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红旗村,孙大爷算是个有头有脸的体面人。

他守着祖上留下来的、在村中心独一份的大青砖瓦房,过着清闲的晚年生活,在村里的老人圈里,也总有他一席之地。

但这份外人眼中的体面之下,却藏着一个让他人敬而远之的性格缺陷——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近乎病态的抠门与刻薄。

他可以心安理得地占尽村里的所有便宜,却不愿为集体付出半分。

当一只饥寒交迫的母猫,带着九只嗷嗷待哺的猫崽,悄悄溜进他家那看似温暖的屋檐下取暖时,这种刻薄便化作了最残忍的暴行。

他以为自己捍卫了不容侵犯的家园,却不知,当他当着那绝望母猫的面,将那九个脆弱而无辜的弱小生命一一摔死在冰冷的石板上时,也为自己打开了一扇通往惊悚与悔恨的、再也无法关闭的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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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孙大爷,大名孙福贵,今年六十有八,是红旗村里一个颇有“地位”的老人。

他的地位,不来自于他当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干部,也不来自于他有多高的德望,而是实实在在地源于他家那座在村中心、格外显眼的大房子。

那是一座真正的青砖到顶、五间正房带一个宽敞四方院落的大瓦房,屋檐上甚至还雕着些模糊不清的瑞兽图案。

这房子,是孙大爷的父母,解放前作为村里小地主时留下来的祖产。

在周围邻居还大多住着土坯房、泥瓦房的九十年代,孙大爷家这座气派的老宅,就成了他身份和底气的最好象征。

他无儿无女,老伴前些年也走了,一个人守着这座空旷的大房子,日子过得倒是清闲自在,甚至可以说是有滋有味。每天的生活,都像挂在墙上的老钟一样,走得精准而富有节奏。

早上天蒙蒙亮,当村里的公鸡刚刚打鸣,他便已经起床。穿上一身干净的灰色中山装,手里提着一个油光发亮的紫砂壶,背着手,从自家大门口踱出来。

他会在村里溜达一圈,看看东家长、西家短,跟那些早起扛着锄头下地的村民们点点头,用一种长辈的口吻,不咸不淡地指点几句:“老王啊,你家那块地,该上点肥了。”或者“小张家的,看你家那烟囱冒的烟,柴火有点湿啊。”别人也总是恭敬地应和着:“诶,好嘞,谢谢孙大爷提醒。”

上午九点,他会准时出现在村头那棵百年大槐树下的石棋盘边。那里,早已有几个老头子在等着他。下棋,是孙大爷一天中最重要的娱乐活动,也是他彰显自己“高人一等”的舞台。

“老李头,你这马又走错了!都跟你说了多少遍了,马走日,象飞田,你怎么就不长记性呢?你这炮,就该架在这儿,形成当头炮的攻势!懂不懂?”棋盘上,他总是嗓门最大的那个,一边下棋,一边指点江山,教训对手,意气风发。

“行行行,你厉害,你脑子比我们好使。”被他教训的老李头也不生气,嘿嘿一笑,主动把悔棋的马又挪了回去,算是恭维,“谁不知道你孙大爷家祖上就是读书人,后来还置办了那么大家业,咱们这些泥腿子,哪能跟你比啊。”

孙大爷最爱听这话。他会得意地拿起茶壶,用壶盖撇开上面的茶叶沫,滋溜地抿上一口,然后慢悠悠地、带着一丝炫耀的口吻说:“那可不。想当年,我爹在的时候,家里还雇着两个长工呢!也就是后来……嗨,不提了,不提了。反正啊,这人跟人,生下来就是不一样的,命里带的东西,它就不一样。”

他的话语里,总是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优越感。周围的老头老太太们,大多也都捧着他,顺着他的话说。

一来是因为他辈分大,二来也是因为他说话好听,总能把大家哄得挺高兴。在村里的老人圈里,他俨然一副德高望重的“老大哥”的派头,享受着众人的尊敬和羡慕。

02

然而,孙大爷这看似不错的“地位”,却多少有点名不副实,像是建立在沙滩上的楼阁,华丽,却不稳固。

大家表面上捧着他,但背地里,没几个人真正瞧得上他这个“老大哥”。

原因无他,就是因为他身上那个几乎全村闻名的、根深蒂固的毛病——抠门,而且是抠到了骨子里的那种。

他的抠,不仅仅是生活上的节俭,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凡事都要计算、只占便宜绝不吃亏的极致自私。

