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权延赤 来源:四川人民出版社《走近周恩来》

整个的武装斗争时期,应该说,林彪基本上都是站在毛泽东一边的。

在元帅中,他是战功显赫的一位;虽然在资历方面不如陈毅元帅等人,但还是以战功卓著而在十大元帅中排名第三位。

朱德是总司令,在井冈山时期便以“朱毛”确立了自己的历史地位。

彭德怀是副总司令,在长征及到达陕北时期,曾代理过总司令职务。

除了这两位总司令在历史上已形成了所处地位,林彪无法超越外,其他的军事领袖都排名在他之后。

现在有种成见性的说法,即“林彪是当面喊万岁,背后下毒手”。这种说法是不够全面也并不能反映全部历史真实的。

林彪若只是这样一种小人,以毛泽东的英明,那么多共产党领袖人物的睿智,是不会让他身处元帅第三,并最后当上毛泽东接班人而写入党章的。

1936年,毛泽东同参加井冈山斗争的部分负责干部在陕北合影。前排左起:1罗荣桓、2谭希林、3陈光、4杨立三、5陈士榘、6宋裕和、7林彪;后排左起:1赵尔陆、5孙开楚、6毛泽东,8谢金谷

为毛泽东服务的一组的同志常对我们讲一些情况,有时我们跟随周恩来见毛泽东时也可以感觉到,林彪曾经是忠诚于毛泽东的。

表现这种忠诚绝不是人们现在所说“当面喊万岁,背后下毒手”,恰恰相反,是“当面敢顶撞,背后喊万岁”。

在共产党的高级干部中,特别是在军队干部中,在七届二中全会后仍然敢于当面顶撞毛泽东的,为我们工作人员所见并留下深刻印象的只有两个人。

一个是彭德怀,由于在庐山会议上对着毛泽东摔帽子,剃光头,抡胳膊骂娘而闻名全国,留名历史,无须我多讲。

另一个顶撞毛泽东厉害的就是林彪,这一点也许还不为人知或有人知道也不说。

井冈山时期,长征路上,抗日战争中,解放战争中,林彪多次顶撞毛泽东,有时顶得很厉害。

过去的文章中写过毛泽东挖苦林彪是“娃娃”,“你懂得什么”?其实林彪挖苦毛泽东也不轻:

“你知道我知道?你是听说,我是在前线亲眼见!”

许多人都曾见到林彪顶得毛泽东讲不出话,同意了林彪的意见。

解放战争,林彪在东北确实打得出色,他与毛泽东有过几次意见分歧。有的意见毛泽东对,有的意见林彪对,最后都是谁对就照谁的意见办。

本来,工作中有不同意见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但后来的政治斗争,硬把这种意见分歧庸俗化了。要不就是“一贯紧跟”,要不就是“一贯反对”。

然而,这种浅薄而庸俗的评价永远不会成为历史的声音,那只是稍纵即逝的滑稽戏而已。

林彪顶撞毛泽东并不像彭德怀常常带有浓烈的感情色彩,他完全是对事不对人,公事公办的态度。

他每次去见主席,基本都是谈工作,并没有什么私交。

他见主席很少有笑脸,不请自坐,并且军人气挺足,常是挺着腰板正襟危坐,两目平视毛泽东,有事说事,没事告辞。

谈事时,基本是板着面孔,该汇报的汇报,该听指示听指示,听到不同意见,有的接受,有的争论。

他争论时,不喊不吵,声调始终平板、平淡,喜欢讲一句:“不是那么回事。”然后陈述自己的意见。

一组的同志多次见他坚持自己的意见。

当面顶撞“不是那么回事”,“你知道我知道?你是听说,我是亲眼见!”背后却不许人说毛泽东一个不字。

他只在私下面对面时与毛泽东有争论,在公开的会议上从来不争,而是全力维护和拥护毛泽东。有了成绩,归毛泽东;有了错误,算自己或大家的。

比如在东北战场上,毛泽东曾经想不叫国民党进东北,用武力挡住他们。林彪一再争论,一再陈述己见,毛泽东才改变了方针:让开大路,占领两厢。

我们由此争得了主动,林彪不说自己的意见对了,而说毛主席英明,要归功于毛泽东。

打胜仗后的林彪(中)

又比如七千人大会,毛泽东自己都作了自我批评,林彪却说三年困难是因为我们没有完全听毛主席的话,照毛主席的指示办事。

正是这种个别争论,公开拥护,当面顶撞,背后喊万岁,他才获得了毛泽东的信任,甚至在一定时期里受到全党大多数人的承认。

比如周总理就多次对我们夸奖他,宣扬他,说“林彪有才,会打仗”。每次和林彪见面,总理都表现出尊重。到了林彪当上副统帅时,总理对他就更尊重了。

就是在庐山上,林彪受到毛主席批评之后,在他的反革命阴谋没有公开暴露时,周恩来仍然是尊重他,并且尽量设法弥合统帅与副统帅之间的裂痕。

当林彪手持“红宝书”追在毛泽东身边喊万岁时,他已经开始变得不忠诚,并终于发展到“当面喊万岁,背后下毒手”。但也不完全是当面喊万岁,还有当面向毛泽东闹脾气的时候。这时的闹脾气已经不是为了工作而争论,是为了当国家主席的野心没实现而闹脾气。

