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指挥中心的电话打来时,我正在档案室里翻看一宗陈年旧案的卷宗。
“城南分局,陈警官吗?”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年轻,带着刚入职的程序化口吻。
“是我,陈辉。”
“西郊老城区,榕树巷17号,王家老宅,需要出警。报警人称一名中年妇女在住宅地窖口突发昏厥,疑似精神受到刺激,情况不明。另外……”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报警人反复强调,昏厥者在倒下前,声称听到了地窖里有呼救声。”
我的指尖停在了卷宗泛黄的边缘上。
榕树巷17号。
这个地址像一枚生锈的图钉,瞬间刺破了十五年的光阴,扎进了我的记忆深处。
我几乎是下意识地问:“报警人叫什么?”
“张伟。”
“昏厥的女人,是不是叫李晓芳?”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传来键盘敲击声。“……是的,陈警官,你怎么知道?”
我没有回答。
挂掉电话,我抓起外套冲出档案室,那股腐朽的气味仿佛黏在了我的喉咙里。
我知道,这不是一起普通的昏厥事件。
因为那个地窖,十五年前,就应该已经锁死了一个名叫王瑞的、七岁的男孩。
而我,陈辉,是当年送别他父亲王勇最后一程的、穿着开裆裤的发小之一。
01
警车驶入西郊老城区时,速度不得不放慢。
狭窄的街道两旁,是鳞次栉比的灰色砖房和盘根错节的电线,阳光被切割得支离破碎,洒在地上,像一堆陈旧的谜题。
榕树巷17号门口已经围了些邻居,他们的表情混杂着好奇、怜悯,以及一种陈年秘闻被重新翻搅起来的兴奋。
我拨开人群,一眼就看到了蹲在墙角,正向一名年轻辅警激动地描述着什么的张伟。
他比记忆中苍老了许多,眼角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
而躺在救护人员担架上的那个女人,更是让我心头一紧。
李晓芳。
十五年的岁月,似乎将她生命里所有的水分都抽干了,只留下一具枯槁的躯壳。
她的双眼紧闭着,脸色惨白如纸,即便在昏迷中,眉头也紧紧地锁着,仿佛被一个巨大的梦魇攫住。
“陈辉?”张伟看见我,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把冲过来,“你可算来了!你快看看,快看看晓芳她……她是不是疯了!”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冷静。“具体怎么回事,从头说。”
“她今天刚回来,说是想看看老房子,我就陪她过来了。谁知道,走到这地窖门口,她就跟中了邪一样站住了,说……说听见瑞瑞在里头喊妈妈……”张伟的声音在发抖,“那怎么可能呢?十五年了啊!那孩子……”
他说不下去了。
我将视线投向那个地窖口。
那是一扇老旧的木门,斜嵌入地面,门上挂着一把巨大的、锈迹斑斑的铜锁,锁孔里甚至长出了一簇墨绿色的青苔。
一切看起来,都符合封存了十五年的模样。
我的搭档,刚从警校毕业的实习生小李,凑过来低声说:“陈哥,这……听起来像幻觉。咱们要不要联系一下精神卫生中心?”
