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林月眼中，“阿呆”不是一条冰冷的爬行动物，而是她相伴四年的、最忠诚的朋友。
身为鳄鱼饲养员，她将所有的温柔和耐心，都倾注在了这条巨鳄身上。
当“阿呆”开始一反常态，像温顺的小猫一样，总爱钻进她怀里时，林月更是欣喜若狂，以为自己创造了人与猛兽和谐共存的奇迹。
然而，当她将这份喜悦分享给动物园园长时，园长那张一向慈祥的脸上，却瞬间血色尽褪，他指着鳄鱼池的方向，用一种近乎是命令的、颤抖的声音嘶吼：快！快把它送走！
01
林月的人生轨迹，是在她八岁那年的一个夏日午后，被彻底改变的。
那天，是她第一次，跟着父母，踏进那座城市里最大、最古老的动物园。对于一个从小在钢筋水泥森林里长大的孩子来说，这里的一切，都充满了新奇和魔力。她看到了上蹿下跳的猴子，看到了慵懒打盹的老虎，也看到了优雅漫步的长颈鹿。
但真正让她停下脚步，挪不开眼睛的，却是那个被玻璃和水池隔开的、充满了压抑和原始气息的爬行馆。
馆里，挤满了好奇的游客。所有人都围在一条巨大的湾鳄展区前，发出一阵阵的惊叹和畏惧。那条鳄鱼，体长近五米，像一截沉在水底的、黑褐色的枯木，一动不动，只有那双浑浊的、泛着冷光的眼睛，偶尔会转动一下，透出一种睥睨众生的、冰冷的威严。
“妈妈，你看！好大的蜥蜴啊！”旁边一个更小的孩子，天真地喊道。
“别胡说！那叫鳄鱼！会吃人的！”孩子的母亲，立刻紧张地，将他往后拉了拉。
所有人都对这个庞然大物，敬而远之。只有八岁的林月，踮着脚，趴在冰冷的玻璃上，一动不动地，与那条巨鳄，对视着。她没有感到害怕，相反，她从那双冰冷的眼睛里，读出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深刻的孤独。她觉得，这个被囚禁在玻璃箱里的大家伙，一定很寂寞吧。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绿色工作服的身影，走进了展区。那是一位年轻的女饲养员，她提着一个装着鲜肉的铁桶，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她没有丝毫的畏惧，一边将大块的肉，用长长的铁钳，投喂给巨鳄，一边还像跟老朋友聊天一样，跟它说着话。
“大家伙，开饭了。今天胃口怎么样？”
那条一直沉寂的巨鳄，竟然缓缓地，从水中浮起，张开那张足以吞噬一切的巨盆大口，精准地，接住了饲养员投来的食物。它的动作，在面对那个女孩时，竟然显得有那么一丝……温柔。
那一刻的画面，像一幅充满冲击力的油画，深深地，烙印在了林月的心里。她看着那个在猛兽面前，依旧从容、充满爱意的女饲养员，心中，第一次，萌生出了一个清晰而坚定的梦想。
“爸爸，妈妈，”她回过头，对身后的父母，用一种无比认真的语气，宣布道，“我长大了，也要当一名饲养员！我也要和它们，交朋友！”
02
那个在爬行馆里许下的童年梦想，成了林月此后十几年人生中，唯一的航标。
从那天起，她的房间里，不再是芭比娃娃和漂亮的公主裙，取而代之的，是成堆的、关于动物的百科全书和纪录片光盘。她会花掉自己所有的零花钱，去买《动物世界》和《国家地理》杂志。她能准确地，说出几十种不同科属的动物名称，甚至连它们的拉丁文学名，都能背得滚瓜烂熟。
她的这个“不切实际”的梦想，在周围人看来，有些不可理喻。
“一个女孩子家，天天跟那些畜生打交道，像什么样子？”亲戚们总是在背后，这样议论她。
“小月啊，听阿姨一句劝，还是学个会计或者老师吧，稳定，又体面。”邻居们也总是“好心”地劝她。
但林月，从未动摇过。她把所有的质疑和不解，都化作了学习的动力。她知道，想进入这个行业，光有热情是远远不够的，还必须有最专业的科学知识。
高中时，她毅然决然地，选择了理科。当别的女孩子，都在为复杂的函数和物理公式而头疼时，她却学得津津有味。因为她知道，这些，都是她通往梦想的必经之路。
高考那年，她以优异的成绩，毫无悬念地，考取了全国最顶尖的、以生物科学和动物医学闻名的农业大学。在填报志愿时，她所有的选项，从第一志愿到最后一个，填的，全都是“动物科学”和“野生动物保护”相关的专业。
大学四年，她像一块海绵，疯狂地吸收着所有关于动物的知识。从动物行为学，到遗传与繁育，再到饲养与管理，她的每一门专业课，成绩都是优秀。她把所有的假期，都用来在各地的动物园和野生动物保护基地里，做志愿者。
