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岁的叶菲姆·布朗夫曼,正处于一个钢琴家最丰盈的阶段。他有经验,有技艺,也有时间留下的温度。他的演奏,以结实的音响密度、沉着的结构控制和激荡的张力感著称。他的触键深沉而内敛,往往看似不动声色,却隐藏着极强的力度预判与语句调配。随着年岁的增长,他的演奏中又多了几分诗意和细腻的情感流动,指下温柔与光影交织出的质感显得尤为动人。
9月2日在东艺的音乐会,他带来的曲目组合格外用心,从舒曼、勃拉姆斯到德彪西、普罗科菲耶夫,这些作品构成一条清晰的线索:从十九世纪浪漫主义的心灵独白出发,穿越印象派的朦胧梦境,最终抵达二十世纪的时代记忆。
梦境的开启
C大调阿拉伯风格曲,作品Op.18
Arabeske in C major, Op. 18
罗伯特·舒曼
Robert Schumann
舒曼的《阿拉伯风格曲》往往被当作一首轻巧的小品,而布朗夫曼选择用它作为整场音乐会的开篇,仿佛是刻意还原这首作品最初的气息,就像一封写在深夜、无法寄出的信,轻轻叩响梦境的大门。
1839年,舒曼写下这首作品,那年他29岁,正处于一段漫长的等待中。与克拉拉·维克的恋情遭到克拉拉父亲的激烈反对,他们不得不一边诉诸法庭申请结婚许可,一边承受长时间分离的煎熬。这是一个作曲家最激烈、也最孤独的阶段。就在那几年,他写下了《幻想曲》《第三钢琴奏鸣曲》以及《克莱斯勒偶记》等一系列结构复杂、情绪炽热的作品。但到了这首《阿拉伯风格曲》,他仿佛改变了语气,像是低声说:“让我安静地讲一点别的。”
舒曼与克拉拉
当时的克拉拉,年仅20岁,却已是享誉欧洲的钢琴演奏家。她曾温和地劝舒曼,作品不必总是那样难以理解。音乐,也可以是心意的传达,而非仅为结构和精神的自我搏斗。于是,《阿拉伯风格曲》和随后写下的《花之歌》,一起以Op.18与Op.19出版,仿佛是舒曼想要向公众展示,他也可以轻盈、温柔,甚至亲切。
“阿拉伯风格曲”这个标题本身就透露出一种装饰性的姿态。在视觉艺术中,“arabesque”是源自阿拉伯建筑的图案,蔓延、繁复、不落直线。而这首作品的结构,正是以一种对称式的纹样展开:主旋律三次回归,中间穿插两段短暂却略显忧郁的插部。那条主旋律本身并无太多变化,但每次重现时,都因前一段的色彩而显得略有不同,仿佛我们在透过不同光线下的玻璃看它,视角改变,情绪也跟着细微转向。
布朗夫曼演奏舒曼《阿拉伯风格曲》
布朗夫曼对这些微光变化的把握可谓细腻入骨。他在开头以几乎近于私语的音量拉开帷幕,左手轻柔地铺底,右手主旋律则像在空气中画出一条浮线。插部到来时,他略微加重触键,音色也变得凝重,但仍不动声色地维持在一种“沉思者”的距离之内,让听众自行辨别这些细微的冷暖变化。旋律的每一次重复,他都让其自然地浮现于空气之中,令听众不由自主地想到自己的故事——那些未能寄出的情书、在心里停留太久的名字,以及在时光深处悄然褪色却始终未被忘却的片段。
火山的脉动
F小调第三钢琴奏鸣曲,作品Op. 5
Piano Sonata No. 3 in F minor, Op. 5
约翰内斯·勃拉姆斯
Johannes Brahms
如果说舒曼的声音还带着梦意,那么勃拉姆斯的《第三钢琴奏鸣曲》,就是现实世界的密度与重量。这首作品创作于1853年,勃拉姆斯当时刚过20岁。
由于勃拉姆斯在创作奏鸣曲期间正沉浸于舒曼的音乐,他这一阶段的作品展现出浪漫、梦幻、抒情张力极强的特征。然而,作曲家依然保持了古典结构的框架,在乐段主题的处理上也体现了传统的音乐风格,结构清晰,逻辑严谨。
舒曼和勃拉姆斯
这部作品体量宏大、结构复杂,情感丰沛激烈,包含五个乐章,整体架构几近交响曲。这种创作手法正是李斯特、舒曼等浪漫主义大师毕生追求的理想。勃拉姆斯几乎调动了钢琴的全部音域,借助其宽广的音响色彩,巧妙地模拟出管弦乐队多样的质感与层次。虽然乐谱中对力度和节奏变化做出了较为详细的指示,作曲家仍为演奏者留足了自由发挥的空间,允许其在严谨的结构框架内展现个性与呼吸。
从第一乐章开始,布朗夫曼就展现出对音响的雕塑感。他以坚实、集中、极富分量的触键建立起清晰的声部线条,令主部动机在层层织体中依旧轮廓鲜明。
第二乐章行板正如题词一样,“夜幕降临,明月升起,两颗灵魂在爱中相遇,沉浸于幸福之中”,动态层次极为细腻。布朗夫曼让主旋律如低语般展开,既有情感温度,又不流于感伤。
布朗夫曼演奏勃拉姆斯《第三钢琴奏鸣曲》
第三乐章“谐谑曲”是全曲最具对比性和节奏张力的部分,布朗夫曼处理得干净利落,低音冲击力强,但从不模糊和声结构,只是着重突出情绪的内在冲突。
第四乐章“间奏曲”标题为“Rückblick”,字面意思是“纪念”。布朗夫曼用有重量却不压迫的触键,营造出如同梦境般的“时空后退感”,使整段音乐仿佛在一种记忆中缓慢而坚定地流动。