我没有理会他,径直走到地窖门前蹲下。
一股阴冷、潮湿的土腥味从门缝里丝丝缕缕地渗出来,钻进鼻腔。
我盯着那把铜锁,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另一幅画面。
那是我八岁的时候。
我和邻居家的妹妹玩捉迷藏,为了让她找不到我,我把她骗进了院子里的旧衣柜,从外面锁上了柜门。
起初,我得意洋洋地听着她在里面小声地数数。
后来,我被飞过院墙的蜻蜓吸引,彻底忘了这件事。
直到晚饭时,她父母疯了一样找过来,我才想起衣柜里的她。
当我们打开柜门,那个平日里活泼爱笑的小姑娘,缩在角落里,浑身是汗,嗓子已经哭哑了,看着我的眼神,充满了最原始的恐惧。
她那双眼睛,成了我整个童年时代无法摆脱的噩梦。
从那以后,我对于所有密闭、幽暗的空间,都有着一种生理性的抗拒。
也正因为此,我对被困者的那种绝望,有着超乎常人的、病态的敏感。
我伸出手,冰凉的指尖触碰到那把冰凉的铜锁。
“陈哥?”小李在我身后不解地喊道。
“拿工具来,”我的声音有些干涩,“把锁剪了。”
在我的职业信条里,“程序正义”高于一切,任何没有确凿证据的猜测都是对人力资源的浪费。
但此刻,我的人生坐标,那个八岁时被恐惧烙下的伤疤,压倒了一切。
我必须打开它。
我必须亲眼确认,那扇门的背后,到底是李晓芳的幻觉,还是一个被囚禁了十五年的、不可能存在的幽魂。
02
锁被剪断的瞬间,发出一声清脆而刺耳的“咔嚓”声,像是什么东西断裂在了每个人的心里。
张伟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周围的邻居们也全都屏住了呼吸。
我和小李合力拉开沉重的木门。
一股混合着霉味、腐土和死水味道的浑浊空气扑面而来,呛得人几欲作呕。
手电筒的光柱刺破黑暗,投向下方。
一条狭窄、潮湿的石阶延伸下去,尽头是一片约莫十平米的狭小空间。
空的。
除了墙角一堆烂掉的、看不出原貌的木柴,和几只惊慌逃窜的硕大蟑螂,地窖里空无一物。
没有尸骨,没有挣扎的痕迹,更没有一个活生生的人。
“看吧,我就说……”小李松了口气,低声嘟囔着。
周围的邻居们也发出一阵泄气的叹息,仿佛一场期待中的恐怖电影,演到一半却发现是技术故障。
我的心却沉了下去。
空的?怎么会是空的?如果王瑞当年真的被锁在这里,无论是生是死,都该留下点什么。
救护车已经载着李晓芳去了医院。
现场勘查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事情似乎正在滑向一个最常规、最无趣的结局:一个精神崩溃的母亲,回到伤心地,产生了幻听。
晚上七点,市医院,精神科的看护病房外。
医生告诉我,李晓芳已经苏醒,但情绪极不稳定,有严重的应激障碍和被害妄想。
他建议我们不要过度刺激她。
隔着玻璃窗,我看着她。
她蜷缩在病床上,抱着自己的膝盖,像一个受惊的孩童,目光呆滞地望着虚空。
十五年前那个在榕树巷里以泼辣和爱笑出名的女人,已经彻底死了。
我推门进去,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
“晓芳姐,你还认识我吗?我是陈辉,王勇的发小。”
她的身体轻微地颤动了一下,空洞的眼神缓缓聚焦,在我脸上停留了很久,才流露出一丝辨认的微光。“……小辉?”
“是我。”我搬了张椅子,在她对面坐下,“今天的事,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为什么说……听到了瑞瑞的声音?”
“他就在里面!”一提到这个,她突然激动起来,声音尖利,“我听到了!他喊我‘妈妈,我想出去’,跟十五年前一模一样!他就在里面,他一直都在!”
“可是我们打开了地窖,里面是空的。”我平静地陈述事实。
“不可能!”她疯狂地摇头,眼泪夺眶而出,“你们没找到,你们一定是没有仔细找!他就在那儿,他恨我,他十五年都不肯出来见我……”
看着她崩溃的样子,我沉默了。
我知道,在问出那个最关键的问题之前,我必须先让她把积压了十五年的东西,全部倒出来。
那个下午,在医院苍白的灯光下,李晓芳断断续续地,向我完整地还原了那个被她尘封了十五年的、罪孽深重的秘密。
十五年前,丈夫王勇在工地脚手架上失足摔死,天塌了。
留给她的,除了一个七岁的儿子王瑞,还有一屁股还不清的债。
葬礼办完的第三天,一个开着黑色轿车的男人找到了她。
男人姓钱,是本地小有名气的土豪,早年丧偶,见过李晓芳几次,一直对她有意思。
他开出的条件简单粗暴:嫁给他,所有的债务他来还,还能让她过上好日子。
但有一个前提:不能带着王瑞这个“拖油瓶”。
“他说……他可以给我一笔钱,让我在乡下找户人家把瑞瑞送掉。”李晓芳的声音抖得像风中的落叶,“我不同意,我怎么能卖掉自己的儿子?”
