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血液透析这个延续生命的治疗过程中，一桶看似普通的透析液实则扮演着至关重要的角色。而其中是否含有葡萄糖这一成分，对患者的安全与舒适度有着深远影响。本文主要探讨含糖血液透析液的科学特性、核心优势和潜在考量，并澄清常见的认识误区。
透析液的核心作用与葡萄糖的角色
血液透析的核心原理是模拟肾脏功能，通过透析器内的半透膜，利用弥散、对流等原理清除血液中的代谢废物（如尿素、肌酐）和多余水分，同时补充必要的电解质，纠正酸碱失衡。透析液就是实现这一物质交换的关键介质。
传统上，透析液电解质成分（如钠、钾、钙、镁、氯）和缓冲碱（醋酸、枸橼酸或碳酸氢盐）是核心。而葡萄糖，作为一种可自由通过透析膜的小分子物质，其浓度设定（通常在5.5-11mmol/L）对透析过程中患者的血糖稳态、渗透压维持和整体耐受性具有重要的调节作用。
1. 有效预防透析中低血糖
无糖透析液如同一个巨大的“血糖黑洞”。血液流经透析器时，血糖会顺浓度梯度迅速向透析液侧扩散丢失，一次4小时透析约丢失20-30克葡萄糖。对于本身血糖调节能力较弱的糖尿病患者，或空腹透析、使用胰岛素/降糖药的患者，这种丢失极易引发严重的、甚至无症状的低血糖。
含糖透析液（如5.5-11mmol/L）在透析膜两侧建立了血糖浓度梯度。虽然血液中的血糖仍会少量丢失，但透析液中的葡萄糖也会反向扩散进入血液，形成动态平衡。目前常用含糖液浓度多为5.5mmol/L，更符合患者内环境的生理需求（高浓度含糖液11mmol/L常用于极低血糖的患者），也显著减少了血糖的净丢失量，极大降低了透析中低血糖的发生风险和严重程度。枸橼酸含糖透析液对患者酸碱平衡和心血管稳定性影响较小，可降低低血压等心血管相关并发症的风险。
韩雨等的研究（纳入232例MHD患者）发现，使用无糖透析液时，糖尿病组低血糖发生率高达20.6%，非糖尿病组为4.6%，且79.2%-83.3%为无症状低血糖，多发生于透析开始的2小时后。而改用5.5mmol/L含糖透析液后，糖尿病组低血糖发生率骤降至0.98%，非糖尿病组降至0%。这极大降低了透析中低血糖的发生风险和严重程度，避免了低血糖带来的心慌、冷汗、抽搐、昏迷甚至心脑血管意外，显著减少医护人员紧急处理负担，提升患者透析安全性和体验。
2. 显著降低透析中低血压发生率：机制明确，效果显著
低血压是血液透析常见的并发症，主因是超滤脱水过快导致血容量下降，以及血管收缩功能代偿不足，而渗透压在维持血管内血容量中起关键作用。
葡萄糖是有效的渗透活性物质，血管的主要晶体渗透压由钠离子承担，但含糖透析液也提供了一定的渗透压。在超滤脱水过程中，这部分额外的渗透压有助于将组织间隙的水分“拉回”血管内，更有效地维持血管内容量，从而减轻血压的下降幅度，提高患者对脱水速度的耐受性。
多项研究证实，使用含糖透析液可显著降低透析中低血压发生率（约20-40%）。如周凡力等人的研究显示，含糖透析液组低血压发生率明显低于无糖透析液组，并直接减少了低血压引起的恶心、呕吐、抽搐、肌肉痉挛等症状，降低因频繁处理低血压而中断超滤的风险，提高了患者舒适度和治疗依从性。
3.为糖尿病患者提供更稳定的血糖环境：减少“过山车”式波动
无糖透析液导致的血糖快速下降，会触发机体强烈的应激反应，释放大量升糖激素（如胰高血糖素、肾上腺素）。当透析结束，这些激素仍持续作用，加上透析后进食，极易导致血糖出现“过山车”式的剧烈反弹升高（反跳性高血糖），造成血糖波动巨大，难以控制，这种剧烈的血糖波动本身就对血管内皮有损伤。
