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老家那地方,邪乎事多,尤其讲究“食”和“器”的规矩。老人常说,人活一口气,饭养一身气,这气,得装在对的碗里。要是装错了,那吃下去的,就不知道是饭,还是祸了。特别是村里那些来路不明的孩子,老辈人从不看他们的脸,只看他们吃饭的碗。因为有一种东西,叫“鬼童子”,是夭折的娃娃转世,回来寻亲的。他们不认人,只认碗。那碗,叫“命碗”,是他们前世的东西,多半是个缺口破碗。他们只用自己的命碗吃饭,你要是给他换个新的,他宁可饿死也不会碰一下。这事儿听着玄乎,我以前从不信,直到那年夏天,我回了趟老家,亲眼见到了邻居家那个叫“锁儿”的孩子,和他那只,谁也碰不得的,黑陶土碗……
01
那年夏天,我因为城里的生意赔了个底朝天,心灰意冷,便回了趟十年没踏足过的乡下老家。
我们村子,叫“锁龙峪”,坐落在秦岭深处一个不起眼的山坳里。村子很旧,也很穷,年轻人大多出去打工了,留下的,都是些老人和孩子。
我爷爷是村里的老中医,也是个远近闻名的“明白人”。谁家有个头疼脑热,红白喜事,都喜欢找他拿个主意。
我回去那天,日头正毒,晒得土路直冒白烟。一进村口,就看见几个光屁股的娃,在老槐树下玩泥巴。其中一个,却有些不一样。
别的娃都晒得跟个黑炭似的,唯独他,皮肤白得有些过分,像是长年不见阳光。他看起来七八岁的样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大人衬衫,松松垮垮地套在身上。他也不跟别的娃一起玩,就一个人,蹲在树荫底下,用一根小木棍,专心致志地,在地上画着什么。
我当时也没多想,拖着行李回了家。
爷爷见到我,没问我生意的事,只是叹了口气,让我先去洗把脸,歇歇脚。
晚上吃饭的时候,院子里那张老旧的八仙桌上,摆了四菜一汤。爷爷的手艺还是那么好,一道山野小炒,香得人直流口水。
就在我准备动筷子的时候,邻居家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瘦小的身影,端着一个黑乎乎的瓦罐,走了进来。
是白天在村口看到的那个皮肤煞白的孩子。
“刘爷爷。”他怯生生地喊了一声,声音又细又弱,像只小猫。
“是锁儿啊。”爷爷脸上露出了笑容,朝他招了招手,“今天你奶奶又给你炖鸡汤了?快,拿过来,爷爷尝尝。”
那孩子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把手里的瓦罐,放在了桌子上。
我这才看清,这孩子长得其实很清秀,就是那脸色,白得实在有些吓人,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叔叔好。”他看到我,又小声地喊了一句。
“这是你堂伯家的孙子,叫李存民,城里回来的。你叫民子叔就行。”爷爷给我介绍道。
我对他笑了笑。
王婶,也就是锁儿的娘,很快也跟了进来。她手里端着一碗白米饭,和一个看起来很旧的,黑色的土陶碗。
“他爷,存民,你们先吃。”王婶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村妇女,见到我,有些拘谨,“我给锁儿喂口饭就走。”
她把那碗白米饭,倒进了那个黑陶碗里,然后舀起一勺鸡汤,浇在饭上,就准备喂锁儿。
我注意到,那个黑陶碗,很奇怪。
碗沿上,有一个很明显的缺口,像是被磕掉了一块。而且,整个碗的颜色,黑得有些不正常,像是被烟火熏了很久。
“王婶,家里没好碗了吗?怎么给孩子用个破碗?”我随口问了一句。
我的话一出口,桌上的气氛,瞬间就变了。
王婶的脸色,“唰”地一下就白了,端着碗的手,都抖了一下。
就连一直笑呵呵的爷爷,脸上的笑容,也凝固了。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带着一丝我看不懂的责备。
而那个叫锁儿的孩子,则猛地抬起头,一双黑漆漆的、没有任何情绪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像是被一条毒蛇,给盯上了一样,后背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02
那顿晚饭,吃得异常沉闷。
王婶没再多说一句话,匆匆喂完锁儿,就拉着他回家了。
爷爷也一直没怎么说话,只是吧嗒吧嗒地抽着他的旱烟,烟雾缭绕,看不清他的表情。
等他们走后,我才忍不住问:“爷,我刚才是不是说错话了?不就是个破碗吗?至于吗?”