就拿去年村里集资修井的事来说。村里那口老井,是全村人的饮用水源,因为年久失修,井壁多有坍塌,打上来的水也越来越浑浊。

村长看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就召集大家开了个会,提议各家各户凑点钱,村集体再补贴一部分,请专业的打井队来,重新修缮一下老井,再装个电泵,方便大家用水。

这是造福全村的大好事,村民们都积极响应。张家拿出五十,李家凑了一百,就连村里最困难的几户人家,也拿出了十块二十块,尽自己的一份心意。

轮到孙大爷家,他却把手一背,脑袋摇得像个拨浪鼓。

“哎呀,村长,不是我这个当长辈的不支持村里的工作啊。”他对着上门来收钱的村干部,一脸的为难,声情并茂地诉起了苦,“你们也知道,我就一个孤老头子,无儿无女的,那点养老钱,都得掰成八瓣花。你们看我这房子是挺大,可修修补补,哪哪不得花钱?最近我这老寒腿又犯了,去镇上抓药,一副药就十几块钱!我实在是……实在是有心无力啊!”

他话说得可怜巴巴,但谁不知道,他守着那座大瓦房,光是把多余的几间偏房租给外来的打工户,一年的租金就比普通人家一年的收成还多。他那点医药费,对他来说,根本就是九牛一毛。

村长看他这样,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好作罢。

可半个月后,新井修好了,装上了崭新的电动水泵,清澈甘甜的井水哗哗地流出来。当大家伙儿喜气洋洋地排队打水时,孙大爷却是第一个,拎着两个大铁桶,挤开人群,抢先占住了最好的位置。

“哎,我说老孙,你这可就不地道了啊。修井的时候你一毛不拔,现在用水了,你倒比谁都积极。”有人看不过去,就跟他开玩笑。

孙大-爷眼皮都不抬一下,把水桶接得满满的,然后理直气壮地回答:“怎么?我不是红旗村的人吗?这井是村集体的,又不是你家的,我凭什么不能用?再说了,我无儿无女,孤苦伶仃,我才是最应该被照顾的,我不先用谁先用?”

他总有自己的一套歪理,能把所有占便宜的行为,都说得名正言顺。

久而久之,大家也都懒得跟他计较了,只是心里都清楚,孙大爷这个人,可交,但不可深交。他那座气派的大房子的门,也像他的心门一样,永远只为自己敞开,从不为别人。

03

这天下午,孙大爷又在大槐树下,酣畅淋漓地“斩杀”了好几个老对手,心情那叫一个舒畅。他哼着不知名的小曲,背着手,迈着四方步,慢悠悠地往家走。

刚走到自家那个漆着黑漆的院门口,他就觉得有点不对劲。他记得自己早上出门的时候,为了让屋里透透气,门只是虚掩着,并没有插上。可现在,那扇厚重的木门,却像是被风吹开了一道不小的缝隙。

“哪个不长眼的,敢随便动我家的门?”他心里嘀咕着,脸上露出了不悦的神情,快走几步,一把就推开了门。

一进屋,一股若有若无的、他从未闻过的奶腥味就传了过来。孙大爷使劲嗅了嗅,皱起了眉头。他有轻微的洁癖,最受不了家里有异味。他循着那股味儿,穿过堂屋,走到了里屋。

里屋的角落里,砌着一个早就已经废弃不用的老式火炉。虽然天还没到最冷的时候,但那个角落背风向阳,是整间屋子里最暖和的地方。

只见在火炉边那堆他用来引火的、干净的稻草堆上,一只瘦骨嶙峋的、毛色黄白相间的狸花猫,正警惕地抬起头,看着他。而在那母猫的怀里,一堆毛茸茸、肉乎乎的小东西,正挤成一团,闭着眼睛,发出“咪咪呜呜”的、细弱的叫声。

是一窝刚出生没多久的猫崽子,粉嫩的鼻子,小小的耳朵,眼睛都还没完全睁开,挤在母亲的怀里,拼命地吮吸着奶水。孙大爷粗略地数了数,不多不少,正好九只。

孙大爷的脸,瞬间就沉了下来,像是能拧出水来。

他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别人占他的便宜。在他看来,这只不知道从哪里钻进来的野猫,拖家带口地跑到他家最暖和的地方做窝,就是明目张胆地在占他的便宜!占他房子的便宜,占他家温暖的便宜,占他家干净稻草的便宜!