那几天,她活在地狱里。
一边是债主天天上门逼债的辱骂和殴打,一边是钱老板许诺的、天堂般的未来。
最终,压垮她的,是王瑞的一场高烧。
她没钱带儿子去大医院,只能在小诊所打点滴,眼睁睁看着儿子的脸烧得通红,一声声地喊着“妈妈,我难受”。
那一刻,她投降了。
“我……我只是想,先跟那个姓钱的走,等我拿到钱,站稳了脚跟,我就马上回来接瑞瑞。”
她泣不成声,双手死死地揪着床单,“我怕债主上门抢人,就把瑞瑞……把他暂时藏在了地窖里。”
她骗儿子说,要跟他玩一个捉迷藏的游戏。
她把家里所有能吃的东西,面包、饼干、几壶水,都搬了进去,告诉他,只要他在里面乖乖待着,妈妈很快就会来接他。
7岁的王瑞,笑着对她说:“妈妈,你一定要快点找到我哦。”
然后,她锁上了那把铜锁。
“我本来打算,最多一个星期,我就回来。”她痛苦地闭上眼,“可是那个姓钱的是个魔鬼,他把我看得死死的,我根本没有机会跑出来。后来……后来我怀孕了,有了新的孩子,日子一天天过去,我就……”
我就再也没能回来。
听着她的叙述,我感觉自己仿佛也置身于那个阴暗的地窖。
我能清晰地“看”到,那个叫王瑞的男孩,如何从最初抱着零食和水,满怀期待地等待,到困惑,到恐惧,再到最后,拍着门板,声嘶力竭地哭喊。
我胸口闷得发慌,那段被我深埋的、关于衣柜的记忆,与王瑞的绝境,在此刻,精准地重叠在了一起。
李晓芳的罪孽,仿佛也成了我的罪孽。
我对这个案子,产生了超越职业范畴的、强烈的个人情感投射。
这个共情锚点一旦建立,我就知道,这件事,我不管不行了。
03
第二天一早,我顶着两个黑眼圈,带着小李和技术队的同事,重返榕树巷17号。
这一次,我的目标不再是找到一具尸骨,而是要找到一个“鬼魂”——一个被囚禁了十五年的男孩,可能留下的任何精神痕迹。
官方的勘查报告写得一清二楚:地窖内墙壁为夯土结构,无划痕,无血迹,无任何人类长期生存迹象。
地面尘土厚重均匀,除入口处有勘查人员脚印外,无任何其他足迹。结论:该地窖至少十年以上未曾有人进入。
一切都指向“李晓芳精神失常产生幻听”这个唯一合理的解释。
但我,无法接受这个解释。
我再一次下到地窖里,拒绝了技术队递来的强光探照灯,只打开了自己那支光线没有那么刺目的小手电。
我强迫自己代入王瑞的视角。
一个七岁的孩子,被关在这里。
最初的几天,他有食物和水,他会做什么?
他会坐在石阶上,一边啃着面包,一边侧耳倾听外面的脚步声,等着妈妈来“找到”他。
我的光圈缓缓扫过石阶。
上面布满了青苔和灰尘,看不出任何东西。
几天后,食物吃完了,水也喝光了。
黑暗和孤寂会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他会开始害怕,他会哭,会喊,会用手拍打那扇厚重的木门。
我走到门下,仰起头,用手电筒的光,一寸一寸地扫过门板的内侧。
木门很厚,上面布满了纵横的裂纹和虫蛀的孔洞。
在靠近门轴的一个角落里,我看到了一些极其不明显的、比周围木纹颜色稍浅的痕迹。
“小李,拿放大镜来。”
在放大镜下,那些痕迹清晰了起来。
是划痕。
是一些用指甲,或者小石子,反复、杂乱地刮擦出来的,已经几乎被岁月磨平的划痕。
它们毫无规律,像某种癫狂情绪的宣泄。
技术队的同事凑过来看了一眼,摇了摇头:“陈哥,这说明不了什么。可能是木头本身的纹路,也可能是早年留下的。无法作为证据。”
我没说话,继续用光圈扫视着四周的土墙。
夯土的墙壁很粗糙,我的目光掠过那些凹凸不平的表面,突然,在离地约一米高的位置,我停住了。
那里,有一块区域的颜色,比周围的土色,稍微深了那么一点点。
不仔细看,根本无法发现。
我伸出戴着手套的手,轻轻地触摸了一下。
指尖传来一种略微有些不同的质感,更细腻,更坚实。
“这里,取样化验。”我对技术员说,“看看夯土的成分有没有异常。”
当我从地窖里爬出来,呼吸到外面新鲜空气时,一直等在旁边的张伟立刻围了上来,他的眼睛布满血丝。
“陈辉,怎么样?是不是……是不是有什么不对劲?”