爷爷把烟锅在桌腿上磕了磕,叹了口气。
“存民啊,你常年在外面,村里有些事,你不懂。”他压低了声音,说,“以后,离锁儿那孩子,远一点。尤其是他吃饭的时候,千万别去招惹他。”
“为啥啊?”我更好奇了。
“不为啥。”爷爷摆了摆手,不愿再多说,“记住爷爷的话就行了。”
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想着去山里转转,散散心。
路过邻居家门口的时候,正好看见锁儿一个人,蹲在门槛上,端着他那个黑色的破碗,在吃饭。
他吃饭的样子,很奇怪。
他不像别的孩子那样,狼吞虎咽,或者边吃边玩。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蹲着,用一根小木勺,一勺一勺地,把碗里的饭,送进嘴里。他的动作,很慢,很有节奏,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
更奇怪的是,他每吃一口,都会用勺子,轻轻地,敲一下碗沿那个缺口的地方。
“咚。”
一声轻响。
然后,再吃下一口。
“咚。”
又是一声。
那样子,看得我心里直发毛。
就在这时,王婶从屋里走了出来,她看到我,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存民啊,起这么早啊。”
“嗯,想去山里走走。”我指了指锁儿,小声问,“婶儿,锁儿他……吃饭一直都这样吗?”
王婶的脸色,又是一白。她看了一眼自己的儿子,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我看不懂的情绪。有疼爱,有无奈,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恐惧。
“这孩子……打小就这样。”她叹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了,“邪性得很。”
她告诉我,锁儿这孩子,是三年前,她从山里捡回来的。
那天,她上山采蘑菇,在一个山洞里,发现了这个孩子。当时,他也就四五岁的样子,发着高烧,昏迷不醒。他身边,什么都没有,只有这个黑色的破碗。
王婶和她男人,结婚多年,一直没有孩子。看到这个孩子,顿时就动了恻隐之心,把他抱回了家。
说来也怪,这孩子,到了家,灌了几口米汤,烧就退了。
可从那以后,怪事就接连不断。
这孩子,不哭不闹,也不怎么说话。整天,就喜欢一个人待着。
最邪门的,就是吃饭。
他只用那个从山洞里带回来的破碗吃饭。你要是给他换个新碗,哪怕是再漂亮的金碗银碗,他都绝不碰一下。他会就那么睁着眼睛,看着你,不吵不闹,直到你把那个破碗,给他换回来为止。
有一次,他爹不信邪,把那个破碗给藏了起来。
结果,那孩子,就真的三天三夜,滴水未进。最后,人饿得都快脱相了,他爹才吓得,又把碗给拿了出来。
从那以后,家里就再也没人,敢动他那个碗了。
“你说,这不是邪了门了吗?”王婶说着,眼圈都红了。
我听完,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一直往上冒。
一个从山洞里捡来的孩子。
一个只用破碗吃饭的孩子。
这背后,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03
从王婶那里回来后,锁儿和他那个黑色的破碗,就像一块石头,压在了我的心上。
我开始下意识地,去观察这个孩子。
我发现,他身上的怪事,远不止吃饭这一件。
村里的孩子,都怕他。只要有他在的地方,别的孩子,都会远远地躲开,象是躲瘟神一样。
村里的狗,也怕他。我们村,家家户户都养狗,那些狗,平时凶得很,见到陌生人,能追出二里地去。可只要锁儿一出现,所有的狗,都会立刻夹起尾巴,呜咽着,躲进窝里,连大气都不敢喘。
还有,我发现,他似乎……不会出汗。
那几天,天气热得像火炉。我在院子里坐着不动,都一身的汗。可那个锁儿,就算在日头底下,站上半天,他的脸上,额头上,都永远是干干的,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这一切的一切,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我把我的这些发现,告诉了爷爷。
爷爷听完,沉默了很久。他掐灭了手里的烟袋,看着我,眼神变得异常严肃。
“存民,你是不是……非要弄个明白?”