“好啊你个畜生!”孙大爷心里的火“蹭”地一下就冒了起来,他感觉自己的领地被严重侵犯了,“我这大瓦房,我自己住着都嫌不够宽敞,多少亲戚想来借住一晚,我都没同意。你倒好,一个没主没家的野东西,敢趁我不在家,溜进来安家落户了?还给我生了一窝小杂种?真是反了天了!”

他的逻辑里,这不仅仅是一只猫,这是对他所有权的一种挑衅。今天纵容了一只猫,明天就可能有人敢来他家偷东西。这个头,绝对不能开!

他一边骂着,一边走到墙角,抄起一根立在那里的、又粗又长的扫帚,朝着猫窝就恶狠狠地捅了过去。

母猫显然没想到会有人如此粗暴,它受了惊,“喵呜”一声惨叫,本能地叼起一只离它最近的猫崽,就想从它进来的那个墙角的破洞里钻出去。

孙大爷眼疾手快,一扫帚抡过去,正中母猫的后腿。母猫惨叫一声,身体一个踉跄,嘴里叼着的小猫掉在了冰冷的地上。它顾不上孩子,自己则一瘸一拐地,带着惊恐的叫声,飞快地从破洞里逃走了。

剩下那九只还没睁眼的小猫,挤在冰冷的地上,离开了母亲的怀抱,又冷又怕,冻得瑟瑟发抖,发出更加凄厉、也更加无助的哀嚎。

“叫,叫什么叫!再叫连你们一起打出去!”孙大爷嫌恶地看着这群让他心烦的小东西,用扫帚把它们连同那些被弄脏了的稻草一起,扫到了院子里,然后又从院子里,一路扫出了大门外,扔在了路边的尘土里。

做完这一切,他“砰”的一声,重重地关上了大门,还用那根粗大的门栓,从里面牢牢地插上。他拍了拍手上的灰,感觉自己成功捍卫了领土的主权,心里舒坦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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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第二天,孙大爷下完棋回家,心里还想着昨天那件“糟心事”。他决定,今天无论如何,都要找点砖头和水泥,把墙角的那个破洞给结结实实地堵上,省得再有不长眼的东西溜进来,弄脏他的房子。

他推开沉重的院门,刚走到屋门口的台阶下,脚步就猛地停住了。

只见在他家门口那片青石板上,那只昨天被他打跑的黄白花母猫,又回来了。而在它的脚边,昨天被他扫出去的那九只小猫崽,整整齐齐地,被它一只一只,重新叼了回来,一只都不少。它们挤在一起,组成一个瑟瑟发抖的毛球。

母猫看到孙大爷,眼神里充满了哀求和祈盼。它没有像昨天那样逃跑,而是放低了身体,用头,轻轻地蹭着那些在寒风中冻得奄奄一息的孩子,嘴里发出“呜呜”的、讨好般的、近乎于哀鸣的声音。它像是在用这种最卑微的方式,为自己的孩子,求一个能够遮风挡雨、能够活下去的安身之所。

然而,这一幕在孙大爷眼里,却变成了最直接、最无耻的挑衅。

“好啊!你这个不知好歹的畜生!”孙大爷的怒火,像是被浇上了一勺热油,比昨天烧得更旺、更猛烈,“昨天饶了你一命,你不但不感恩戴德,还敢把这些小杂种又给我叼回来?你这是赖上我了是吧?你真以为我孙福贵是心慈手软的好欺负的?!”

一股无法遏制的邪火,直冲他的天灵盖。他被这只猫的“无赖”行为彻底激怒了。他觉得,自己的权威,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战。他决定,要给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畜生,一个永生难忘的、最彻底的教训。

他一言不发,脸色铁青地走上前去。母猫似乎察觉到了致命的危险,它不再哀求,而是弓起身子,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对着他发出了“哈——”的、充满威胁的嘶吼声,用它那瘦弱的身体,徒劳地挡在自己的孩子面前。

孙大爷却冷笑一声,他根本没把这只已经饿得站都站不稳的母猫放在眼里。他伸出那双因为常年干农活而变得粗糙有力的大手,像抓一只小鸡一样,轻而易举地就抓起了一只正在哀嚎的猫崽。

小猫在他手里,感觉到了死亡的恐惧,发出了撕心裂肺的、比昨天还要凄惨的叫声。

然后,当着那只母猫的面,孙大爷高高地举起手,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快意,再重重地,将那只柔软的、温热的、才来到这个世界没几天的小生命,狠狠地摔在了门前那片坚硬的青石板上!

