

错了?一句错了,就能换回他失踪了十年的女儿吗?

他不是不心疼儿子。只是,他一闭上眼,脑海里就全是小诺那张懵懂的脸。他觉得,是自己没有保护好她。他欠她的。

这份愧疚,像一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只有在路上,在寻找中,才能感觉到自己还活着,还是一个父亲。

05

2018年,夏天。李建国已经五十一岁了。

他接到了一个远房堂哥的电话,堂哥的儿子要在四川阿坝州的若尔盖县结婚,请他务必过去喝杯喜酒。

若尔盖,川西北高原上的一片绿洲。李建国从来没去过那么远的地方。他本来想拒绝,但当他看到地图上那个地名时,鬼使神差地,答应了。

十年了,他几乎跑遍了四川的盆地和丘陵,也许,女儿会在这片广袤的高原上呢?

他抱着一丝微弱的希望,坐上了去若尔盖的长途汽车。汽车在盘山公路上颠簸了十几个小时,窗外的风景,从郁郁葱葱,变成了辽阔的草原和连绵的雪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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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礼很热闹,藏族的歌舞,醇香的青稞酒,烤全羊的香气。李建国坐在角落里,看着满堂的欢声笑语,却觉得无比的孤独。

婚礼结束后,他没有马上离开。他在这个海拔三千多米的高原小镇上,住了下来。

他像过去十年里的每一天一样,拿着那沓已经有些破旧的寻人启事,在镇上的街道上,漫无目的地走着,问着。

这里的人,大多是藏族同胞,很多人都听不懂汉语。他们只是友好地对他笑着,摆摆手,指指远方的寺庙。

李建国的心,一点点地冷了下去。也许,这次又和过去的无数次一样,是空欢喜一场。

就在他准备找个地方歇歇脚,然后买票离开的时候,他的身后,突然传来了一个有些怯生生的、不确定的声音。

“爸爸……是你吗?”

那声音很轻,带着浓浓的口音,但那声“爸爸”,却像一道闪电,瞬间击中了李建国。

他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十年了,他幻想过无数次重逢的场景。他以为自己会激动,会大哭。可当这一刻真的来临时,他却连回头的勇气都没有。

他怕,这只是一个幻觉,一个他因为思念过度而产生的幻觉。

他缓缓地,一寸一-寸地,转过身。

他看到了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那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运动服,身材有些瘦弱,皮肤是高原上特有的红黑色。

可那张脸,那双眼睛……

虽然褪去了儿时的稚气,虽然被风霜刻上了印记,但那轮廓,那眼神,分明就是他寻了十年、念了十年的小诺!

李建国的嘴唇哆嗦着,眼泪“唰”地一下就涌了出来。他伸出手,想去摸一摸那张脸,却又怕一碰,就碎了。

“小……小诺?”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这两个字。

就在这时,街角一家挂着“重庆小面”招牌的饭馆里,走出来一个人。那人端着一盆刚洗好的菜,看到门口对峙的两人,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那一刻,他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冻成了冰。他死死地盯着那个从饭馆里走出来的人,整个人,如遭雷击,彻底傻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