我看着他,又看了看那些假装不经意,却始终竖着耳朵听我们动静的街坊邻居。
他们是这个悲剧的见证者,也是审判者。
15年来,关于李晓芳“为了钱抛夫弃子”的流言,就是从他们口中,编织成了一张无形的、可以杀死人的网。
官方的力量,只会寻找法律意义上的证据。但这个案子,真正需要勘查的,是人心的现场。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是局里的顶头上司,刘队。
“陈辉,榕树巷那案子怎么回事?我听小李汇报,你还在现场折腾?一个精神病人的胡话,有必要搞这么大阵仗吗?赶紧收队!”刘队的语气很不耐烦。
“刘队,现场有疑点。”我坚持道。
“什么疑点?找到尸体了?”
“……没有,但是……”
“没有就别但是了!”他打断我,“陈辉,我知道你同情心泛滥,但我们是警察,不是居委会大妈。没有证据,就不能浪费警力。现在,立刻,给我收队!”
电话被挂断了。
我握着手机,看着眼前这个被阳光和阴影分割的院子,第一次,因为我的“共情”,而与其他同事,产生了如此巨大的分歧。
他们看到的是一间空了十五年的地窖,而我,却仿佛看到了一个男孩蜷缩在角落里,绝望地,用指甲刮着墙壁。
04
刘队一通电话,调查被迫终止。
技术队带着取样的土块,不情不愿地收队了。
小李看着我,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叹了口气,跟着上了车。
榕树巷17号,再次恢复了死寂。
接下来的两天,我被刘队安排去处理另外几桩鸡毛蒜皮的邻里纠纷,他用这种方式,明确地告诉我,那个“地窖鬼故事”,到此为止。
常规的调查,因为缺少“共情”这个视角,彻底陷入了僵局。
在官方卷宗里,这件事的性质,已经从“疑似非法拘禁”滑落到了“群众产生幻觉,误报警情”。
李晓芳,也从一个可能的“受害者母亲”,变回了那个十五年前“狠心绝情”的女人。
但我,放不下。
那些指甲的划痕,那块颜色异常的夯土,像两根刺,扎在我的脑子里。
第三天傍晚,我开着自己的私家车,又一次来到了榕树巷。
我没有进院子,只是把车停在巷口,摇下车窗,点燃了一支烟。
夕阳的余晖把老房子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个沉默的巨人。
我的情感投射和特殊洞察,到底是对的,还是仅仅源于我个人偏执的臆想?
我反复回忆着现场的每一个细节。
地窖,铜锁,划痕,夯土……还有什么?我到底忽略了什么?
我的目光,无意中落在了地窖木门旁边,一个不起眼的、几乎被杂草掩盖的陶土管道上。
那是老房子用来给地窖换气的老式通风口,直径不过十几厘米。
一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击中了我。
我立刻下车,冲到院墙边,借着黄昏最后的光线,蹲下来仔细观察那个通风口。
管口周围结满了蜘蛛网,看起来确实很久没人动过。
但是,在管口下方不到半米远的泥地里,我发现了一样东西。
一颗小小的,大概只有米粒大小的,红色的塑料珠子。
它的一半埋在泥里,另一半露在外面,沾满了尘土,但在夕阳下,依旧反射出一丝极其微弱的光。
我用镊子小心翼翼地将它夹起,放进证物袋。
这颗珠子,是那种最廉价的、用来做儿童手工串珠手链的塑料珠子。
它很新,棱角分明,完全没有在泥土里埋藏了十五年该有的风化和褪色。
一个常规警察,会把它当成不知哪个年代、谁家孩子玩耍时遗落的垃圾。
但一个“共情”的警察,一个脑子里装着“被困男孩”画面的我,却立刻构建出另一个可能:如果,真的有人在近期,通过这个通风口,向地窖里传递过什么东西呢?