比如1971年“五一”国际劳动节的烟火之夜,我们随总理提前来到天安门。每次这种活动,总理一定要提前到场,亲自检查各种准备工作。从桌椅的摆放,排列座位到饮食卫生、安全保卫都要细细检查一遍。然后,按照毛泽东入场路线走一趟,边走边留心观察有什么不妥之处。

他对主席的脾性、习惯太熟悉了。记得有次毛泽东接见客人,周恩来事先到场“演习”,走一趟,发现地毯边有根电线,他就指着说:“主席会从这里走,这根线弄到地毯下面去,不要绊了主席。”后来毛泽东到场接见客人,走的路线果然同周恩来“演习”走过的完全一致。

这次周恩来也“演习”了一遍,从登上天安门,直到入座。从楼下望楼上,毛泽东的座位是右边靠栏杆的第一个,他的对面,即左侧靠栏杆的第一个是林彪。

都检查过之后,中央领导人便陆续来到。凡是天安门上的活动,中央领导人多是在毛泽东之前赶到,在大殿的休息室里坐着聊天。不一会儿,西哈努克亲王在董必武陪同下也来到休息室。休息室里有一道屏风,他是在屏风后面休息。

可是,林彪还没来。总理不时看表,皱眉,叫秘书打电话摧。因为以往都是林彪先到,在下面等候毛泽东,然后跟随毛泽东一道上天安门。

这一次林彪迟迟没到。此前,总理给林办去过电话,那边说;“林副主席身体不好,上午的活动已经参加过,晚上不参加了。”

“文革”中,登天安门已经成了政治亮相。按惯例,毛泽东出现,林彪一定同时出现,以显示团结和接班的关系。现在一下子少了副统帅,在国内外会引起震动和猜测。所以总理坚持请林彪参加。他请林彪接电话,脸上是真诚的情急之色:“林副主席,晚上的焰火晚会还是请你参加一下……身体不好可以不参加完,主席是要来看焰火的,你不参加不好。这样的活动要面对人民群众,面对全国观众……”

林彪终于同意参加了。

可是,他再不肯先到天安门来等候毛泽东一起上城楼。毛泽东的车到了,下车后只见到周恩来,没见到林彪。

“主席,”周恩来解释说。“林副主席身体不太好,可能晚到一会儿。”

毛泽东若无其事地说了一句:“他对自己的病总是采取唯心主义的办法。”

8年后,胡耀邦曾经对陶铸的夫人曾志评价说:“其实,主席也不喜欢林彪。他身体不好,对自己的病又总是采取唯心主义的态度。”

不过,在1970年的庐山会议之后,林彪不为毛泽东喜欢,已经不只是身体不好,而是那暴露出的政治野心。在1971年“五一”节的夜晚,毛泽东独个儿登上天安门城楼时,林彪已经不止是私下个别谈话时敢顶撞毛泽东,而且在高层领导人面前,在公开的场合,也表示了与毛泽东关系的紧张。

这一个夜色沉沉的“五一”之夜,毛泽东已经不像号召“全国学习解放军”时那样率先穿起绿军装,他又穿上了灰色中山装制服。他的步子仍然平稳,充满自信地走进大殿的休息室,微笑着面对起立相迎的中央领导人,偶尔向他愿意招呼的同志点点头,径直走到屏风后面坐下来休息。西哈努克亲王和夫人以双手合十的常用礼节向毛泽东问好,坐在毛泽东身边谈话。

当毛泽东在圆桌的东首凭栏而坐时,西哈努克亲王及翻译,董必武等依次坐好。但西首凭栏的座椅却是空的。那是副统帅的座位。

毛泽东的目光在对面的空位上稍触即离,望着西哈努克谈话。

但是,那空位的含义他比谁都心中有数。

主席等副主席,统帅等副统帅,这是第一次。休息室里等候的时间不算,在城楼上凭栏而坐又等了足足3分钟,林彪才情绪萎靡神色阴郁地走过来。

毛泽东每遇大事有静气,但他一世英雄,特别是成为公认的领袖之后,更无须顾忌,从不掩饰内心的好恶。喧哗声起处,明知林彪来了,偏不屑一顾,只管同西哈努克聊天。西哈努克想同林彪招呼,毛泽东一句接一句谈话,目光咬着目光不放,使西哈努克只来得及朝林彪投去匆匆一瞥,来不及吱一声,更无法去握手寒喧了。

林彪也算有静气,永远一副没有表情的面孔。我跟随总理几十年,见林彪时候不少,没见过他雷霆震怒的样子,只见过一次无声的笑,嘴角刚绽出笑纹,手已经捏住下巴,这个画面还被记者拍过照,说是抢到了林彪笑的镜头。

“文化大革命”开始后,林彪在“九大”前后笑过几次,有照片,我并没当场见到。所以,当他面无表情地被服务人员引入座位时,我并不感觉奇怪。

我感觉奇怪的是,他也不正眼看毛泽东;不握手,不说话,独个儿神情郁悒地坐下来,拉长着脸闷声不响。

“林副主席,”禀性温厚善良的董必武探过:眯细眼望住林彪,谦和而关切地问:“身体不大好?”