我点了点头。
爷爷叹了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好吧。”他站起身,走到里屋,从一个上了锁的、老旧的樟木箱子里,取出了一本用牛皮纸包着的、线装的古书。
书的封面,已经泛黄,上面,用毛笔,写着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镇邪录》。
“这本书,是咱家祖上传下来的。”爷爷把书放在桌子上,小心翼翼地,翻开了其中一页,“有些事,本不想让你知道,怕吓着你。但既然你问了,爷爷就跟你说道说道。”
那一页上,画着一个面目模糊的童子,怀里,抱着一个有缺口的碗。
旁边,用蝇头小楷,写着密密麻麻的注解。
“这种东西,叫‘鬼童子’。”爷爷指着书上的画,声音低沉得,像是从地底下传出来一样,“说的,是一些因为各种原因,横死夭折的娃娃。他们死的时候,年纪太小,怨气太重,魂魄不肯入轮回,就会在阳间游荡。”
“他们会寻找那些,命里无子,或者丢了孩子的父母。然后,想办法,让自己‘转世’到他们家里。”
“这种‘转世’,不是真正的投胎。他们只是借了一个活人的躯壳,来了却自己未了的心愿。他们的心愿,大多很简单,就是要回自己前世的东西。”
“而他们辨认自己东西的唯一信物,就是他们吃饭的碗。”
爷爷顿了顿,喝了口浓茶,继续说道:“这个碗,叫‘命碗’。多半,是他们前世最喜欢的,或者,是死的时候,父母给他们陪葬的。碗里,藏着他们的一缕残魂。所以,他们只认碗,不认人。”
“他们转世之后,会给家里,带来一些小小的‘好运’。比如,家里的庄稼,会比别人家长得好。家里的牲畜,也不容易生病。这是因为,他们身上,还残留着一丝阴间的福报。”
“但是,”爷爷的语气,突然一转,变得无比凝重,“这种福报,是有限的。一旦他们的‘心愿’了了,或者,他们的身份,被活人识破了。那他们,就会立刻化为厉鬼,反噬宿主,给家里,招来灭顶之灾!”
听完爷爷的话,我只觉得浑身发冷,牙齿都在打颤。
我看着书上那个面目模糊的鬼童子,脑子里,浮现出的,却是锁儿那张煞白的、没有任何表情的脸。
04
从那天起,我再看锁儿,眼神就彻底变了。
我不再是好奇,而是恐惧。
一种发自骨子里的、对未知事物的深深的恐惧。
我开始刻意地躲着他。白天,我尽量不出门。实在要出门,也会绕着他家走。
可我越是躲他,就越是觉得,他好像……在盯着我。
有好几次,我半夜起来上厕所,都会感觉到,有一道冰冷的目光,从邻居家那黑漆漆的窗户里,射出来,落在我身上。
可等我壮着胆子,朝那边看过去的时候,窗户里,却又什么都没有。
这种感觉,快要把我逼疯了。
我把这事跟爷爷说了。
爷爷的脸色,也变得越来越凝重。
“他,可能已经察觉到,你知道他的身份了。”爷爷掐着指头,算了半天,最后,摇了摇头,“这下,麻烦了。”
“爷,那……那该怎么办?”我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鬼童子,最忌讳的,就是被人识破身份。”爷爷说,“一旦识破,就必须,在他反噬之前,想办法,把他送走。”
“送走?怎么送?”
“唯一的办法,就是毁掉他的‘命碗’。”爷爷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命碗一毁,他那一缕残魂,就无处可依。到时候,再请高人做一场法事,就能把他,超度回阴间,重新投胎。”
“毁掉他的碗?”我光是想想,就觉得头皮发麻,“那孩子把那碗看得比命都重要,谁能近得了他的身?”