而含糖透析液有效平滑了透析过程中的血糖曲线。透析中血糖下降更平缓，避免了升糖激素的剧烈释放，透析后血糖反弹幅度显著减小。这也有利于糖尿病患者更平稳地控制血糖，减少血糖剧烈波动对血管内皮等组织的损伤，降低长期并发症风险；同时减轻了患者和医护人员在透析期间频繁监测和调整降糖方案的负担。张凌教授也强调：“糖尿病病人的血管经不住反复静脉推高糖这样的折腾，除了加剧血糖的波动，对患者的血管也有不小的影响。表1总结了含糖透析液在关键临床问题上的优势：
认知误区澄清：含糖透析液与感染风险
目前对含糖透析液使用的认知误区，是认为 “透析液里加了糖，就像培养皿加了营养，肯定会更容易长细菌、导致感染！实际上，这是对现代透析液制备、微生物控制原理和透析流程的误解。科学证据和长期实践表明，规范使用的含糖透析液不会额外增加感染风险，原因如下:
现代透析液通常分为A液（酸性浓缩液，含电解质、醋酸、枸橼酸等，pH值通常极低）和B液（碳酸氢盐浓缩液）。葡萄糖是添加在A液中的，A液具有极强的酸性（pH1-3），这个环境本身就能有效抑制绝大多数细菌、真菌的生长繁殖。葡萄糖在这种高酸环境下，并不能成为微生物可利用的“培养基”。国内外血液透析相关治疗液体标准（如YY0598-2015, YY0793.3-2023）中，均明确提到“没有任何文献报道酸性浓缩物支持细菌生长”。
其次透析时，浓缩的A液、B液需要按比例（通常约1:34）与经过严格处理的透析用水混合，配制成最终使用的透析液。此时葡萄糖浓度已被稀释到生理范围（100-200 mg/dL）。这个浓度远低于细菌快速增殖通常所需的营养浓度阈值，且随用、随配比、随交换、随排出，以500ml/min的透析液流速通过透析膜与血液进行交换，继之进入单向流动的排液管路中，没有细菌“驻足培养”的机会。
此外，现代透析中心对透析用水和透析液有着极其严苛的微生物和内毒素标准（如我国要求透析液细菌<100 CFU/ml, 内毒素<0.25 EU/ml）。这依赖于多重屏障，包括：水处理系统（反渗透装置去除水中绝大部分离子、有机物和微生物）、浓缩液质控（规范生产和质检）、管路消毒（透析机内部管路在每次治疗前后都进行严格的化学（如次氯酸钠、过氧乙酸）或热消毒）、内毒素滤器（特殊滤器截留微生物和内毒素），集中供超纯透析液装置（多层级微生物过滤、无死腔消毒）、定期监测（严格监测透析用水和透析液的细菌计数和内毒素水平）等措施。
长期实践证明，在广泛应用含糖透析液的发达国家（如欧美日，使用率接近100%），以及国内规范使用含糖透析液的透析中心（如中日友好医院、北京孙河透析中心等其它采用集中超纯供液系统的透析中心等），并没有数据或研究报告显示含糖透析液会导致透析相关感染（如菌血症）发生率升高。感染风险主要与水处理系统效能、浓缩液质量、管路消毒是否彻底、无菌操作是否规范到位等环节有关，与透析液是否含糖无直接因果关系。
含糖透析液：国际主流与国内现状
在欧美日等医疗发达国家，含糖已成为血液透析液的标准配置和绝对主流选择。其核心驱动力正是源于其显著改善患者安全（降低低血糖、低血压风险）和耐受性的循证医学证据。专业指南和共识（如KDIGO相关建议、各国肾脏病学会指南）普遍推荐使用含糖透析液，尤其对于糖尿病、心血管疾病、老年等脆弱患者群体。张凌教授在美国DaVita透析中心参观时，也发现他们所有的A液透析液都是含糖的。
而目前中国在这方面还有一定的差距。过去一段时间，国内无糖透析液使用比例相对较高。一个重要原因是对成本的误解。早期可能认为无糖液更便宜。然而，在现代透析液集中生产和供应体系中，在浓缩A液中添加适量葡萄糖，从整体治疗成本看，使用含糖液显著减少低血糖、低血压事件及其处理成本（如药物、中断治疗、额外监测、甚至住院），反而更具临床效益。