“嗯。”林彪拉着脸,稍向董必武倾下头,既不看毛泽东也不看董必武,就那么望着桌面说:“不好。”

他确实身体不好,穿着大衣,还把双手抄在袖筒里。周围准备拍摄的记者如何忙乱,天安门广场上如何人声鼎沸,他全然不闻不见,仿佛正在对付体内的寒冷。不过,我看出来,他谁也不看,正是用眼睛的余光注意了周围的一切。毛泽东那边稍有动作,他的身体也会相应地令人不易察觉地起了震动,他是随时准备响应毛泽东的。可是,毛泽东的一切动作都与他无关,没有丝毫同他谈话招呼的意思,甚至始终不肯面对他望一眼。

林彪的浓眉毛颤动过几次,阴郁黯淡的双眼忽然闪了一下亮,那里透出一股锐气和火气,正是董必武也被吸引到毛泽东那边的谈话中去,只剩他自己落落无伴的刹那,随着眼睛里爆出的那道火光,他蓦地立起身,动作不像病体孱弱,更像在东北率兵之际那么干脆,起身便转身,转身便旁若无人地扬长而去。

那时,卫士长成元功已经由于江青向总理发难而离开,由我负起卫士长职责。每天跟随总理的主要是我和高振普。

开始大家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程度,过了片刻,焰火晚会要开始了,总理感到急迫,忙叫我们去找副统帅。我们分头到休息厅等处询问,才知道副统帅已经下了天安门城楼,不辞而别,登车回家了。

总理听到报告,怔了一下。我注意到他眼里有一丝不安的神色掠过。很快便平静下来。他走到主席那个圆桌旁,向西哈努克解释说,林副主席今晚身体不好,回去了。

毛泽东自然心里有数,毫不在意。焰火升空看焰火。焰火沉落就和西哈努克聊几句。他一生信奉“斗争哲学”,不在乎“得罪”哪一个。国内外,党内外,谁敢站到对立面,他就敢应战,并且一定要胜利。毛泽东晚年曾经对尼克松的女儿女婿说,他这一生只是“跟斯大林打个平手”。确实,其他内部的外部的对手,他至少在有生之年都是打赢了。

“文化大革命”中,林彪作为接班人,是毛泽东“钦定”而又史无前例地写入了党章。如果同林彪对立起来,于双方个人而言,不会有赢家。因为政治上的损失,信仰的破灭,权威的动摇和迷信的崩溃都会联袂而来。正因为中央决策层的人物都看到了这一点,所以林彪才敢于坚持设国家主席,所以康生才劝毛泽东:“他想当国家主席就叫他当吧……”然而,毛泽东宁愿个人冒这种权威动摇,迷信幻灭,历史留下讽刺性一页的风险或损失,也不肯苟且妥协,喝斥康生:“你湖涂!”在庐山抓起陈伯达开刀,一举扭转乾坤。作为大政治家,毛泽东完全明白有了这个开头,就不会少了过程和结局。他从不干“掩耳盗铃”或“鸵鸟政策”的事,主动开始了一系列的大动作:从批陈整风到掺砂子到命令五员大将作检讨,从思想到宣传到组织,完全是进攻的姿态。

周恩来同毛泽东不同的是,当矛盾还没有发展到公开破裂的地步时,他更多考虑的是团结安定,是政治影响,是政策和策略。

记得总理当时很急,找来许多摄影师询问是否拍照了?拍没拍下毛泽东和林彪在一起的镜头?当摄影人员纷纷表示没拍下来,本打算等统帅、副统帅交谈或表情好时再拍,没料到始终不曾对话,始终不曾有好颜色,甚至始终不曾互相望一眼。也没料到林彪会突兀而去,一去再不复返。

总理那天发了点火,向摄影师们讲话的表情像是对历史声明:“林副主席来过没有?你们都看见的,来了,是我亲自把他请来的,坐了一会儿,可是你们没有拍下来!”

他在连续讲话中,流露了自己的忧虑:“‘九大’提出安定团结,毛主席和林副主席在天安门城楼上同全国人民一同欢度劳动节的夜晚,这是多么重要的宣传啊……”

确实,“文革”那种整天一惊一乍的日子,谁上天安门,谁同毛泽东在一起,完全成了百姓们判断政治风云的晴雨表。幸好有位记者拍下了一张全景,其中毛泽东和林彪虽然互末理睬,表情缺少节日喜庆的光辉,毕竟是坐在一起的唯一一张照片。总理回到西花厅,坐等这张照片,直到杜山把他拍下来的这张照片送到,总理才松了口气。

5月2日,这张唯一的毛泽东与林彪坐在一张桌旁的照片,就显示“安定团结”地在各报的头版头条刊登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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