“所以,这事,只能智取,不能强攻。”爷爷在屋子里,来回踱步,最后,他停下来,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决绝。
“存民,这件事,竟然是你捅破的。那解铃,还须系铃人。爷爷,需要你帮个忙。”
接下来,爷爷跟我说了一个很大胆,甚至可以说是异想天开的计划。
他让我,想办法,去跟锁儿,交朋友。
“什么?!”我当时就跳了起来,“爷,你不是让我离他远点吗?怎么还让我主动凑上去?”
“此一时,彼一时。”爷爷说,“他现在已经盯上你了。你躲,是躲不掉的。唯一的办法,就是打消他的疑虑,让他重新信任你。只有这样,你才有机会,接触到他的那个碗。”
爷爷的计划是,让我用城里带回来的、那些新奇的玩具和零食,去接近锁儿,跟他套近乎。等取得他的信任后,再找机会,用一个一模一样的、新的黑陶碗,把他那个破碗,给神不知鬼不觉地,换掉。
“只要他用了新碗,吃了饭。他那一缕残魂,就会被新碗里的阳气所冲散。到时候,他就再也想不起自己是谁了。”爷爷说。
这个计划,听起来,天衣无缝。
可我心里,却一点底都没有。
我总觉得,事情,不会那么简单。
那个孩子,那双黑漆漆的、不像活人的眼睛,让我从心底里,感到一种无法言说的恐惧。
05
尽管心里怕得要死,但在爷爷的坚持下,我还是硬着头皮,开始了我的“交友”计划。
我把我从城里带回来的,那个会唱歌的玩具小熊,还有几包巧克力,拿到了邻居家。
王婶看到我,又惊又喜。
我把东西递给锁儿,他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不伸手接。
最后,还是王婶,硬把东西塞到了他怀里。
“你看你这孩子,民子叔给你买的,快谢谢叔叔。”
锁儿看了我一眼,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谢谢。”
从那天起,我每天都会找各种借口,去他家串门。
我给他讲城里的故事,给他看我手机里的照片。
他从来不主动跟我说话,但也不再像以前那样,排斥我。有时候,我讲到有趣的地方,他的嘴角,甚至会微微地,向上翘一下。
我们的关系,似乎真的在慢慢拉近。
爷爷看在眼里,觉得时机,差不多成熟了。
他托人,从县城的古玩市场上,淘来了一个和锁儿那个碗,几乎一模一样的黑陶碗。无论是颜色,大小,还是质地,都看不出任何区别。
唯一的区别是,这个碗,是完好无损的。
爷...爷又亲自动手,小心翼翼地,在碗沿上,敲出了一个和那个破碗,位置、大小、形状,都分毫不差的缺口。
做完这一切,一个完美的复制品,就诞生了。
接下来,就是最关键的,也是最危险的一步——换碗。
我们选的日子,是三天后。那天,是村里祭山神的日子,家家户户都要去山上的庙里烧香,王婶家也不例外。
我们的计划是,趁着他们一家都去山上烧香的工夫,由我,偷偷溜进他家,把碗换掉。
然后,等他们回来,王婶给锁儿盛饭的时候,用的,就是我们准备好的新碗。
只要锁儿吃了那碗饭,一切,就都结束了。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在行动的前一天晚上,爷爷把我叫到了他的房间,又反复地,跟我叮嘱着每一个细节。
“记住,换碗的时候,动作一定要快,不能留下任何痕呃。”
“换下来的那个破碗,千万不能摔,不能碰。你要用我给你的这块红布,把它包好,然后,立刻拿到后山那棵百年老槐树下,用石灰,深埋起来。”
爷爷说着,从怀里,掏出了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颜色鲜红得像是能滴出血来的红布。
“为什么要这么麻烦?”我不解地问。
爷爷没有直接回答我,他只是点上了一根烟,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看着我,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凝重和恐惧。
他把声音,压到了最低,几乎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
“存民,你记住,关于鬼童子,我们村里,还流传着一个最可怕的忌讳。”
“什么忌讳?”
爷爷看着我,一字一顿地,说出了那句让我后来每每想起,都冷汗直流的话。
我听到那句话愣在原地,双手止不住地颤抖,瞬间感觉天旋地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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