她不怕脏，不怕累。她清理过散发着恶臭的兽舍，也曾在深夜，为了照顾一只生病的小狮子，而彻夜不眠。这段经历，不仅让她掌握了丰富的实践经验，更让她坚信，自己天生，就是属于这个行业的。
毕业时，当她的许多同学，都因为这个行业“又苦又累，还没钱途”而选择转行时，她却将自己的简历，投向了全国各大动物园。她的目标，依旧是那么的纯粹和坚定——她要成为一名，最优秀的饲养员。
03
凭借着名牌大学的学历和丰富的实践履历，林月最终，被她八岁那年，第一次去过的那家、本市最大的野生动物园，正式录用了。
拿到录用通知书的那天，她激动得一夜没睡。她感觉，自己像一个追逐了星星很多年的孩子，终于，亲手触摸到了那片璀璨的星辰。
然而，当她得知自己被分配的具体岗位时，她的热情，还是被一盆冷水，浇了个透心凉。
她被分到了……爬行馆，负责的，正是她童年时印象最深刻的、那个最危险的物种——鳄鱼。
“小林啊，我知道，让一个刚毕业的小姑娘来管这些大家伙，是有点为难你。”分配工作时，园长陈建国，一个经验丰富的老园长，拍了拍她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但是，馆里原来的那个老师傅，上个月刚退休了。现在整个爬行馆，就缺一个懂技术、有理论知识的年轻人。我看过你的简历，你的专业成绩，是这批新来孩子里最好的。我相信，你肯定能胜任。”
面对园长的信任和期望，林月虽然心里发怵，但还是硬着头皮，答应了下来。
上岗的第一天，当她隔着铁丝网，第一次近距离地，面对那些被称为“水中霸主”的史前巨兽时，说不害怕，是假的。那些鳄鱼，有的体长近六米，静静地趴在岸边，就像一截截会呼吸的、长满了鳞片的浮木。它们那双冰冷的、不带一丝感情的眼睛，看得林月手心全是冷汗。
“别怕，”带她的老师傅，是个叫老赵的资深饲养员，“这些家伙，你看着吓人，其实胆子小得很。你只要不做出威胁它们的举动，它们也懒得理你。记住，跟它们打交道，最重要的是，尊重，和耐心。”
在老赵的指导下，林月开始了自己的“鳄鱼饲养员”生涯。她每天的工作，就是打扫鳄鱼池，为它们准备食物，以及，最重要的一项——观察。
她渐渐发现，这些看似冷血的动物，其实每一条，都有自己独特的个性和脾气。而其中，有一条体型不算最大，却最特别的暹罗鳄，引起了她的注意。
别的鳄鱼，看到她来，要么毫无反应，要么就充满警惕。只有这条鳄鱼，每次看到她，都会缓缓地，从水池的另一头，游到离她最近的岸边，然后，用它那双金色的、竖瞳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她。那眼神，不带攻击性，只充满了好奇。
林月觉得它很有趣，便给它取了个名字，叫“阿呆”。
她开始有意识地，和“阿呆”建立感情。每次喂食，她都会先轻声地呼唤它的名字，然后，再将食物，投喂到它面前。每天打扫完场馆，她都会在“阿呆”的专属水池边，多待一会儿，跟它说说话。
“阿呆，今天天气不错啊，多晒晒太阳，补钙。”
“阿呆，你看你，又胖了。下次得给你减减肥了。”
她就像在跟一个不会说话的朋友聊天。而“阿呆”，也总会安静地，浮在水面上，默默地，听她“唠叨”。
04
时间，就在这种奇妙的人鳄互动中，一天天地过去。转眼，四年了。
林月，早已从一个战战兢兢的实习生，成长为了一名能独当一面的、最优秀的鳄鱼饲养员。她和“阿呆”之间的关系，也变得越来越亲密。
如今的“阿呆”，早已将她，视为了生命中最信任的、唯一的伙伴。它能准确地，从一群穿着同样工作服的饲养员中，分辨出林月的气味和脚步声。只要林月一出现，它就会立刻兴奋地，从水里游到岸边，用它那巨大的、布满了角质层的头颅，亲昵地，蹭着林月的胶鞋。
这种亲密，甚至已经到了可以“零距离”接触的地步。在确保安全的情况下，林月偶尔会走进隔离区，为“阿呆”进行皮肤护理和口腔检查。而“阿呆”，也总会温顺地，趴在地上，任由林月那双纤细的手，在它那粗糙的皮肤上抚摸，甚至还会舒服地，发出一阵阵“咕噜咕噜”的、类似猫科动物的声音。
这一幕，常常让来参观的游客，和动物园里的同事们，都感到惊叹不已。
“天哪！你看那个饲养员！她竟然敢摸鳄鱼！”
“这条鳄鱼，是成精了吧？也太通人性了！”
“小林，你可真是咱们园里的‘鳄鱼公主’啊！”同事们也总是这样，跟她开着玩笑。
林月也为自己和“阿呆”之间这份独特的友谊，感到无比的骄傲和幸福。她觉得，自己，终于实现了童年时的那个梦想——和这些看似可怕的动物，成为了真正的朋友。