第五乐章呈现一种充满不安与挣扎的推进,直到最后呈现胜利与光明。布朗夫曼对于乐句的组织体现出一种建筑思维,每一个推进都具备前因后果,仿佛在演奏中展开一场哲学式的推理。
光影的织锦
《意象集》第二卷 L.111
Images, 2e série, L. 111
克劳德·德彪西
Claude Debussy
经过舒曼与勃拉姆斯的心灵震荡,音乐会的下半场开始进入一片透明的水域。
德彪西被誉为“印象派”作曲家
德彪西在《意象集》中,以极致的听觉敏感和精妙的作曲技法,将声音转化为色彩与形态,打造出迷人且富有诗意的音乐画面。《意象集》第二卷包含三首作品:《林间钟声》《月落荒寺》和《金鱼》。它们体现出德彪西在音乐语言和结构上的成熟与创新;它们就像是某种意象的显影,随光而生,也随光而隐。
《林间钟声》作为德彪西首次以“钟声”为中心意象的独立作品,远离了欧洲教堂钟声的厚重庄严,而更像是印尼甘美兰乐器中小铃的清脆灵动。作品中五声音阶和全音音阶交替出现,融合大小调色彩,形成类似回旋曲的结构。反复出现的“副歌”动机在不同音区游走,最终叠加成丰富的复调织体,宛如阳光穿过树叶洒下的斑驳光影。
土屋光逸作品 © The Cleveland Museum of Art
《月落荒寺》是一首充满哀伤与冥想的作品,主旋律以四度和二度构成,重复在空灵的八度音区,结束时如同悬而未决的疑问。主题带有东方色彩,左右手对称的音型映射出神秘而朦胧的古刹氛围。
《金鱼》的创作灵感源自德彪西书房内的一幅漆画,描绘了两条金鱼在水中轻盈跳跃、闪烁游动的身姿。作品巧妙融合大小调混合的和声,细腻的装饰音与九和弦增添了丰富的情感层次,结尾以自然小调与大调的交替收束,恰似水面涟漪缓缓消散。
这组作品布朗夫曼至今尚未留下公开录音,更令人期待他现场如何以指尖光影,勾勒出德彪西的诗意幻境。
钢铁的低语
降B大调第七钢琴奏鸣曲, 作品Op. 83
Piano Sonata No.7 in B-flat major, Op. 83
谢尔盖·普罗科菲耶夫
Sergei Prokofiev
演出最后一曲,布朗夫曼选择了普罗科菲耶夫的《第七钢琴奏鸣曲》。
这是一首写在战争年代的作品,完成于1942年,时值苏联深陷反法西斯战争的烈焰之中。作为普罗科菲耶夫“战争三部曲”中最为锋利的一部,它映照了作曲家内心的矛盾撕裂,也成为当时“祖国之声”的象征——以钢铁般的音乐语言,刻画战时人民的苦难、坚韧与盼望。
普罗科菲耶夫
第一乐章极具攻击性的节奏切入,开头即以音阶式上行的激烈动机震撼耳膜,其间穿插阴郁的咏叹性旋律,结构松散而紧张,是情绪极度对抗的体现。
第二乐章以温暖的歌唱性为主,隐约带着一种梦游般的甜美与幻象,在不安中寻找短暂的慰藉。
第三乐章被评价为“一种具有英雄气概、自然强劲的俄罗斯式托卡塔”,以不间断的节奏构建起战争机器般的推进感,极具爆发力,技巧要求极高。
布朗夫曼演奏普罗科菲耶夫《第七钢琴奏鸣曲》第三乐章
在演奏此曲时,布朗夫曼在快板中,以铁腕般的掌控力驾驭钢琴的极限动态,对音色边界的大胆拓展,使乐句如刀锋般划破空气;而在慢板中,又展现出极其细腻的触键与深思的节奏把握,让音色仿佛笼罩在一层微光之中,令人暂时遗忘噪响的世界。
在布朗夫曼看来,“战争三部曲”里固然有冲突与阴影,但也有爱与和平。“第七号就很明确地呈现如此痛苦,但第二乐章还是在暴力中保留了美好。”的确,这些作品远不止是战争的产物,更是普罗科菲耶夫在极权之下坚持诚实创作的见证:音乐里有妥协的现实,也有不妥协的灵魂。
*转载自「吴氏策划」公众号,作者:Celes,有删改
叶菲姆·布朗夫曼钢琴独奏会
Yefim Bronfman Piano Recital
演出时间:2025年9月2日(二)19:30
地点:上海东方艺术中心·音乐厅
票价:VIP880/680/480/280/180元
曲目 PROGRAM
舒曼 Schumann
C大调阿拉伯风格曲,作品18
Arabeske in C major, Op. 18
勃拉姆斯 Brahms
F小调第三钢琴奏鸣曲,作品5
Piano Sonata No. 3 in F minor, Op. 5
德彪西 Debussy
意象集第二卷,作品111
Images, 2e série, L. 111
普罗科菲耶夫 Prokofiev
降B大调第七钢琴奏鸣曲,作品83
Piano Sonata No.7 in B-flat major, Op. 83
* 曲目以现场为准 Program is subject to chang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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