比如,食物,或者……别的什么?
这个珠子,会不会是那个“传递者”不小心遗落的?
我的心跳开始加速。
这不是幻觉。这里面,真的有事。
我立刻拨通了刘队的电话,把我的发现和猜测告诉了他。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
“陈辉,”刘队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一颗珠子?你知道这个巷子里住了多少小孩吗?一颗珠子能证明什么?它甚至都不能作为合法的证据提交。我警告你,不要再为了一个不切实际的猜想,去挑战程序。这个案子,到此为止。”
又一次,我的个人判断,与团队的官方结论,发生了正面的、剧烈的碰撞。
我知道,指望他们,是指望不上了。
05
官方的调查之路,被彻底堵死了。
我坐在车里,看着证物袋里那颗小小的红色珠子,它像一滴血,灼烧着我的掌心。
体制无法带来我所认同的正义时,“我”该怎么办?
这个问题,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清晰。
如果王瑞的“鬼魂”真的在那个地窖里,那么,他不是鬼,他是人。是一个被官方调查忽略的、活生生的人。
我不能把他一个人,再扔在那个黑暗里。
我的良知,或者说,我内心深处那个被衣柜烙下伤疤的男孩,不允许我这么做。
既然官方渠道走不通,那我就用我自己的方式,我自己的时间,去把真相挖出来。
我决定,再去见一个人。
那个除了李晓芳之外,唯一的现场目击者——张伟。
我找到张伟的时候,他正在自己那个昏暗的小卖部里,心神不宁地看着电视。见到我,他明显地哆嗦了一下。
“陈辉?你怎么又来了?不是说……没事了吗?”
“张伟,”我直接走进柜台,关掉了电视,把那个装着红色珠子的证物袋拍在他面前,“你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那天,在李晓芳昏倒前,你到底还看到了什么,或者听到了什么?”
“我……我什么都没看到啊!”他眼神躲闪,“就是晓芳突然尖叫了一声,就倒了……”
“不对!”我逼近一步,声音压得很低,但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力量,“我勘查过现场,地窖的木门上,有一道很细的裂缝。以当时你们站的位置,如果弯下腰,是可以看到里面的。李晓芳在尖叫前,是不是把眼睛凑上去了?”
张伟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嘴唇开始哆嗦,冷汗从额角渗了出来。
他想起了什么。
“你说啊!”我攥住他的肩膀,失去了平日的冷静,几乎是在低吼,“她到底看到了什么?!那声音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我不知道她看到了什么……”张伟快要哭出来了,“我只听到……那声音……那声音不像瑞瑞……一点都不像一个孩子的声音!太怪了!然后我就看晓芳,她……她把眼睛贴在门缝上,就那么看了一眼……就一眼……”
“然后呢?!”
“然后她就跟见了鬼一样,整个人弹了回来,脸都变形了!”
我知道,最关键的东西,就在这里。
我必须去医院,从李晓芳的嘴里,撬出她看到的那“一眼”里的真相。
医院的病房里,李晓芳的情绪比昨天平复了一些,但依旧像一只惊弓之鸟。
我把张伟的证词,和我发现的红色珠子,都摆在了她的面前。
“晓芳姐,你必须告诉我,”我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你从门缝里,到底看到了什么?那让你恐惧的,不是地窖里的黑暗,对不对?里面……有东西。或者说,有‘人’?”
她全身剧烈地颤抖起来,双手死死地抓住床沿,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类似漏气的声音。
“看着我!”我的情绪也到了临界点,常年累积的、对黑暗空间的恐惧和对受害者的负罪感,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了。
我猛地提高了音量,对着她嘶吼道:
“你说话啊!你到底看到啥了?!”
李晓芳猛地一哆嗦,像是被我的声音惊醒了,突然一把抓住我的胳膊,眼神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声音嘶哑地、断断续续地挤出几个字:
“手……他的手……不是一只手……”
她猛地吸了一口气,瞳孔骤然放大,用尽全身力气喊出了最后几个字:
06
“……是六根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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