然而，就在她饲养“阿呆”的第四个年头，进入冬季的时候，“阿呆”的行为，突然出现了一些，让她既惊喜、又有些困惑的变化。
鳄鱼是冷血动物，一到冬天，它们的活动量就会大大减少，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和晒太阳。可“阿呆”，却一反常态，变得比以往，更加“粘人”了。
它不再满足于只是用头蹭蹭林月。每次林月进入隔离区，给它检查身体时，它都会用它那庞大的、长达四米的身体，缓缓地，靠过来，然后，像一条巨大的、没有骨头的毯子一样，将自己的半个身子，都搭在林月的腿上，有时候，甚至还会把那颗巨大的头颅，枕在林月的怀里。
它就那样，一动不动地，趴在林月身上，闭着眼睛，仿佛是在……撒娇和取暖。
这个举动，让林月的心，都快要被融化了。她觉得，这是“阿呆”在用它自己的方式，向她表达最极致的信任和爱意。它，是真的，把她当成了自己的“妈妈”。
她为这个发现，欣喜若狂。她觉得，自己创造了一个动物行为学上的奇迹。
这天，在向园长陈建国，做每周例行工作汇报时，她按捺不住内心的喜悦，将“阿呆”这个最新的、“爱钻怀里”的亲密举动，当作一个重大的、喜人的研究成果，绘声绘色地，向园长做了详细的汇报。
“园长！您是没看到，阿呆现在跟我亲得，就跟个小猫一样！那么大的个子，非要往我怀里钻！这绝对是咱们国内，甚至国际上，都罕见的，湾鳄与人类建立深度情感连接的成功案例！”
她本以为，自己的这番汇报，会得到园长的表扬和肯定。
05
林月正兴致勃勃地，描述着“阿呆”那些可爱的、粘人的举动，她甚至还拿出了手机，想给园长看她偷偷拍下的、那张“阿呆”枕在她腿上睡觉的、温馨的照片。
然而，当她抬起头时，却发现，对面办公桌后，那个一向慈祥和蔼、遇事波澜不惊的老园长，脸上的表情，有些不对劲。
陈园长那张总是挂着温和笑容的脸，此刻，竟然是煞白煞白的，没有一丝血色。他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嘴唇，也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他那双总是充满了睿智和慈爱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一种林月从未见过的、极致的惊恐。
“园……园长？您怎么了？”林月被他这副样子，吓了一跳，“是……是我说错什么了吗？”
陈园长没有立刻回答她。他只是死死地盯着林月，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刚刚从悬崖边上，捡回一条命的人。
过了许久，他才像刚从一个噩梦中惊醒一样，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指着窗外，鳄鱼馆的方向，用一种近乎是命令的、颤抖得不成样子的声音，对林-月嘶吼道：
“不行！小林！绝对不行！”
“那畜生……它……你必须立刻！马上！和它保持距离！不！不行！要立刻把它送走！越快越好！”
林月彻底懵了。她无法理解，为什么园长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为什么啊？！园长！”她急得眼圈都红了，“阿呆它没做错什么啊！它真的很乖！它从来没有伤害过我！它只是……它只是喜欢我，它是在跟我撒娇啊！”
“撒娇？！”陈园长听到这两个字，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底下最恐怖的笑话。他快步走到办公室角落里，一个上了锁的、老旧的铁皮文件柜前，用一把同样老旧的、颤抖的钥匙，打开了那扇尘封多年的柜门。
他从最里面，翻出了一个早已泛黄的、牛皮纸材质的档案袋。
他将档案袋里的几张纸，抽了出来，然后，“啪”的一声，摔在了林月的面前。
“你自己看！”陈园长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变得嘶哑，“你看看这个！看看别的动物园，那些和你一样‘天真’的饲养员，最后的下场！”
林月将信将疑地，拿起了那份资料。
只看了一眼，她整个人，便如遭雷击，瞬间僵在了原地。
“这...这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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