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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京都同情塔》因部分内容由AI撰写而引发争议。其作者是否认为这项技术能写出比人类更好的小说？
“我对于自己的作品被用于训练AI并没有感到特别不快，”日本小说家九段理江如此说道，“即使被复制，我也有信心，其中会保留一部分无法被任何人复制的、属于我自己的东西。”
这位34岁的作家在位于东京附近的家中通过Zoom接受采访，此时她的第四部小说《东京都同情塔》的英文译本即将出版。这本书在日本获奖时曾引发争议，因为它部分内容是由ChatGPT撰写的。
这位作者能进行英语会话，但她的翻译杰西·柯克伍德(Jesse Kirkwood)也在线上，在需要时进行问答的传译。《东京都同情塔》的核心人物是一位名叫萨拉·玛希纳（Sara Machina）的日本建筑师，她受委托建造一座新的塔楼来容纳已定罪的罪犯。这座塔将体现一种被某个角色（不无讽刺地）称为“日本人民异常宽广的胸怀”的理念，因为它将以富有同情心的舒适方式容纳罪犯。
在小说中，萨拉本人也是一起暴力犯罪的受害者，她怀疑这种对罪犯的同情方式是否恰当。这种同情是否反映了现实中的日本社会？
“这绝对很普遍，”九段说。随后她补充道，写作这部小说的触发点之一就是2022年7月前首相安倍晋三的遇刺。“枪击他的人在日本成为了大量关注的焦点——他的背景引发了人们很多同情。他在一个宗教氛围极其浓厚的家庭中长大，被剥夺了自由。这个想法在我脑海中存在了很久，当我开始写这部小说时，它又作为创作过程的一部分浮现出来。”
关于公众对罪犯态度的问题贯穿了整个故事，既有严肃的方式，也有讽刺的方式。塔楼的潜在居民必须参加一项“同情测试”以确定他们是否值得同情（“你的父母曾对你施加暴力吗？——是/否/不知道”）……而最终决定将由AI做出。
《东京都同情塔》在首次出版时获得了2024年面向新人或新兴作家的芥川奖。她说自己当时“非常高兴”，但也感到“解脱了，因为一旦你作为作家出道，就一直存在着要赢得这个奖的压力”。2022年，她曾凭借作品《女学生》(
Schoolgirl)获得提名但未能获奖。“我觉得自己没能获奖让很多人失望了，这是我不想再重复的事情。你知道，那个奖项会伴随你一生。”
不过，这本书也引起了关注，因为九段表示其中一部分——她当时给出的数字是5%，不过她现在说那只是个大概的估计——是使用人工智能撰写的。她告诉我，这部分包括小说中呈现为某个角色与ChatGPT对话的内容。不过九段也表示，“通过与AI的交流以及意识到它能以有趣的方式反映人类思维过程”，为这部小说“获得了许多灵感”。换言之，九段使用AI并非旨在欺骗读者，而是帮助我们看清其影响。
书中一个角色对聊天机器人感到怜悯，它“被判处过着空洞的生活，无休止地喷涌出被告知要喷涌的语言，却永远无法理解这些剪切粘贴自他人言语的大杂烩意味着什么”。
九段是否担心AI会取代人类作家？“也许未来会发生那样的事，但目前AI绝无可能写出比人类作者更好的小说。”在日本读者中，《东京都同情塔》“确实因为使用AI而受到关注。不过更重要的是，对语言本身的关注才真正引发了讨论；过去几十年语言的变化如何影响人们的行为或看待事物的方式。”
这引向了九段书中的关键问题。《东京都同情塔》实际上完全关乎语言，在书中，语言不仅仅是我们表达自我的方式，更是我们揭示自我的方式。
“词语决定了我们的现实，”书中一个角色说道。
小说中，一个关键的辩论围绕片假名在日本的增长——即用于书写外来词的文字。用片假名呈现的词语（与用于书写传统日语词的平假名和汉字相对）类似于英语的音译——例如“negurekuto”代表“neglect”（忽视），“fōrin wākāzu”代表“foreign workers”（外国工人）——对于日本人的耳朵来说，它们比传统的汉字词语“更温和、更委婉”，并且可以避免“歧视性的措辞”。角色萨拉认为“日本人正在试图抛弃他们自己的语言”。
她的男友则想“阻止这可悲的片假名泛滥”。可阻止它并不容易，或许也不可能。
九段解释说，虽然老一辈人有时会选择使用片假名而非汉字，或者反之亦然，但对于像她这样的年轻一代（九段生于1990年），片假名“已成为一种不被质疑的标准”。
这不仅仅是一个学术或文化细节，而是当今日本政治的一个紧迫问题。在上个月的日本选举中，极右翼政党“参政党”的支持率激增，在参议院赢得了14个席位，而此前仅拥有1席。该党的竞选口号翻译过来是“日本人优先”，呼应了唐纳德·特朗普和MAGA的“美国优先”。它的成功引发了人们对排外反弹的担忧。多样性在日本受到重视吗？
“不幸的是，”九段说，“现实是并非所有日本人都欢迎多样性。十二年前，我有一个外国男友，不是日本人，我把他介绍给我的父母。我母亲非常不高兴。她惊慌失措。看到我母亲这样的反应可能是我一生中最大的震惊之一。我从未想过她是一个歧视外国人的人。”
“你周围有很多人，你绝不会认为他们持有那些观点，但他们实际上确实持有那些观点。很多日本人，在表面上，他们知道如何表现得[欢迎多样性]。而这种人们内心想法和口头言论之间的差异是一个非常显著的特征。”
这又将我们带回到语言，以及它如何既能隐藏又能揭示。九段解释说，在其“日本人优先”的口号中，参政党使用了片假名词来表示“优先”，而非传统的日本汉字词。“通过使用片假名的对应词，”九段说，“许多负面联想可以被中性的联想所取代。它不会以同样的方式触发人们的（负面）反应。”
换言之，这是否创造了一种似是而非的推诿空间？“是的，是的。他们非常清楚自己在做什么。这就是为什么这种片假名的使用需要引起我们的注意，”九段总结道。“当有人使用片假名时，我们应该问：他们试图隐藏什么？”
编译：阿洛
来源：卫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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