“啪叽”一声,像是一个熟透了的柿子掉在地上,又像是一个装满了水的小小气球,瞬间爆裂。

小猫的哀嚎声戛然而止,小小的身体在地上无力地抽搐了两下,便再也不动了。一小滩殷红的血迹,从它小小的身下,慢慢地渗了出来,染红了青石板的纹路。

母猫发出了如同杜鹃啼血般的、凄厉至极的惨叫声。它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孙大爷,那眼神里,不再是哀求,不再是威胁,而是充满了令人心悸的震惊、刻骨的悲痛和一种近乎凝成实质的、不共戴天的仇恨。

但孙大爷,已经被愤怒和暴戾冲昏了头脑。他没有停手。

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

他就像一个冷酷无情的刽子手,面无表情地,机械地,重复着抓起、高举、摔下的动作。每一次,都伴随着母猫一声比一声凄厉的哀嚎。那声音,已经不像是一只猫能发出来的了,倒像是深夜里的鬼魅,在对着这片冷漠的人间,发出最恶毒的诅咒。

很快,九只小猫,无一幸免。它们的小小的、柔软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冰冷的石板上,血迹染红了一小片地面,场面惨不忍睹。

孙大爷做完这一切,微微地喘着粗气,脸上却露出了一种病态的、报复得逞的快感。

他没有再去管那只已经呆立在原地,仿佛被抽走了灵魂、变成了一尊雕像的母猫。他只是指着地上的那一堆小小的尸体,对着它,恶狠狠地、一字一句地说道:“看清楚了!这就是跟我孙福贵作对的下场!以后还敢来,连你一起摔死!”

说完,他“砰”的一声,重重地关上了自家的大门,将那惨烈的景象和那双充满仇恨的眼睛,都隔绝在了门外。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只有那只母猫,还静静地站在原地,守着她那九个再也不会醒来的孩子,一动不动。

05

孙大爷以为,经过这次“斩草除根”之后,那只该死的野猫,就再也不会来烦他了。他为自己这种一劳永逸的、干脆利落的手段,感到十分得意。

接下来的几天,他每天出门去下棋前,都会特意检查一下门栓,确保万无一失。日子似乎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那只母猫,也真的再没有出现过。孙大爷觉得,自己终于赢得了这场“领地保卫战”的最终胜利。

这天,天气格外好,秋高气爽,阳光暖洋洋的。孙大爷在棋盘上,又大杀四方,连赢了好几盘,心情大好。散了棋局,他还跟几个老伙计在村口多聊了半天,吹嘘着自己年轻时的“英雄事迹”,直到太阳快落山了,才心满意足地往家走。

因为出门的时候,想着天气好,要给屋里通通风,他只是把门虚掩着,忘了上栓。等走到半路,他才猛地想起来。

“嗨,忘了就忘了吧。”他满不在乎地对自己说,“反正那野猫,估计早就被我吓得魂飞魄散,不敢再来了。就算它胆子大,再溜进去,顶多也就是再把它赶走就是了,多大点事。”他完全没把这事放在心上,依旧背着手,哼着小曲,慢悠悠地晃到了自家门口。

一推开院门,他就觉得有些不对劲。太安静了,院子里静得连一声虫鸣都听不见,死气沉沉的。而且,屋里黑漆漆的,往常这个时候,夕阳的余晖还能从窗户里照进去,让屋里有点亮光。可今天,屋里却像是被一块巨大的黑布给严严实实地蒙住了,透不出一丝光亮。

“奇怪了,天还没黑透啊,怎么屋里这么黑……”他心里嘀咕着,带着一丝疑惑,推开了虚掩的房门。

一股阴冷的、混合着尘土和腐朽木头腥气的味道,从屋里扑面而来,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他摸索着,走到了墙边,凭着几十年养成的记忆,找到了电灯的拉绳开关。

“啪嗒。”

他清脆地拉下了开关。

那盏他用了十几年的、昏黄的白炽灯,在老旧的电线下挣扎着闪烁了两下,终于稳定下来,照亮了整个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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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孙大爷看清屋内的景象时,他整个人,像是瞬间被一道无形的天雷劈中!

他脸上的血色“刷”地一下就褪得干干净净,瞳孔因为极致的恐惧而猛地收缩成了两个危险的针尖!

他“啊”地一声,像是被人死死地扼住了喉咙,一个完整的音节都发不出来。

“这……这……这不可能啊……造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