然而，含糖透析液在稳定血糖、减少低血压方面的核心优势，以及其安全性（无额外感染风险），在国内的临床实践和推广中尚未得到足够广泛的认知和重视。部分医护人员和决策者可能仍停留在过去的观念或对成本、感染存在误解。
阻碍中国广泛采用含糖透析液的主要原因是认知更新滞后、规范推动以及临床习惯转变、缺乏强有力的科学引导以及对费用成本的顾虑，需要加强专业教育（面向医护和管理者）、分享国际经验、基于本土临床研究数据，推动临床实践指南的更新，鼓励医疗机构主动采用这一更优方案。
中日友好医院在长达40多年的血液透析临床实践中始终应用含糖透析液，张凌医生负责的中日医院医联体北京孙河透析中心，通过使用集中供超纯透析液和含糖透析液8年的临床实践，使患者舒适感受和获益非常明显，现在更是用了枸橼酸含糖透析液，对改善心血管并发症也有获益。
我们在透析医生群里也做了一个初步的调查，结果如下：共有来自64家透析中心的医生接受了调查，其中选择规律使用含糖透析液的占18.8%（12/64），使用无糖透析液的占59.4%（38/64）， 此外有21.9%（14/64）的透析中心通过单独加糖包的方式，对容易出现低血糖（既往病史）的患者进行含糖透析液的治疗。他们反映不是所有患者都使用含糖透析液的原因，是因为平时使用的A液不含糖，如果每次单独加的话，技师的工作量太大。
透析室医生可以做的事
含糖透析液本身没有绝对的医疗禁忌症，其带来的稳定性和安全性提升是普遍适用的，是绝大多数血液透析患者的更优选择。
当然，在透析室的日常管理中，对于血糖控制极差（如严重高血糖危象）的患者，在透析起始阶段可能需要个体化评估，考虑暂时使用更低糖浓度（甚至接近无糖）的透析液或加强透析中血糖监测。但这并非否定含糖液的整体优势，而是极端情况下的精细化、短暂的处理策略，目标仍是尽快恢复稳定后使用标准含糖液。
透析液中的葡萄糖会少量被吸收，对于营养不良、热量缺乏的透析患者正好是个营养补充，对于需要严格控制总热量摄入的严重肥胖患者，营养师在制定个体化饮食计划时可考虑这一微小增量，但通常不影响其带来的核心安全性和耐受性益处。
当然，有专家提出对于血钾偏低的糖尿病注射胰岛素患者（血钾<3.8mmol/l），可使用钾浓度稍高（如2.5mmol/l）的透析液，避免透析后低钾血症。这提示在使用含糖透析液时，也需结合患者个体电解质情况调整透析液配方（如钾、钙浓度），现代透析技术（如CCDS）支持这种个体化。
最后，张凌教授强烈反对在透析室常规存放高糖注射液（如50%葡萄糖注射液）并在病人后期不适时随意推注高糖液体的做法，长期应用高渗液体会损伤血管。含糖透析液的应用正是为了从根本上减少这种对血管有害的操作需求。仅在确诊严重低血糖（如血糖<3.9 mmol/L且有症状或<3.0 mmol/L）时，方需按规范适量给予葡萄糖纠正。
TIps：
结语
当前，含糖透析液已成为国际透析领域的标准实践和共识。中国透析领域亟需更新观念，打破对成本和感染的无谓担忧，充分认识到其卓越的性价比。医疗机构管理者、医护人员、政策制定者和生产企业应共同努力，加强专业推广和认知更新，让更多中国透析患者能够受益于含糖透析液这一更安全、更稳定、更符合国际标准的“生命支持液”，切实提升他们的生存质量、治疗安全性和透析体验。稳定生命之河，从选择更科学的含糖透析液开始。
转载声明：本文转载自「智慧肾脏之家」；作者：芮洪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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