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37年秋,湖北通城的稻浪翻涌中,200多名保安队员在田埂上列队集结。他们中最年轻的才十七岁,大多数人从未踏出过家乡百里,此刻却要奔赴1600里外的上海。
临行前,中队长石美豪对乡亲们说:"此去上海,不知能否归还,但为国赴死,死得其所!"没有人知道,这一去,他们的名字将永远镌刻在民族的丰碑上。
这些通城子弟兵不会知道,他们即将参与的是一场注定要被世界铭记的战斗。
1937年10月26日,淞沪会战大局已定,中国军队主力西撤。第88师524团第1营奉命死守四行仓库,担负起掩护撤退并展示抗战决心以争取国际支援的使命。
而这支420余人的队伍中,有200多人来自湖北通城保安大队。他们半个月前还在家乡的稻田边操练,如今却要面对日军海陆空的立体进攻。
10月27日凌晨,通城子弟兵跟随谢晋元团附进驻仓库。来自通城沙堆乡的士兵卢鸿信和战友们用沙包和粮袋构筑工事,他们的脸上还带着离乡时的稚嫩,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当第一缕晨曦照进苏州河时,战斗打响了。日军在飞机、坦克的掩护下发动猛攻,仓库西墙很快被炸出巨大窟窿。通城兵们毫不退缩,用身体堵住缺口,用简陋的武器还击。
战斗至最惨烈的时刻,十几个日军潜至仓库墙下安装炸药。千钧一发之际,一名战士身捆数枚手榴弹从窗口跃下,与敌人同归于尽。
虽然这位勇士不是通城人,但他的壮举激励着每一个守军。通城兵吴祖德在战斗中负伤,却依然坚守岗位,他对战友说:"我们是通城来的,不能给家乡丢脸!"
四天四夜里,日军发动数十次进攻。仓库内断水断电,战士们渴了就喝自己的尿,饿了就嚼生米充饥。但最令人动容的是,每当击退日军一波进攻,这些来自通城的农家子弟就会望向西南方向——那是家乡的位置。
来自通城麦市镇的士兵后来回忆:"那时候就想起了家门口的桂花树,不知道还能不能闻到今年的桂花香。"
战斗间隙,谢晋元让每个士兵给家人写遗书。这些大多不识字的通城兵,请识字的战友代笔。
来自通城塘湖镇的少年兵在口述家信时说:"告诉娘,儿子在上海打鬼子,很光荣。要是回不去了,就在祖坟边上埋件我的衣裳。"这些遗书最终装满了一整个麻袋,却大多没能寄出。
10月30日,当女童子军杨惠敏冒死送来国旗时,来自通城九岭的士兵负责将旗帜升起。看着冉冉升起的国旗,这些农家子弟泪流满面。
他们知道,这面旗帜下,有他们的通城老乡,有他们的鄂南兄弟,更有这个民族不屈的魂。
奉命退入租界后,壮士们的苦难才真正开始。租界当局屈服于日军压力,缴了他们的械,将他们羁押在胶州路"孤军营"。这一囚禁就是四年。期间,通城子弟兵始终保持着中国人的气节。
1938年8月,为护旗免遭租界巡捕强拆,通城籍士兵吴祖德用胸膛挡住子弹,英勇牺牲。他在倒下前高喊:"我是通城人,死也不丢中国人的脸!"
1941年4月24日,谢晋元被叛徒刺杀身亡。同年12月,太平洋战争爆发,日军侵入租界,"孤军营"壮士沦为战俘。通城兵们被分批押送至各地做苦工,还有的被押往太平洋新不列颠岛。
在南京做苦工时,通城沙堆乡的胡梦生凭借理发手艺侥幸逃生,被南京市民冒死掩护。战争结束后,幸存下来的壮士已不足百人。回到通城的幸存者大多绝口不提往事。
胡梦生返乡后绝口不提过往,直到晚年才对孙子说:"当年一起去的200多个通城老乡,回来的不到20个。"黄袍乡的万连卿历经磨难,后被发配至新疆劳改18年;大溪乡的周福其靠采草药度日,沉默地生活了半个世纪。
直到1980年代,通城县修编地方志,工作人员在档案馆的故纸堆中,意外发现一份1947年由旧县政府参议会编写的《参加上海四行守军通城籍四十九壮士合传》及一份49人名单。这段被尘封的历史,才第一次被揭开一角。
此后,经鄂南地方史专家丁一教授等人长达十余年的田野调查,通过比对档案、走访遗属、查阅族谱,最终确认:参战的"八百壮士"中,通城子弟兵远不止49人,实际超过200人。
一段"八百壮士,半出通城"的悲壮历史,终于浮出水面。调查过程中,研究人员找到了一位位沉默的老人,他们取出深藏箱底的发黄证件、奖章,那些证物上还带着战火的痕迹。
如今,在上海四行仓库抗战纪念馆,有一面刻有323个名字的烈士墙。其中来自通城的名字密密麻麻,但仍有约百名通城壮士的姓名,至今无从考证。
在通城,锡山森林公园的无名英雄纪念碑上镌刻着已考证的姓名;柳堤路上,"八百壮士"群雕巍然屹立;散落在全县的25处壮士陵墓,每年清明都迎来不绝的祭扫人群。
胡梦生的孙子胡志全选择了参军,他说:"我要追随爷爷的脚步。"这个从战火中走出的家庭,已繁衍至第五代158人。
2015年,当94岁的通城老兵周福其第一次站在四行仓库纪念馆里,他颤巍巍地抚摸着战友的名字,老泪纵横:"通城的老乡们,我来看你们了......"
当我们凝视档案馆里壮士们泛黄的履历表,聆听纪录片中护旗牺牲前的呐喊,我们终于懂得"一寸山河一寸血"的真正重量。
这些从通城田间走出的青年,他们用最朴素的方式爱着这个国家——那就是在需要的时候,为她拿起枪,并为她死去。
四行仓库西墙的弹痕至今仍在,像一只只凝视历史与未来的眼睛。它提醒着我们:和平从来不是历史的常态,而是无数个通城青年用最珍贵的生命换来的例外。
请记住四行仓库里,那些从鄂南通城来的青年。他们不仅仅是一个历史符号,更是一个民族在至暗时刻发出的、最不屈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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